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醒来，算账

  第175章 醒来，算账

  时间在静默中流淌，粘稠而缓慢。

  萧决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宁雪卿身边，侧着头，用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脸。

  他的身体像一个破了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四肢百骸，带来撕裂般的剧痛。龙胆丸的药力被强行压下，残余的暴虐能量依旧在他寸断的经脉中横冲直撞，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自己又变回了那个一无是处的废人。

  可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的视线胶着在身旁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心口的位置，被一种滚烫的、名为“失而复得”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

  废人又如何？

  只要她还在，只要这个总想着跟他划清界限、算清银钱的女人还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别说变回废人，就是要他这条命，他萧决也心甘情愿。

  他握着她的手，那只手依旧冰凉，但不再是之前那种仿佛会随时碎裂的死气。他能感觉到，在那冰凉的肌肤下，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脉搏，正固执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活着。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比世间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抚慰他此刻的伤痛。

  “咚、咚。”

  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敲门声，克制而急切。

  “王爷。”是孤狼的声音。

  萧决的目光没有离开宁雪卿的脸，仿佛多看一眼，就能将她的模样更深地刻进骨血里。

  “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伤后的虚弱，可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却丝毫不减。

  门外的孤狼顿了顿，压低声音快速禀报：“王爷，五个人都已安顿在城西的暗桩，无人伤亡。傅大夫也已过去为他们诊治，并无大碍。”

  “嗯。”萧决轻轻应了一声。

  “另外，京畿卫大牢火起，贤王府声称是囚犯畏惧天花引发暴乱，纵火越狱。禁军已经封锁了整个京畿卫，此事惊动了圣上，龙颜大怒，已下令彻查。”

  萧决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萧策倒是会找借口。不过，这么大的动静，一个“暴乱”可遮掩不过去。

  “传令下去，”萧决慢慢道，“让‘风媒’把消息散出去，就说贤王为掩盖狱中虐囚、草菅人命的真相，不惜放火烧死所有囚犯，伪造暴乱假象。重点提一提，那五个被救走的人，是回春堂的伙计，并非囚犯。”

  门外的孤狼精神一振：“是！”

  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把脏水往萧策身上泼。不管皇帝信不信，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足够萧策喝一壶的了。

  “还有……”萧决的声音顿住。

  因为他身边的宁雪卿，忽然动了一下。

  她似乎陷入了什么不好的梦境，眉头紧紧蹙起，干裂的唇瓣微微翕动，发出了几不可闻的呓语。

  萧决立刻屏住呼吸，将耳朵凑了过去。

  “……地契……我的……”

  “……诊金……三倍……不，十倍……”

  “……亏了……这次亏大发了……”

  断断续续的几个词，清晰地传入萧决耳中。

  他先是一愣，随即，胸膛里那颗因伤痛而沉重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柔软的猫爪轻轻挠了一下。

  都烧得只剩半条命了，满脑子想的还是她的地契和诊金。

  这个掉进钱眼里的女人。

  萧决眼中的冰冷瞬间融化，化作一片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他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用粗糙的指腹，极轻、极慢地拂过她紧蹙的眉头，想要将那里的褶皱抚平。

  “不亏。”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呢喃，“整个玄王府都给你，够不够？”

  门外的孤狼等了半天，没等到后半句命令，心中正疑惑，就听见自家王爷那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你先去办。记住，护好他们，也护好你自己。从现在起，安全屋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杀。”

  “是！”孤狼领命，脚步声迅速远去。

  屋内，又恢复了寂静。

  而此刻，宁雪卿的意识正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身体的机能已经停摆，精神力海彻底干涸，连一丝风都感觉不到。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未有过的虚弱与无力，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

  就在这时，一滴清凉甘润的液体，凭空出现在她枯竭的精神力海上空，然后悄然滴落。

  就像久旱的龟裂大地，迎来第一滴春雨。

  那液体化作一股温柔的溪流，所过之处，干涸的河床被重新滋润，枯萎的草木焕发出新的生机。被强行燃烧的生命本源，正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一点一点地被修复、填补。

  【生命本源修复中……25%……26%……】

  【宿主精神力海开始恢复……】

  意识深处，半透明的“灵枢宝鉴”界面自动浮现，一连串的提示信息如流水般划过。

  【恭喜宿主升级！当前等级：LV4（精通）！】

  【医德点：3500/5000（注：升级LV5需5000点）】

  【升级奖励：】

  【1. 芥子药田功能扩展，解锁“息壤药圃”（一分地）】

  【2. 岐黄圣手扫描功能提升，可进行初步隔空（一米内）诊断】

  【3. 解锁家族秘传《正骨推拿要术》】

  宁雪卿的意识被那“息壤药圃”四个字牢牢吸引。

  息壤！

  传说中能自生不息的神土！

  她立刻用意念探入芥子空间。原本那个只有十多立方米的储藏空间，此刻已经扩展了数倍，而在空间的一角，果然多出了一块大约一分地大小、散发着淡淡光晕的黑色土地。

  那土地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宁雪卿能清晰地感知到，其中蕴含着一种纯粹而磅礴的生命能量。

  这简直是逆天级别的奖励！

  有了这块药圃，她那些珍贵的药材种子就能种下。在息壤的滋养下，生长周期将大大缩短，药效更会远胜凡品。这意味着，许多以前受限于药材而无法炼制的丹药，都将成为可能。

  这波……好像真的不亏？

  宁雪卿的意识难得地产生了一丝欣喜，但很快，她就看到了另一条信息。

  【特殊成就奖励：“一线生机”】

  【奖励：生命本源修复液（初级）x1】

  【状态：已自动使用】

  宁雪卿：“……”

  好嘛，刚到手的奖励，还没捂热乎就直接用掉了。

  不过，她也清楚，若不是这瓶修复液，她现在恐怕已经不是亏不亏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存在的问题了。

  这条命，是系统拿奖励换回来的。

  她的意识又扫过那本新解锁的《正骨推拿要术》。这同样是雪中送炭的好东西。萧决经脉尽断，后续的康复，正需要最顶级的正骨推拿之法来配合治疗。

  检查完所有升级变化，宁雪卿的意识也因这番活动而疲惫到了极点。那股修复的力量依旧在温和地流淌，她顺应着身体的本能，再度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当宁雪卿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光已经从清晨的亮白，变成了黄昏的暖橙。

  房间里很安静，只听得见身边之人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正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紧紧包裹着，十指交缠，霸道得不留一丝缝隙。

  她偏过头，对上一双幽深专注的眼眸。

  萧决一直醒着。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了她一整天。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宁雪卿看着他那张因伤势而苍白憔悴，却依旧俊美得过分的脸，又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率先打破了沉默。

  “手。”她开口，嗓子又干又哑，说出的话却简洁明了。

  萧决的眼眸动了动，非但没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做什么？”他哑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索的紧张。

  “把脉。”宁雪卿言简意赅。

  她自己的身体状况，她在昏迷中已经通过系统了解得七七八八。生命本源亏损，精神力耗尽，但好在有修复液吊着，正在缓慢恢复。

  现在，该轮到他了。

  她可是亲眼看着他吞下那颗“龙胆丸”的。那种透支生命的烈性丹药，后果有多严重，她比谁都清楚。

  萧决闻言，悬着的心悄然放下一半，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了扬。

  原来是关心他。

  他顺从地松开手，将手腕递到她面前，那姿态，活像一只等着主人顺毛的大型犬科动物。

  宁雪卿有些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他的寸口脉上。

  指尖传来的脉象，让她眉头瞬间拧紧。

  狂乱，虚浮，后继无力。

  他的经脉被狂暴的药力冲刷得一塌糊涂，比她第一次见到他时还要糟糕。好在她最后关头强行引导药力走完了一个循环，锁住了大部分暴戾之气，否则他现在就不是躺在这里，而是一具焦尸了。

  “麻烦。”宁雪卿吐出两个字，收回了手。

  伤得这么重，想要恢复，没个一年半载的精心调养，想都别想。而这一年半载里，他都将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萧决却毫不在意，重新捉住她的手，又变回了十指紧扣的姿势，仿佛那是他与生俱来的权利。

  “王妃医术通神，这点小伤，想必不在话下。”他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医药费会很贵。”宁雪卿冷冷地提醒他。

  “整个王府都给你了，还不够？”萧决把白天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脸皮厚得惊人。

  宁雪卿懒得跟他争辩这些，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没有一丝力气。

  一只手臂及时地从她背后穿过，小心翼翼地将她半扶起来，又在她背后垫了两个柔软的枕头。

  “别乱动。”萧决的声音里带着命令的口吻，动作却轻柔得不像话，“你比我伤得重。”

  宁-雪卿靠在枕头上，总算舒服了些。她环顾四周，没看到旁人，便问道：“其他人呢？”

  “都出去了。”

  “我昏迷了多久？”

  “一天一夜。”萧决答道，目光始终锁着她，“饿不饿？我让人准备了粥。”

  宁雪卿确实觉得腹中空空，便点了点头。

  萧决扬声喊道：“陈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伯和陈妻端着一个托盘，一脸喜色地走了进来。

  “王妃！您可算醒了！”陈妻的眼圈都红了。

  “掌柜的，您感觉怎么样？”小六和几个伙计也挤在门口，探头探脑，脸上写满了关心。

  看到他们都安然无恙，宁雪卿心中微松。

  “我没事。”她淡淡道。

  陈伯将温热的药膳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正要伺候，却被萧决一个眼神制止了。

  “放着，你们都下去。”

  “王爷，这……”陈伯有些为难。

  “我来。”萧决不容置喙。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在萧决那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决端起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宁雪卿唇边。

  又是这个熟悉的姿势。

  宁雪卿看着他，忽然开口：“萧决，我们得算笔账。”

  萧决喂粥的动作一顿，挑了挑眉：“算什么账？”

  “你擅自服用龙胆丸，差点把自己玩死，连累我耗损本源救你，这笔账。”宁雪卿的眼神清明而冷静，“还有，你劫狱救人，把整个玄王府都拖下水，这笔账。现在，你又成了个废人，后续的治疗、王府的安危……这些，都是账。”

  她一口气说完，定定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萧决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将勺子重新放回碗里，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宁雪卿，我的人，我自己去救。哪怕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吞下那颗药丸。”

  “至于账……”

  他忽然俯身，在宁雪卿错愕的目光中，凑近她的耳边，用灼热的气息，说出了一句让她瞬间僵住的话。

  “本王……以身抵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