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作者:照我满怀雪
*
陆怀归再醒来时, 已经是次日清晨。
他缓缓坐起身,身上盖着的纹鹤大?氅顺势滑至腰间。
陆怀归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身侧,冰冷的草席上竟泛着丝丝暖意, 像是人刚走不久。
头还是有些?痛, 他抬手正?欲按揉, 却猛地僵在半空。
手脚的桎梏不知何?时被解开了。
他掀开大?氅起身, 坐至桌前时, 眸光微滞。
桌上摆着一封信,以及牢门的钥匙。
陆怀归将那封信拿起,展开。
“怀归:
见信如晤。
初见你时, 你正?跪于雪中受人欺辱。那时我刚穿越而来, 不知这具身体?的主人对你作恶甚多,亦不知你心中苦楚。
但?我还是救下了你。
凭良心而言,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天职;凭私心而言,我救下的不是你,而是过?去的我自己。
可你同我, 一样, 却又?不一样。
我怯懦畏缩,浮浮沉沉二十多年?, 竟不知自己所求为何?。
而你坚韧勇敢,粉身碎骨亦不畏天道宿命。
君如烈阳, 照彻我心。
我一生颠沛,幸得你常伴身侧。
因你的存在,我才方知, 此生所求,独一人而已。
你曾说,我是你的变数, 可于我而言,你才是改变我命运之人。
明日便是登基大?典,我同夏侯瑜做了个交易,纵使他不会信守承诺,但?也能暂时拖住他片刻。
届时,你可借机离开。
此去之后,望君勿念。”
陆怀归怔忪着,捏着薄纸的指骨微微泛白?。
他轻轻抚摸纸上的字迹,一滴水珠溅落,在上面洇开墨痕。
他抬手抹了把脸,眼睛通红。
直至谢淮南吊儿郎当?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喂,陆怀归,你还走不走了?”
陆怀归这才回神,将信折好?放入衣襟,起身行至槛杆。
谢淮南看?他半晌,伸手在他眼前晃两下,“怎么,本世子来救你,感动哭啦?”
陆怀归没应答,只是问道:“事情都办妥了?”
谢淮南点点头,抬脚踹了踹被打昏过?去的狱卒,上下摸索了一番,“奇了怪了,钥匙去哪儿了?”
他还没找到,抬眼就看?到牢门缓缓地敞开,陆怀归抬脚从里走出。
谢淮南:“有钥匙啊,那你怎么不早些?出来?”
“……”
陆怀归没理会,快步走出牢门。
谢淮南也不贫嘴了,神色难得严肃起来,跟在陆怀归身后。
陆怀归身上还带着伤,但?走起路来又?像一阵风。
“不过?说起来也怪,”谢淮南缀在他身后,“你可知今日登基大?典上的不是你家太子殿下,而是那个夏侯瑜。”
陆怀归脚步一顿。
他猛地转过?身,“那殿下现?下在哪儿?”
谢淮南被他凶戾的眼神吓一跳,“这我不知道。”
陆怀归眼眸微凝,久久不语。
他微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
“谢淮南,我想拜托你一件事。”陆怀归眸光沉沉,“你能否帮我去寻殿下?”
谢淮南顿时一愣,腰间悬挂着的剑不知何?时到了陆怀归手里。
“我去找夏侯瑜。”
“你……找他做什么?”
“报仇。”
谢淮南还未来得及回神,就见陆怀归已然走远,直奔大?典的方向而去。
他啧一声,挠了挠头,行至天牢外。
眼前是乌泱泱一群人,见到他回来,为首的将军道:“世子殿下,怎的不见小侯爷?现?下我们还要做什么?”
“去找太子殿下,”谢淮南道,“找不出来你们就等着全家陪葬。”
众人面面相觑。
“这小侯爷说的?”
“……”谢淮南哼一声,恼道,“还不快去。”
*
陆怀归提剑寻来时,夏侯瑜已经戴上冕旒,穿上了龙袍。
像是知道陆怀归要来一般,夏侯瑜的面容一如往昔。
他端坐在龙椅,手中的折扇又?轻轻摇了摇,唇角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笑,“师弟,你来得挺快嘛。”
陆怀归一语未发,只狠狠瞪视着夏侯瑜。
“他在哪?”陆怀归缓缓抬剑,对准了夏侯瑜的眉心。
夏侯瑜温润一笑,碧眸微弯。
他轻轻一抬手,周遭的羽林卫就将陆怀归团团困住。
陆怀归眸光微暗,攥紧了剑柄。
“师弟,你莫要动气,”夏侯瑜起身,袍角拂过?地面,目光落在陆怀归肩头,“毕竟你还有伤在身。”
陆怀归冷哼一声,拔剑砍杀了几?名冲上来送死的羽林军。
温热的血溅在衣袍,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再问你一遍,”陆怀归冷声开口,“他在哪?”
夏侯瑜闻言笑了一下,语气温沉:“他啊,死了。”
“他和?你都一样天真,我说什么都信。他一听到能救你,就什么都不顾了。”夏侯瑜道,“二位还真是对情深眷侣啊,在下真是感动至极。”
陆怀归身躯一僵,整个人都被钉在原地。
浑身血液逆流,好?似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般。
又?有人上前砍向他,他猛地回神,迅速后退两步。
饶是如此,臂膀还是被划出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
他却像是不觉痛般,将冲向他的人尽数斩杀。
白?玉石阶被殷红的血浸染,周遭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如同修罗地狱。
“师弟,他已经死了。”夏侯瑜碧眸微眯,冷哼道,“为一个死人拼命,值么?”
陆怀归咽下喉头血腥,乌发散乱地披在肩头。
他眼眸却愈发寒亮,狠瞪着夏侯瑜,一字一顿道:“该死的人是你,夏侯瑜。新仇旧账,我们一起算。”
周围的羽林卫像是杀不完,有人死去就会有人立刻上前补上。
但?陆怀归的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将迎上来的人统统砍杀。
*
这场激战,一直从宫中打至山崖,从日头正?盛的白?日至明月高悬的黑夜。
此时的陆怀归已然体?力尽失,身上又?多了数道伤痕。
他以剑拄地,冷风吹开他凌乱的头发。
身后有追兵穷追不舍。
一切都像回到了前世,却又?不是前世。
夏侯瑜那道柔和?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师弟,你都要死了,还逞强做什么?你怎么还像上一世那么蠢呢?若是你现?在求饶认输,我便念在我们师兄弟一场的份上,留你全尸。”
“我不认,”陆怀归蓦然转身,与夏侯瑜四目相对,眼神阴鸷,“我死都不认,不管重生多少次,我都……一定会杀了你。”
夏侯瑜眼底没有一点温度,他冷冷看?着陆怀归,“呵,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无情。”
陆怀归抬指揩去唇角的血渍,深吸一口气后,举剑向夏侯瑜攻去。
夏侯瑜身边的羽林卫欲上前,却被挡住。
就在剑刃划过?颈侧的一瞬,夏侯瑜慢悠悠抬起折扇,劈向陆怀归后心。
陆怀归登时呕出一口血,伏倒在地,身躯不住地发颤。
他手掌撑地,正?欲拾剑起身再战,腕骨却陡地被踩住。
腕骨处传来一阵刺痛,他紧咬着牙,抬眸对上夏侯瑜毒蛇般的碧眸。
“师弟,”夏侯瑜微微倾身,语气温柔,“你这又?是何?必呢?你若是乖乖认输,我说不准会一时心软放过?你。”
陆怀归垂头不语。
夏侯瑜唇角勾起一个笑,他松开脚,随意从一羽林卫手中拿起剑,对着他后颈劈去。
噗嗤——
剑刃入肉。
殷红的血沿剑刃滚落。
可剧烈的疼痛并未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算温暖的拥抱。
陆怀归想要睁眼,可眼皮上覆盖着一只手。
他怔忪许久,才将那只手从眼前移开,视线清明一片。
顾衿下颌抵在他肩头,紧拥着他。
那把剑横穿了顾衿的身体?,血流不止。
脑海中绷着的弦猝然断裂,陆怀归眼眶通红,抖着手要去把那拔剑。
只要拔出来,只要拔出来。
“一切……都是我的错。”
微弱的声音飘进了陆怀归的耳朵,他侧头看?去,只见顾衿苍白?的唇瓣翕动,低声呢喃着什么。
“是我,想让他……活下去的,”顾衿轻声喃喃,唇角溢出的血浸染了陆怀归的肩头,“求你放过?他……我愿,以命相抵……”
要求谁呢?
是求夏侯瑜,还是求无情的天道?
陆怀归对人从未有过?的哀求讨饶,都由顾衿代说。
仿佛这样,就真的会被放过?。
陆怀归抱紧了怀里的人,脸埋在顾衿的颈窝里,身躯剧烈颤抖着。
夏侯瑜眼眸微眯,“既然如此,你们就下去做一对阴间鸳鸯罢。”
他拇指扣住剑柄,欲将插进顾衿身躯的剑拔出。
腕骨倏然被紧攥住。
夏侯瑜垂眸,与陆怀归四目相对。
“师弟,”夏侯瑜冷笑,抬脚就把人踹翻在地,“你可真是无能啊,仇人仇人杀不了,重要的人更无法护住,真是个废物。不是说要杀我吗?不是说要报仇吗?你也只会耍耍嘴皮子功夫。”
陆怀归仰躺在地,痉挛发麻的手指竭力摸到落在一边的剑。
夏侯瑜见状,唇角的弧度愈发大?了。
他正?欲开口讥讽,周遭却传来一阵骚动。
“所有人都听好?了,虎符在此,现?在降还来得及。”谢淮南手持虎符,身后站着乌泱泱一群大?军,人数比羽林卫多了数倍。
夏侯瑜嘴角抽了抽,掩在袖下的手指紧攥。
面上却温润,温声道:“世子殿下,你我无冤无仇,何?故如此?”
谢淮南冷嗤一声,没有应答,只摆了摆手让人上。
这显然是不买账。
夏侯瑜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来人,将虎符给我……”
他话未说完,胸口处骤然传来一阵刺痛。
夏侯瑜转过?脸,对上陆怀归的面容。
陆怀归黑眸沉沉,浑身是血,仿佛地域中爬出的鬼。
“你……”
夏侯瑜皱了皱眉心,唇角颤了颤,“你怎么会……”
分明,陆怀归都被他打得只剩一口气了,手腕也应当?被他踩断了。
怎么还能冲上来杀他?
夏侯瑜眼底倒映着陆怀归的身影,后知后觉地想到,陆怀归这人,从来都是个疯子。
陆怀归猛然把剑抽出,夏侯瑜登时倒地。
他还有几?息尚存,目光紧盯着陆怀归,“陆怀归……”
可陆怀归看?都没看?他一眼,抱着顾衿缓缓起身,摇摇晃晃走远。
夏侯瑜看?着那几?人的背影,瞳孔逐渐涣散。
不甘心。他真的很不甘心。
明明只差一步,他就可以登上帝位,用秘术回到过?去。
有什么东西?从他怀中滚落,是一个木制小匣子。
匣子本就未合严,经他这么一摔,里面的东西?直接掉了出来。
一道圣旨缓缓自他眼前展开,尾端被血渍浸染,但?依稀能辨初上方的字迹。
“着立太子夏侯瑜为新帝……”
夏侯瑜倏地大?笑起来。
原来所谓的皇室秘术,是父皇留给他的圣旨。
“父皇啊父皇,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呢?为何?……我真的好?恨……”
他的声音逐渐散在了风里,听不真切。
可笑。
他一生所求之物,原是从一开始就拥有着。
*
天穹中飘起了雪花,落在了夏侯瑜的身上。
“阿兄,阿兄,”夏侯瑜听到有人这样唤他,扯他的衣角,“我们回家吧。”
夏侯瑜转过?身,对上一双乌溜溜的、圆润的眼睛。
那是他的胞弟,夏侯瑾。
夏侯瑾还是五岁时候的模样,脸上却褪去了病态的苍白?。
“你教我的《常棣》,我已经会背啦,我们回去好?不好?嘛?”
夏侯瑜怔忪许久,才伸出手去,猛地掐住了夏侯瑾的脖颈。
“你来做什么?”夏侯瑜目光冰冷,指尖力道加重,“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为什么从你出生以后,父皇母后的目光就都放在了你身上?”
“为什么你的身体?总是这么弱?”
“为什么你那天要给我挡酒?最后害我被父皇贬谪!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是今天这样子!”
“要是你没有出生的话就好?了,要是你没有出生,我就能……”
可夏侯瑾却像是不觉痛,任由他掐着,面颊都泛着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夏侯瑜一怔,缓缓松开手,转身就要走。
衣角蓦地被扯住。
“阿兄,你要去哪里呀,”夏侯瑾扬起脸,有些?委屈巴巴,“我们一起走嘛。”
啪。
夏侯瑜打掉了他的手,冷冷道:“滚,别?来缠着我。”
说罢,他不再看?他,抬脚就走。
只是他还没迈出去一步,大?腿就被抱住了。
“阿兄,”夏侯瑾又?软软唤他,“对不起呀,我不是故意要死掉的。”
夏侯瑜拢紧了拳,并未转过?身,神色依旧冷寒。
他记得那天,夏侯瑾窝在他怀里,呕出了许多的血,沾满了他的掌心。
夏侯瑾本就身躯孱弱,受不住剧毒的侵蚀。
不消半刻就没了气息。
那杯递来得毒酒,原是想给他的,结果阴差阳错被夏侯瑾抢了去,还对他撒娇要喂。
这一切都成了他毒杀胞弟的罪证。
他一直都知道的。
夏侯瑾从来都没做错过?什么。
父皇母后也没有做错什么。
错的是贪图权势之人。
错的是……他。
是他听信周澄谗言,将自己的血肉至亲亲手杀死。
是他无能无用,无法保全父母阿弟,无法将真正?的仇人杀死。
“阿兄。”夏侯瑾拉住了他的手,抬头问他,“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你说过?的,只要我会背那首诗,你就不生气了。”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1]
夏侯瑾话未说完,就被一双手拥入了怀中。
他蹭了蹭夏侯瑜的肩膀,脸蛋被挤得变了形。
“阿兄,”夏侯瑾拍了拍夏侯瑜的背,轻声道,“你别?哭啦,父皇母后会难过?的。”
夏侯瑜摇头,抱着夏侯瑾的手臂又?收紧几?分。
这世间,他最恨他。
恨他病弱夺走父母的视线关怀,恨他死后父皇将一切罪责都怪在自己身上。
可是,他也最爱他。
夜里温书时递来的桂花糕,案几?上偶尔出现?的花枝,与那一声声温软的阿兄。
他早就不恨了。
夏侯瑾活着,他才不会孑然一身。
夏侯瑾死后,他就只是孤家寡人。
“阿兄,”夏侯瑾轻轻说,“我想回家了,我想父皇母后了。”
夏侯瑜低低嗯一声,他缓缓站起身,牵着夏侯瑾的手。
甫一抬头,便看?到不远处站着的帝后。
两人俱是笑着,站在遍地鲜妍的彼岸花海中,神色温柔。
像是等待二人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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