第六十章 徽章落，将星起！

  汉东省检察院大楼，沐浴在初冬清冽的晨光中。巨大的国徽高悬于主楼之上，金红相间，在淡金色的阳光下散发着庄严肃穆、不容亵渎的神圣光辉。
  大楼前宽阔的广场光洁如镜，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几缕薄纱般的流云。空气清冷，带着一丝凛冽，吸入肺腑，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然而，与往常井然有序、步履匆匆的景象不同，今日的省检察院大楼前，气氛格外凝重，又隐隐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敬仰与离别的激流。
  没有喧嚣的锣鼓，没有冗长的横幅。只有省检察院党组全体成员、各主要业务部门负责人，以及自发前来的数百名干警，身着笔挺的检察制服，如同深蓝色的松林，肃穆地列队于广场两侧。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楼那扇庄重的旋转玻璃门，眼神复杂：有对传奇的不舍，有对前路的祝福，更有对那道即将离去身影的深深敬畏。
  人群最前方，站着两个人。
  侯亮平，省检察院副检察长，袁泽名义上的副手与理念上的“宿敌”。他依旧站得笔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检察制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但若细看，他那张惯常带着几分矜持和审视神情的脸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复杂阴霾。
  他的嘴唇紧抿着，目光试图保持平静，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大门，眼底深处翻涌着不甘、释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袁泽的存在，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如今山要移走了，本该轻松，可为何心底却空落落的，甚至生出几分莫名的失落？他强迫自己挺直腰背，维持着副检察长的威严，但那紧握的拳头，指节却微微泛白。
  安欣，省检察院反贪局特别调查处处长，袁泽一手提拔的干将。他的一头白发在深蓝色的制服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悲壮。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刻意站得笔直，但那股从京海血火中淬炼出的、如同孤狼般的坚韧与忠诚，却让他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标枪。他的眼神没有迷茫，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近乎虔诚的崇敬与不舍。
  他知道，没有袁泽，就没有他安欣的新生，就没有京海那片重见光明的天。他微微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光洁的地砖，仿佛要将那人的身影烙印进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每一次心跳都诉说着无声的誓言。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吹过广场边缘旗帜的猎猎声，以及数百人压抑的呼吸声。
  “吱呀——”
  厚重的旋转玻璃门，被两名身着礼宾制服的工作人员缓缓推开。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后的光影中。
  袁泽。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象征着法律监督神圣职责的检察制服。藏蓝色的西服，洁白的衬衫，鲜红的领带，一丝不苟。肩章上的检徽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他过往铸就的赫赫功勋。
  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踏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坎上。
  当他完全走出大楼，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落针可闻的寂静！所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地聚焦在他身上！
  阳光倾泻而下，为他挺拔如松的身姿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
  他的脸庞线条冷峻，如同刀劈斧凿，眼神深邃平静，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广场上肃立的人群，倒映着高悬的国徽，更倒映着这片他曾经挥剑涤荡污浊的天空。
  那平静，在此刻，却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威严和……告别。
  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没有依依不舍的告别。袁泽的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每一张熟悉或不熟悉的脸庞。
  在侯亮平复杂难明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在那份不甘与释然的挣扎中读懂了未尽的言语。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安欣身上。那白发，那挺直的脊梁，那眼中翻涌的赤诚。
  袁泽的眼神深处，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掠过。是嘱托，是肯定，更是无声的信任。
  他微微颔首。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袁泽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心脏骤停的动作！
  他抬起双手，动作缓慢、庄重、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伸向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那里，别着那枚象征着法律监督权柄、承载着无数人公平正义希望的检察徽章！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徽章。没有犹豫，没有留恋。他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那枚闪耀的检徽，摘了下来！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响彻整个广场的金属脆鸣！徽章脱离制服，静静地躺在他宽厚的手掌之中，在阳光下反射着最后一抹璀璨而短暂的光芒。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侯亮平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仿佛袁泽摘下的不是一枚徽章，而是他心中某种固守的、却又被对方光芒灼伤的壁垒！
  安欣猛地抬起头，死死咬住下唇，眼眶瞬间通红，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数百名干警，无论职位高低，无论是否与袁泽有过直接接触，此刻都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失落与震撼！仿佛支撑着这座法律殿堂最核心的那根擎天巨柱，正在抽离！
  袁泽没有看掌心的徽章。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远方辽阔的天空。
  他托着那枚徽章，如同托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过往的荣光，然后，极其郑重地、将其递给了早已等候在一旁、同样眼圈微红的省检察院老检察长。
  老检察长双手微微颤抖，珍而重之地接过那枚尚带着体温的徽章，仿佛接过一个时代的重量。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一句沙哑的：“袁泽同志……汉东检察，永远记得你！”
  袁泽微微颔首，没有言语。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高悬的国徽，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告别。
  随即，他没有任何停留，转身，迈着依旧沉稳的步伐，走下台阶。
  深蓝色的身影穿过肃立的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走向停在广场尽头的那辆挂着普通牌照、却透着一股厚重沉稳气息的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他弯腰坐了进去。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启动，平稳地驶离省检察院广场，汇入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最终消失在远方。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秒。阳光依旧明媚，国徽依旧高悬，但那深蓝色的“松林”中，却弥漫着一种巨大的、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的茫然与失落。
  一个时代，随着那辆黑色轿车的远去，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