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爱是等价交换关系

作者:晏灼宁
  经过长途跋涉,礼品袋的外观仿佛老了几十岁,挤压出层层皱纹。

  但没关系,心意到了就行。

  孟惟深敞开礼品袋,掏出包裹着雪梨纸的礼物。他犹疑片刻,没有直接撕开外层脆弱的雪梨纸,而是摸索到纸张的边缘,缓缓铺开来。

  脆生生的响动过后,一件滑溜溜的哈灵顿夹克掉入他的臂弯。

  夹克摸起来是纯棉材质,卡其色外观,胸口印有经典小马logo,内衬缝着层深蓝色格纹。

  孟惟深心跳很快。他小心套上夹克的袖口,拉起拉链,对照镜子打量自己的模样,可总觉得哪哪不对,领口的扣子系上又解开。只怪他刚给头发染成灰蓝色,又打了一水儿耳洞,而这身夹克风格太过庄重,无论系紧领口还是敞开内衬,都在他身上显得不伦不类。

  但没关系,能穿就行。

  礼品袋也没扔,用来放他的旧外套。

  孟惟深拎着礼品袋,走出卫生间。心境如同第一天入职,对未知的一切感到期盼,又胆怯。

  他父亲许庆东就在livehouse入口处等他,先给他塞来一瓶精酿,冰啤酒从玻璃瓶口溢出,溅到他的手背。冷和烫会引发同一种触觉,一种刺痛。

  “不错啊,你穿这身很适合,很帅。”许庆东连连夸赞,“你妈只说你现在长一米八几了,多的她也不乐意告诉我。我就怕尺码买错,最后是店员建议我买模特穿的码。你跟模特穿一样的码。你说你这基因是遗传了谁,是不是你爸我。”

  倒也不是,他跟许庆东没得比。据他所知,许庆东年轻时候的异性缘好得不得了,结婚之后还有几位不死心的登门求爱。而孟惟深学生年代零零碎碎收到过一些青涩的告白,但一个都没成功交往过。个人魅力其实是一种整体的气质,并不完全依赖外貌。

  孟惟深笑了笑:“我可比不上你。”

  他总有把气氛搅得尴尬万分的本事。好在许庆东及时救场:

  “咱进去吧,去看演出。聚餐的时候我看你这身打扮,就猜到你肯定喜欢摇滚乐,对不对?今晚咱玩个痛快。”

  摇滚乐……

  孟惟深没想到自己的叛逆把戏能制造出这样的误会。可他们已经站在livehouse门口了,父亲又难得来找他一次,他开不了口拒绝,宁愿认领这个莫名其妙的滚圈身份。

  他随许庆东刷票进场。场地里没有固定座席,许庆东拨开乌泱泱的人群,领着他往演出台前走,挤占一处前排的边角位置。

  灯光熄灭,一留寸头的男的窜到台前,胸前的红领带格外招摇,乍一看还以为大堂经理来调试设备了。人群已爆发出欢呼。孟惟深恍然大悟,这位大堂经理原来是乐队主唱。

  截至演出开场,孟惟深心情都还算舒畅。他本以为搞摇滚的都是忧郁长发男,长得像他家隔壁养的史宾格,这位大堂经理反而勾起他观看演出的兴趣。

  然而主唱开麦后的每一秒,孟惟深都身处地狱,遭受精神和耳膜的双重折磨。

  这能叫摇滚?

  这慢脚热曲般的喊麦,这初中军训般的踏步,这传销网点般的串场词……这他爹就是大堂经理亲自上阵的年会节目!

  全场氛围已炒到最热,人人都在大堂经理的嘶吼中整齐踏步,包括许庆东。要不是演出风格太过接近他姥姥爱刷的慢脚短视频,孟惟深险些怀疑是自己的艺术造诣不够高,没法欣赏阳春白雪。

  孟惟深总算熬到演出结束,厄运却继续纠缠着他。在酒精和噪音刺激下,耳洞再度开始发炎,摸起来肿痛发热。

  许庆东盛情邀请他去搓夜宵,靠点评推荐找了家附近的烧烤店。服务员第三次推荐好评送酸奶活动时,孟惟深已心生不妙的预感。果然,端来的烤鸡胗死得不够彻底,血水在白盘中制造出凶杀现场;烤大虾在清朝死的,闻起来有种腐烂的臭味。

  “今天的演出怎么样?”许庆东非要问他观后感。

  孟惟深丢下烤大虾,专心吃桌上的凉拌西红柿,白砂糖搁得太多,齁甜,勉强能下口。他违心道:“还行吧。没见过这样的,很新奇。”

  “我以前也特喜欢摇滚,崔健窦唯张楚之类的。我当时还专门跑来北京看现场演出呢,第一个月工资就花在这儿了。你说你这爱好是随谁。”

  “噢,以前没听你说过。”

  许庆东浏览着他的面孔,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气:

  “惟惟,你要不把姓氏换回来吧。”

  西红柿片从筷子中间溜走,跌落在桌上。孟惟深说:“不了,改名很麻烦。”

  许庆东大笑起来:“跟你开玩笑的。”

  “你玩笑开得太大了吧,问过我和我妈的意见了吗。”

  “子随父姓不是很正常嘛,你现在的姓氏才奇怪呢。”许庆东脸皮倒厚,被拒绝了也不气馁,“哦对,你妈告诉过你吗?我的工作有调动,未来要在北京常驻几年,以后咱随时能见面。”

  孟惟深用纸巾包起污染过的西红柿片,扔进垃圾箱中。他直白地问:“那你现在的老婆呢,也跟你一起回国定居?”

  气氛再度陷入尴尬。许庆东也抽来张纸巾,擤过几次鼻子,才回答道:“是啊。你放心,余阿姨人很好的,你想来做客就随时过来。”

  孟惟深说:“不了。我去你们肯定要吵架。”

  “没关系,家里还有你弟弟噢,你们肯定玩得很来。”许庆东顺势道,“哦对,你弟弟明年要申请大学了。他毕竟是华人,还是得多多接受中华文化熏陶。我打算让他回国读书。”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对方口中的“弟弟”,他连照片都没见过。孟惟深敷衍道:“那很好了。”

  “嗯,你觉得清华怎么样?”

  “什么?”

  “清华大学。”

  孟惟深一时没明白对方的前后语境到底有何联系,“清华还需要我评价吗?没有怎么样的问题,只有考不考得上的问题。”

  “你在清华读的本硕对吧,真优秀,你就是有学习天赋。”许庆东笑了声,“你弟弟就不行了,成天就会打电子游戏。虽说外国国籍入学免笔试,但也得面试,我真怕他过不了。”

  这到底跟他有什么关系?孟惟深姑且忍住了发问的冲动,只听许庆东遮遮掩掩道:

  “噢对,负责面试的老师我已经打听到了。你有没有校友会之类的渠道,能联系上老师就行,后续我处理。等你弟弟入学了,我带你们一起去欧洲旅游啊。”

  原来是这样啊。

  孟惟深心中的疑问总算落地。

  耳侧的刺痛感已然蔓延到后颈。他想起自己忘记剪夹克的吊牌了,坚硬的纸片一直硌在他的后颈。

  ——

  要问许庆东为什么会跟孟立蓉结婚,还得怪该死的相亲。他父母看中这姑娘了,认为她贤惠温顺,工作稳定。

  两人本来从没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因一纸登记证明绑定夫妻关系,就得朝夕共处于同一屋檐之下。

  可惜这姑娘也不像表面那般温顺。许庆东婚内出轨,她冲上许家家门,身后跟着来助威的弟弟妹妹,怀里抱着三四岁的孩子。

  几人分工明确。妹妹负责把家里能砸的都砸烂,弟弟负责把许庆东揍得鼻青脸肿,孩子负责当占理道具,她负责抱着孩子在门口大声叫骂,让整栋楼的邻居都知道许庆东是个爱搞破鞋的臭大粪,是他欠了她的。

  不错,孟惟深就是那个当道具的孩子,参团率100%,输出伤害0%。自从闹过这样一出,许庆东和孟立蓉离婚后,许家的亲戚都和他们娘俩断绝了来往。

  孟立蓉告诉他,姓许的都是坏蛋,是我们不理他们。就算没有他们,我们也能活得好好的。

  上小学的孟惟深发现,不仅姓许的不搭理他,姓什么的都不爱搭理他。

  孟惟深很讨厌回忆自己的童年。那会他太瘦小,对于同龄男孩中流行的集体游戏也不感兴趣,人缘极差。

  周六,姥爷禁止他猫在书房里翻杂志,强行将他赶去外边交朋友。

  孟惟深自然没能交到朋友。他坐在小区的滑梯上发愣,等待午饭时间点,才可以回家。

  那天和今天一样,都只是个寻常的日子。一个陌生男人朝他走来:“你好哇。”

  孟惟深问:“你是谁?”

  男人对他张开怀抱:“我是爸爸。”

  年轻的许庆东很帅,很讨人喜欢。孟惟深丝毫没有怀疑对方的身份,或者说,他并不在乎对方的身份,他只是需要一个玩伴,好向姥爷交差。

  他拉住许庆东的手,许庆东带他坐上轿车。路程颠簸近两个小时,才抵达目的地:海洋世界。

  孟惟深在下车时哇哇吐了一遭,但没关系,门口的卡通鲨鱼雕塑很快牵走他的注意力。

  二十一世纪初,许庆东带他去的海洋世界已修建完成全国第一座海底隧道,足足近百米长。

  在幽蓝的波纹世界中,许庆东将指腹贴向隧道的玻璃壁:“快看,大白鲨。”

  长着尖鳍的椭圆形悠然游过他们头顶。孟惟深抬起头:“这不是大白鲨,这是护士鲨。”

  “你怎么知道?”

  “我在杂志里看到的。”

  许庆东笑起来,呼噜一把他的头发:“这么爱看书啊,惟惟你将来可不得了咯。”

  他们看完虎鲸表演,已到闭园时间点。许庆东开车送他回家,但没有回姥姥姥爷家,而是回孟立蓉的家——孟惟深不知该如何称呼那个房子,反正父母离婚之后,孟立蓉争取到房子所有权,许庆东自个搬出去了。

  那年孟立蓉带高三毕业班,每天都住学校宿舍。家里空无一人,窗户黑漆漆的。

  许庆东牵着他的手,问:“今天开心吗?”

  因为晕车,孟惟深胃里阵阵翻腾,又想要吐。但他仍然用力点头:“开心。”

  “你妈知道我带你出去玩,一定会生气的。这是咱们之间的秘密,谁都别说出去。”

  “好,我不会说出去的。”

  “对了,爸爸想拜托你一件事。”许庆东貌似很苦恼,“爸爸有重要的东西落在家里了,但忘记带钥匙了。你有家里的钥匙吧?”

  印象中,孟立蓉在许庆东搬走后特意换过门锁。但这个小小的疑虑并没有打消孟惟深的热情,他用力点头,牵着对方上楼开门。

  许庆东步伐从容,踏进曾与前妻同床共枕的卧室,打开床头柜,拿走三张存折,一沓现金。

  临别前,许庆东留给他一盒海螺形状的巧克力。孟惟深问:“爸爸,你下次什么时候来找我玩?”

  许庆东笑着说:“我很快就来找你。”

  幼年的孟惟深并不知道,“很快”的意思是二十年之后。他只顾着期盼父亲来找他,自然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到何等严峻的地步。

  孟立蓉回家发现财物丢失,以为家中进过小偷,第一时间选择报警。

  派出所民警经过调查,大门没有撬锁的痕迹,屋内也没有翻找的痕迹,现金和存折都刚好拿走一半,剩下一半还留在远处。总体来看不像进过小偷,建议孟立蓉考虑熟人作案。

  除开孟立蓉,有房门钥匙的就只有孟惟深,怀疑对象单一。

  孟立蓉带着两名民警,冲进孟惟深的小学寻人。还好她顾虑脸面,没在学生眼皮子底下动手,而是把孟惟深拖进教师办公室,几个耳光剐在他脸上。

  孟立蓉骂道:“好啊,你都敢偷东西了,孟惟深你将来可不得了咯!”

  在滚烫的刺痛中,孟惟深咬紧牙关解释:“我没有偷东西。”

  “你还不承认,那你说卧室的钱去哪了?不是你偷的,还能飞了不成?”

  是许庆东拿走了。

  可父亲说过,他们的见面是一个秘密,不能告诉母亲。

  为信守承诺,孟惟深当了一整天哑巴。任凭孟立蓉如何逼问,都没再透露一个字。

  民警又在小区里调查一圈,还好楼下邻居当天见着许庆东和孟惟深一起回家,民警才步步还原真相:

  夫妻俩离婚分配财产时,许庆东被迫净身出户,一直对此不满。出国前夕,许庆东还咽不下这口气,才出此下策,利用孩子的信任替自己打开家门,拿走家中一半的现金存款。而且许庆东已经登上跨洋飞机,孟立蓉想讨债也讨不着了。

  孟惟深明明已洗清冤屈,可孟立蓉对他更为生气了,甚至称得上恨他。足足半年时间,对方都将他抛弃在姥姥姥爷家里,不接他回家,也不跟他联系。

  偷盗,是行为错误,可以矫正;在离异父母中站队父亲,是思想错误,没救了。在将来的十余年中,孟惟深都力图向孟立蓉证明自己站队稳当,思想正确,绝不跟许庆东私下发生任何往来。

  ——

  孟惟深大约明白,人与人之间的任何关系,都是等价交换。相互提供好处的是“爱”,相互栽赃祸害的是“恨”。

  他说:“你找我就为了这个啊,直说不就行了吗?别再找我浪费时间看傻x演唱会了,你难道晚上没别的安排吗,反正我手头还有没写完的代码。”

  许庆东以为他生气了,慌里慌张地解释:“哎就是随便一提,主要目的当然是跟你聚聚。事情你方便就帮忙问问,你不方便就算了。”

  既然要等价交换,方不方便取决于对方乐意支付多少对价。两三千块的夹克当然不够格。

  孟惟深心境如同一潭死水,他平静道:“爸,我想在海淀买房,你给我付首付吧。大概300多万。”

  许庆东显然愣住了:“房子?现在不是买房的好时机啊,到处都在跌价。”

  “我想要一辆高档代步车,加钱买油车牌照。100多万就能解决。”

  “十来万的比亚迪就够用了,豪车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

  “我还想参加南极科考游,去看帝王企鹅。报名费30万。30万你不会都不给我吧?”

  “我说过啦,等你弟弟考上大学,我带你们一起去欧洲旅游。”

  真没劲。想找他办事,又不愿意付出成本。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会被便宜玩意骗了。

  孟惟深说:“我跟你没得谈了,今天就这样吧。以后你也少来浪费我的时间,除非你打算给我钱。”

  他脱下硌后颈的夹克,连同礼品袋一同扔桌上,还给对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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