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事后一根烟的哲学
作者:晏灼宁
姜然序中断言语,小腿轻轻蹭了蹭孟惟深的腿边:“怎么,吓到你了?不论我怎么样你都会喜欢我,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你不会后悔吧。”
孟惟深总算回过神来:姜然序竟愿意向他坦白过去的经历了!
他压制住狂跳的心脏,追问下去:“你多跟我聊聊小时候的事情吧,我很想听。是什么样的猫?”
“很丑的土猫。”
“猫明明都很可爱,哪有丑的。”
姜然序轻笑了声,笑意听起来像是叹息,“你一定要让我回忆吗。”
“……是不好的回忆吗?”
“真的很丑。是只白猫,毛发脏成灰黑色了,满嘴血糊,还流口水,就跟丧尸一样。”很难得,姜然序说下去了,面色平静得有几分麻木,似乎在漫谈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它得的是口炎,本来就快死了。但我当时只猜到它应该生病了,也不懂要怎么治。”
小猫不习惯被人抱得太久,咪呜一声,挣脱开孟惟深的怀抱,留给他满身碎毛。
孟惟深啪啪拍落衣上黏的猫毛,削面片似的。他努力想理解姜然序的感受。可如此复杂的运算远远超出他大脑负荷,他的CPU都要短路了。
姜然序为什么要把童年玩伴形容得如此糟糕,难道姜然序讨厌猫吗?如果讨厌猫,记忆还会如此深刻吗?
孟惟深无端想起,姜然序也曾在律师面前把他形容得很糟糕,说他又笨又爱乱花钱。这也许是对方用来隔离伤害的防御机制。
他自知已触碰到对方旧伤的血痂,即便是对方主动揭开给他看的,他也必须小心再小心:“小猫后来怎样了,你爸爸为什么要把它丢出去?”
可姜然序袒露伤疤的时间比小猫允许拥抱的时间都短,不愿意再回答他了。对方兀自给猫重新开了只罐头,在瓷盘子里碾成肉泥。
秦始皇率先闻见肉香味,比猫更为激动,甩着耳朵扑过来。遭此大耳怪叫驴抢食,小猫吓得钻回储物柜后边,再不敢探出头来。
姜然序及时端起瓷盘,借助身高优势让秦始皇扑了个空。
秦始皇只是住了个院,家中就已变天,竟然还有它吃不到的罐头。它愣了半晌,呜哇大叫起来。
孟惟深强行掐住狗嘴:“秦始皇别叫了!再叫邻居就要抓你炖汤喝。”
“丢了就是丢了。”姜然序在嘈杂中开口,“土猫找领养比名种猫困难。它估计还要在咱家待一阵子,一楼的卧室可以布置成猫房间,跟狗隔离开。”
“你好像没那么排斥带毛的动物了。其实我觉得,你还挺喜欢小猫的。我们留下小猫吧。”
“多亏你养的臭狗,当时它吐我手上了。”姜然序戏谑道,冰凉的手指贴向孟惟深的脸,“我真觉得我要死了,最后我也没有死。没有比这更好使的暴露治疗了。现在只要动物别在我身上撒尿,我应该都不会发疯。”
“我打算给你找一家专攻强迫症的心理咨询机构,你会好起来的。”孟惟深蹭了蹭姜然序的手心,执着地重复一遍,“所以我们留下小猫吧。”
“不了。我不适合养猫,真的。”
姜然序缓缓离开他的脸,长久凝望向自己的手指。
姜然序虽拒绝留下小猫,但当天下班就约他去逛宠物用品超市。
这年头宠物经济正处于风口,宠物超市修得比隔壁的永辉超市豪华数倍。两只巨大的毛绒猫狗坐在进门口的位置,紧紧拥抱在一起。日光灯慷慨倾洒下来,照得毛绒玩具也有了暖烘烘的体温。他们穿行过这对毛绒猫狗,进入一个恒温的童话世界。
他们各拿了一只购物推车。姜然序每走过一排货架,便要往车里不停堆积战利品:无谷鸡肉猫粮,三种稀有肉口味猫罐头,自动喂食器,毛绒猫窝,纸箱猫窝,自动猫厕所,三层猫爬架,鸵鸟羽毛逗猫棒,发声耗子玩具……
两只购物推车都堆得满满当当,姜然序还欲往里加化毛膏。连花钱大王孟惟深也感到汗颜,连阻拦住对方:“已经够了吧?搞不好小猫明天就找到领养了,买也是白买。”
“等它找到新家了,这些都可以一并打包带过去。”
“你做慈善呢,送猫还倒贴几千块……”
姜然序似乎不想表现得太过偏心,于是随手拿了一组狗冻干:“秦始皇需要吗?”
孟惟深推着车就跑:“不用了!家里囤的狗零食都够吃到明年了。”
他们将满车猫货运回家,重新装饰闲置的一楼卧室。孟惟深负责安装猫爬架,姜然序负责整理零碎物件。流浪过的小猫尤为害怕声响,仍瑟缩在衣柜后头,还不知皇帝二号的好运已砸中自己脑门。
支撑骨架与木板之间用锚钉固定,一层层叠上去。安装完毕的猫爬架呈现树形结构,实用又美观。
孟惟深对自己的作品尤为满意,比小猫先一步坐上了充当树叶的木制猫窝。猫爬架承托起成年男性的重量,依然稳当,简直在地板里生了根。
他想起自己刚搬进姜然序家中,也曾布置过狗狗房间。他喜欢布置屋子,这预示着他可以暂时安定下来了。
姜然序走过来,在他身前站定,俯身摩挲他的嘴唇。孟惟深沉溺于唇齿游戏中,恍惚间,两人已翻身交换位置。姜然序占据他的原位,他半压在姜然序腰间,由对方掐住了小腿。
孟惟深的裤腰卸到膝盖,猛然听见一阵窸窣的说笑声,才惊觉这是一楼,窗子正对小区绿化带。他半边脖颈都要熟透,赶忙拎着裤腰飞去关灯,拉拢窗帘。
姜然序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无声引诱他快点回去。
孟惟深匆匆完成前期准备工作,姜然序很快替他剥掉整条牛仔裤。他还是觉得紧张,四顾一番,撞上一双幽绿的瞳孔——原来猫还躲在衣柜后头,怯生生见证着屋里发生的一切。
姜然序掰过他的脑袋,不准他看向除开自己以外的任何东西了。
在猫爬架上办事实在不太安全。孟惟深不敢压上全部重量,只敢搂紧姜然序的脖颈,用膝盖支撑在姜然序的腿边,一点点坐下去。
坐姿办事的感觉也很奇怪。他总忍不住扭转腰身,寻找更合适的受力方式。姜然序倒意外被他戳中闵感点,时而发出满意的轻哼。
猫爬架质量对得起价格。不论他们再如何折腾,都只轻微晃悠着,好像水面平稳时的游船。
结束以后,他们漫长地拥抱在一起。孟惟深也很喜欢拥抱,满足感在他头脑中膨胀开来,在眼前炸开的细闪雪花点,隔断来自外界的所有信号。他只收听得到来自姜然序的信号。
小猫悄然走过他们身边,在那只令人羞耻的塑胶制品旁稍稍驻足,翕动鼻翼,很快意识到那荤腥不是正经食物,兴致全无,继续摸索向自动喂食器的位置。
孟惟深听说人在感到舒适和幸福的时候会才会变得健谈,爱说废话。他在公司可以沉默一整天,他在姜然序面前总是说废话。他又开始废话,谈论起他儿时的小动物们。
他妈妈讨厌一切动物。他只能在校门口买几条蚕养,由他姥姥带他上郊区找桑叶喂蚕。蚕很蠢,寿命也短,有限的生命里只会蠕动白胖的身子,啃食桑叶,吐丝作茧,交/配甩蛋。
他姥爷养金鱼,在阳台压了几只笨重的水缸。金鱼也蠢,寿命更短,今天还鼓着眼睛吃同伴的排泄物,明天就翻肚皮死翘翘了。鱼缸就是给鱼准备的棺材。
如果放学早,他可以去海边碰碰运气。摸到的小螃蟹小贝壳,往往活不过晚饭时间点,不是上锅蒸了就是下锅炒了。
回想起来,孟惟深儿时从没养过什么正经的宠物。都怪人类的情感太复杂,寿命又太长,在整个地球生物圈里注定孤独,所以才执着于探索地球外的其他高等文明。(事后一根烟环节真是最适合思考宇宙哲学的时刻)
姜然序终于跟他谈起那只很丑的猫。
胡同里生存着许多野猫。它们常常出没在瓦片屋顶,古木树梢,汽车前盖。有时吃耗子,有时吃剩饭。
那只猫就住在姜然序家的屋顶,半夜常常能听见头顶传来它沙沙的脚步声。
姜然序暑假时还见它抓到过手掌一般大的耗子,事成后懒洋洋地趴在院子里晒太阳,假意放走已得手的猎物,待耗子以为逃脱生天,再一巴掌将它薅回来。
野猫的生命总没个定数。寒假时猫就瘦得脱了相,又脏又萎靡,蹲在屋顶上动都不动。某日偷邻居家晒的咸鱼干,又差点被打个半残,满院子响彻猫的惨叫。
严冬时分,屋顶冻得像冰窟,猫也活不下去,缩在他家窗台边,汲取那点从缝隙中溢出的暖气。姜然序听不见屋顶的脚步声,总觉心底有猫在挠,半夜偷偷推开窗,将猫放进了屋子。
那会他父亲经常十天半个月不回家,他们母子俩也习以为常。母亲信教,倒不反对他救助动物,每天做饭也会给猫单独留一份肉吃。
猫明明饿得肋骨根根分明,却不怎么乐意吃饭。整日拖着粘稠的涎水,擦也擦不干净。猫又是极为擅长忍痛的物种,即便病重,也只是蹲着一声不吭。
儿时的姜然序感觉奇怪,硬掰开猫的嘴巴查看情况。只见它的牙龈一片猩红,传来腐烂般的恶臭味。他连忙向母亲求助,母亲便让他试试在肉汤里掺消炎药,喂给猫喝,给猫治病。
这样喂了几天汤水,猫的状况还真好起来,至少可以捡些汤里碎肉吃了。猫也慢慢在他们家混熟了,姜然序写作业,猫就趴在他的腿边,咕噜咕噜地开摩托。
就在姜然序以为一切转好时,他父亲回来了。
孟惟深隐约察觉到,姜然序略过了很大一段回忆,关于父亲失败的投资,关于母亲软弱的妥协,关于父子间激烈的争执……反正,姜然序说,他父亲拎起猫的后颈,摇晃着离开家门,往湖边走去。猫的惨叫声响彻整条胡同。
姜然序不顾母亲劝阻,飞奔上去。当意识到他的力量压根不足以阻拦一名成年男性,他只能哀求对方,不要丢掉猫。而他的示弱只让父亲产生胜利的快感,对方越发亢奋起来,叫他跟紧了,看清楚——父亲大步行至湖边,寻了处未冻严实的湖面,高高举起手中的猫,随之抛进湖里。
气温几近零度。猫几乎没有挣扎,定定地往湖里沉去,像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姜然序告诉孟惟深,他其实没想为猫牺牲,他只是想死而已。他从猫沉湖的原位置扎进水中。湖水如一堵不断收紧的墙壁,遮拦他的视线,封闭他的呼吸。他一点点往湖底沉去,可再没有看见猫的踪迹。
他父亲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确实应该死在那天。多亏几位冬泳大爷在湖边做热身运动,见他迟迟没浮上来,便自发组成救援队,将他捞上了岸。
他浑身缀满冰冷的湖水,又重又冷。人冷到极致的时候脑子也会被冻住,所有知觉都消失了,只凭本能不停发抖。
大爷们商量一番,给他里里外外裹了几件大袄子,背他回家。
他父亲叫他滚出去,不准进门。大爷们也火了,堵在他家门口,扯着嗓子要评理。他终于能回家了。
姜然序紧贴在暖气片旁,感觉血液缓慢流淌向冻僵的四肢。脸颊边很痒,他挠下来几缕白色的猫毛。他想起猫曾经也喜欢缩在暖气片上取暖。
“当时我产生了一种很恐怖的想法。”姜然序说,“猫的尸体在湖里腐烂,病菌污染整片湖水,所有路过的人都会被病菌感染,我自己也不例外。我以前的精神科医生说,过度联想就是强迫症的源头。”
明明屋子里暖气充足到可以穿短袖,孟惟深却冷得直哆嗦。他徒劳地抱紧姜然序:“你已经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你长大了,也离开家了,你可以保护小猫。我们留下小猫吧。”
——
“猫?”
关萍思索一番,双眼仰望向教堂高耸的穹顶,“家里好像是养过一只猫。都过去多久了?这种小事他还记得呢。”
女人轻描淡写的态度让孟惟深头皮丝丝发麻。他坚持道:“这不是什么小事,他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关萍总算收回目光,将几缕碎发拢到耳后去。皮肤细腻的人不抗老,岁月在她脖颈间刻下道道痕迹:
“我也想起来了。本来他爸爸没想扔掉猫,是猫把他爸爸的衬衣抓坏了,他爸爸说畜生要打一顿才听话,他非要跟人家顶嘴。我当时劝过他了,让他乖一点儿,不要跟他爸爸作对。他老是不听话。”
孟惟深心脏和胃部拧成一团:“但总不至于把猫杀掉吧。小猫对他很重要,他一直都感觉非常痛苦。”
“痛苦?人世间谁不会经历痛苦呢,想开一些吧。”
经过这些天与关萍的接触,孟惟深怀疑对方的大脑自带某种隔离结界。只要对方出现类似这样神叨的状态,就代表躲进了结界里,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挣扎道:“但是……”
关萍果然听不下去了。对方拎起印有白鸽图案的布兜,同他道别:“你今天还要跟我们一起去做义工对吗?我得先回家做午饭,你在教堂等等我吧。很快,就热一下昨晚的剩饭。”
“等一下,我可以跟您一起回去吗?”孟惟深赶忙追上去,“我不蹭饭,就是,就是想去看看。”
关萍大而空的眼睛,像是美丽的黑洞,缓缓吞噬他的身形。孟惟深面上发烫,匆匆躲闪开目光。
“你真的很关心姜然序,你们关系很好吧?你本来也是个好孩子。”关萍笑着,“我之前都没见过他交什么朋友,你还是第一个呢。可以的,你跟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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