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笨者上钩

作者:晏灼宁
  前些年,姜然序刚换工作,孟惟深就找他拔掉了第二颗智齿。

  预约拆线那天,孟惟深又加班到很晚,门诊楼都已经歇业。姜然序靠论文打发一段时间,到夜里八点多,走廊外终于响起孟惟深急促的脚步声。

  “抱歉抱歉,产品经理临时拉我们开会,会上又吵起来了,吵到现在才结束。”孟惟深卸下肩包,却没敢落座,手背局促地搓着衣摆,“我看前台都已经走光了,今天会不会太晚了,还可以拆线吗?”

  废话,你也知道晚?天天加那傻吊班,工资没花完就先猝死了。姜然序在心底骂。

  但谭主任教诲过他,从公立跳私立,工作思路也要随之转变,把服务意识树立起来。最重要的就是对患者保持绝对的耐心,耐心到让患者产生微妙的愧疚感,对方的钱包就能任你摆布了。

  所以他颇为耐心地换了双塑胶手套,示意孟惟深躺上牙椅。倪姐下班前已经给牙椅贴好了一次性膜,器械也都做了消毒处理,就等最后一位患者来就诊了。

  “没关系。拆线而已,都不需要打麻药,不会耽误太久。”

  谭主任的招数果然有效。孟惟深连忙躺上牙椅,一副任他宰割的样子。

  在他拧开无影灯的瞬间,诊室的顶灯忽而噼啪闪烁数次,继而彻底熄灭。冷风机的响动也随之消失。房间仿佛罩上了厚实的布套,一切都坠入寂静的黑暗。

  姜然序刚拿起拆线用的剪刀,没敢随意动弹。待眼睛适应黑暗,能摸清楚大致轮廓了,才将锐器收回托盘里。

  孟惟深半撑起身体,睁眼看向他,瞳仁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他认为有必要安抚一下患者的情绪:“也许谁不小心误触了走廊里的开关。等等吧,应该很快就会来电。”

  “连前台都已经下班了,我来的时候就没见着第二个人。除非是鬼在按开关,但你们口腔门诊也没死过人吧。”孟惟深看起来像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聊起鬼神也丝毫不怯,“大概率是电箱跳闸,我们公司前段时间也跳过一次,空调供电压力太大导致的。我去看看情况。”

  孟惟深轻松跳下牙椅,用手机的照明功能劈开一小段黑暗,往诊室外走去。

  虽说孟惟深看起来压根不需要他的安抚,但姜然序还没忘记谭主任的教诲,贴身服务要到位,绝不能让患者一个人待着(主要是提防逃单)。他连忙摘了手套,踩着对方的脚步,一前一后进了走廊。

  走廊里的确见不到人影。黑暗笼罩了整栋门诊大楼,只剩墙壁上的应急灯亮着,发散出幽绿的光。

  孟惟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姜医生,强电箱在哪里?”

  姜然序刚入职没多久,只能努力调动回忆:“应该不在我的诊室旁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让我想想。”孟惟深只思索片刻,便闪现出灵光,“我们先去CT室找找看吧?门诊里主要的用电设备都放在那边。按理来说,强电箱也应该会安在那附近。”

  姜然序有些诧异。

  前几次面诊过程中,孟惟深总表现得非常拘谨,甚至闹出过走错诊室的笑话。好像猫狗刚化成人形,还没完全适应人类社会的规则。

  但眼前的孟惟深看起来思维清晰,行动果断。他甚至怀疑,对方与记忆中的孟惟深是否是同一个人。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一声突兀的巨响贯穿耳膜,在颅内留下波纹状的震颤。大脑立即激起求生本能,想去寻找动静的来源,可黑暗将视线范围卡得极窄。

  已近初秋,走廊的冷气似乎开得太足。姜然序从思绪中蓦地抽身,便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孟惟深却摸索过来,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传导来干燥而温热的触感。

  “别害怕,应该是风刮倒了绿萝。”孟惟深照过来一束手机背光,“你可以凑近我一些。”

  对方的察言观色能力倒是没变化,基本等同于猫狗水平。

  学医的可能怕蟑螂怕主任怕相亲,唯独不可能怕鬼。他本科就上过解剖学课,有幸近距离接触浸泡过福尔马林的人体组织,学习如何割开布满褶皱的皮肤,观察浸润着尸油的内部结构。为准备期末考试,他还大半夜溜进过解剖室,从一整墙的移动铁柜里找出自己组的大体老师。但凡铁柜里坐起一个人影,画面就要从期末危机变为生化危机。

  但他要给患者提供充分的情绪价值:“谢谢,幸好有你在,我感觉好多了。”

  孟惟深又闪到他身后,轻轻推他的脊背:“我们去CT室。你安心带路,我给你断后。”

  孟惟深的推理没出错,他们果然在CT室附近找到了强电箱。

  对方身高足够,踮脚就能打开电箱门。将手机光束聚拢在一排深红色的开关,先尝试推了复位键和总闸,局势并未发生变化。

  “你自己可以吗?要小心漏电……”

  姜然序的劝阻并不及时,孟惟深已开始挨个推动分闸开关。只听一串清脆的咔哒声,仿佛召唤光的咒语,头顶的日光灯忽闪起眼皮,光线重新填满整条走廊。

  孟惟深的脸也随之亮起来:“是前台的分线路出故障了,我把出故障的分闸关掉,再推总闸就好了。明天和物业知会一声吧,让他们派人来检修。”

  “你学过?”

  “学编程又不见得懂修电箱,代码和电路是两码事。”孟惟深说,“我会是因为小时候住过老式小区,电路很旧,总跳闸。我自学成才了。”

  姜然序夸赞道:“知道了,你是天才。”

  孟惟深有点不好意思,“很简单的。你去网上找几个攻略,一看就懂。”

  “既然你会修,我就不用懂了。”

  只要有光,分分钟就能完成智齿拆线。

  送走孟惟深,姜然序也准备下班。给诊室做消毒处理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孟惟深刚才触碰到了他的手背。

  令他意外的是,他竟没有产生丝毫的反感。

  古今文人哲人,都把“爱”定义得崇高而幽深。其实“爱”就是一种简单的生理反应,让人心率过快,让人分泌多巴胺、催产素和肾上腺素,甚至让人克服顽固的心理障碍。

  就如此时,孟惟深坐在他的床边,用纸巾细细擦拭着他额发里的冷汗。姜然序非但没有抗拒,脑海里反而涌出更亲密的幻想,肌肤紧贴,唇齿纠缠。高热的额温中,一切画面都蒙上了层暗红的磨砂面,他无法想象清楚。心脏也随之涨满潮水,激荡着又痒又痛的滋味。

  孟惟深废掉第五团浸透冷汗的纸巾,眉间拧起担忧的神情:“再发烧,你就得去医院了。你浑身都是冷汗。”

  “不用,噩梦而已。”

  “梦见什么了?”

  姜然序不愿提起梦的细节,故意绕开了话题,“我没事了,发烧又死不了人。你好不容易休假,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你今天怎么不去相亲?”

  话虽如此,孟惟深把加热过的暖水袋捂在他上腹时,姜然序仍顺势锢住了对方半边手臂。

  “那也要有人跟我相亲才行。”孟惟深苦恼道,“闫姐黄了,小地瓜相亲贴里私聊我的都是同性,才聊两句话就开始发下身照,关键是照片都很丑。”

  姜然序心跳骤然加剧,他连忙割席:“他们男同是这样的,很没素质。”

  孟惟深恐怕深受饥渴男同之害,点头附和的弧度能拉断脖子。

  姜然序掩饰得很成功,却并没感觉轻松。曾折磨过他的问题再度摆在眼前——关于孟惟深的性取向问题。

  出于理智,只要对方没有明说,他就该默认对方是直男。与其逼迫对方明说,不如他自行放弃。

  但他心底总残存着一缕执念。

  姜然序就当与对方闲聊,状似无意道:“孟惟深,你接受不了同性吗,一点也不行?”

  孟惟深茫然道:“为什么问这个?”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心脏沉坠下去,压得胃间闷痛。姜然序不想再徒劳地追问,缓缓放开对方的手臂,正要想办法圆场,而孟惟深已经过一番思索,重新回答:“倒也不是一点也不行……”

  “所以还能试试?”姜然序急切起来,用追问打断对方。

  孟惟深终于吐露出完整的句段:“如果有像你一样的同性,我应该会愿意试试。”

  “什么叫像我一样?”

  孟惟深语言能力实在匮乏,在苦寻形容词:“就……你肯定不会给我发下半身照片。”

  那只代表他具备基本的网民素质,姜然序有些失望:“就这样啊。”

  “而且你是我在现实里见过最好看的人。”孟惟深嘴比脑子快,又连忙解释,“我说的是脸,不是下半身。”

  “就这样?”

  “多了去了。业务很专业,对每个患者都很有耐心。对我也很关照,经常夸奖我,我跟你相处感觉很自在。”孟惟深已流露出一长串没羞没躁的真情,才迟钝地意识到气氛不对,变得磕巴起来,“姜医生你别介意,我没别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很完美,我想成为像你一样完美的人。”

  庸常且乏味的世界里,孟惟深总能给他制造意外。意外可能意味着惊吓,也可能意味着惊喜。无论哪种,都比一潭死水要好。他的执念因此而生。

  姜然序揪紧那点残存的执念,他和孟惟深反复确认:“这可是你说的。你现在既没喝醉,也没发烧,我就当你说的都是真的了。”

  ——

  “有很多次,我都想要放弃了。其实独身一辈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姜然序在除夕前夜剩了小半瓶泥煤怪兽,他的狐朋Asher给他存起来了。但他不想再经历宿醉的痛苦,今天选择了热黄油啤酒,酒精浓度不到5%。

  春节正是相亲高峰期,Asher的媒婆生意比酒吧生意火热多了。八个客服用手机排成一排,回消息回出了手部虚影,只能抽空敷衍他:“对对对,放弃就对了。你姘头确实帅,但一股直男味儿。你们男同都是被直男给害了。”

  “你们?”

  “你们。我从不招惹直男。”

  姜然序嘴唇触到酒面漂浮的泡沫,甜腻而轻盈的滋味,撩拨着他的舌尖,“但他说,如果有像我一样的同性,他会愿意试试。而且,我尝试过跟他肢体接触,很多次,他也从来不抗拒。”

  Asher嗤笑了声,相当不屑:“好老套的弯恋直剧情,下次直男就该说‘你如果是个女孩就好了’。你今年几岁了?还这么容易上当。”

  姜然序忽地搁置下酒杯,张开手臂,一次性没收Asher的八个客服手机。手机在他身侧堆积成山,Asher也被迫转移来注意力。

  “周宪,你去查清楚他是不是直男。”姜然序叫了对方的本名,郑重命令道,“可以尝试给他介绍同性相亲对象,但不要暴露是我让你去的。”

  “你要介绍的相亲对象是不是你自己?”Asher满脸堆满惊慌,堪比奔波灞被点名派去除掉唐僧师徒,“姜然序你听哥们一句劝,你还是单身一辈子吧,也比招惹直男好!”

  姜然序确实应该听劝。

  前人已分享过无数向直男告白的失败经验,无非以下几种下场:

  第一种,被恐同直男当成变态挂在社交平台,遭受大范围嘲讽和抨击。

  第二种,和深柜直男发生一夜//情关系,醒后发现联系方式已被对方拉黑。

  第三种,被有主直男委婉拒绝,有概率解锁隐藏剧情之直男和女友抱怨男同真恶心。

  他已决意要摆脱宿命般的孤独,但必须想一种比告白更聪明的方法。

  姜然序继续战略部署:“不要第一个就介绍我,也太刻意了。你应该这样:先介绍几个歪瓜裂枣的,等他相亲相到绝望了,最后再介绍我。”

  “这又是为什么?”

  “唐伯虎点秋香没看过吗?秋香就是这样出场的,美丽主要靠衬托。”

  “爹的有病,搞个直男还把自己当电影主角了。”Asher忍不住要骂他,“请你去折磨别的媒婆吧,本人具备基本的职业道德,那就是不招惹直男。”

  Asher夺走八个手机,起身时踢了脚椅子,擦出刺耳的动静。换了个清净的角落,继续发展媒婆事业。

  姜然序执着如冤魂。游荡过去,俯身凑近对方耳边,输出一串蛊惑的恶魔低语:

  “我刚想起来,我们医院有个长期合作的医药器械供应商,公司已经申请到几百项专利了,听说最近在考虑A股上市。只要你帮我办成事,我一定给你争取搭线的机会。”

  就Asher这副鬼样子,比起三中一华投行精英,确实更像无业游民,江湖骗子。

  经济形势所迫,Asher的投行主业已经半年没开张了,对他抛来的橄榄枝也持怀疑态度:“编的吧?”

  “不信就算了。”

  姜然序作势要结账走人。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Asher赶忙拽住他,“说正事。看在我俩的交情,介绍费就免了。但如果直男骂我是死变态,你至少得赔我三万块精神损失费。”

  ——

  姜然序本来在寻思,要用什么办法才能找到孟惟深的小地瓜账号。没想到这个软件的内容推荐机制做得相当超前,他刚下载APP,主页就刷出一个上千评论的相亲贴,贴子赫然显示出孟惟深的照片。

  姜然序反手就推给了Asher。

  Asher每个手机都塞了两张电话卡,每个电话卡都注册了一个小地瓜账号。一共十六个账号,轮番往孟惟深的私信里填同性相亲广告。为扭转孟惟深对男同的刻板印象,广告用的都是“朝暮与共、相伴到老”之类的纯爱话术。

  姜然序已做好长线作战的心理准备,他要以相亲作为契机,润物细无声,慢慢感化直男的心。

  事态进展却比他想象中要快得多。

  春节假期刚刚结束,孟惟深回复了Asher十六个账号中粉丝最多的那个。

  很显然,孟惟深完全沦陷在媒婆充满艺术加工的语言里。隔天进度就发展到见面细聊了。

  孟惟深没有抗拒同性相亲,证明他押注的方向没有错。

  是夜,卧室的空气里仿佛飘满黄油泡沫,催生无数甜腻又熏然的幻想。姜然序沉浸于豪赌成功的狂喜中,随泡沫飘飘然起来,又因无法踏至实处,滋生出几分忧虑。他睡意全无,起身去拧浴室的花洒,热浪为视线蒙上一层朦胧的磨砂玻璃,幻想愈发作祟了,他在热浪中释放出来。

  就这样睁眼到第二天约定的时间点。

  姜然序密切蹲守Asher的电话。遵照两人计划,对方中途找借口离席,给他拨来电话,但语气听起来已经抓狂:

  “姜然序你给我付精神损失费!至少五万块!”

  “怎么,孟惟深真的是直男?”

  “不好说,聊了半天我都没明白他到底是不是直的。就知道他有个离奇的相亲要求。”

  姜然序暂且保持着镇静,“什么要求,说来听听。”

  “要求就是要找个男的和他尽快结婚,越快越好!不是领证的结婚,是跟家人演戏的假结婚,最少演半年,最多演一年。爸了个根的,他家是LGBT先锋家庭吗,异性恋要被逐出家谱,必须找男老婆掩护性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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