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作者:鹤兰雪
  江庭雪一时分不清这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他今日明明才见过阿莴,同阿莴聊了那么一番话,他已经知道小娘子心里住的人是谁,怎料阿莴突然出现在这儿,还对他亲昵不已。

  这是怎么回事呢?

  小娘子清秀娇憨的脸蛋,始终扬着羞涩的笑意,她目光也有些羞怯,亲近地朝江庭雪靠过来,仰头对他笑道,“是我来晚了,你可要走了?”

  哦?

  江庭雪轻扬扬眉,他真是许久不见阿莴这般亲昵他的模样,她没有谨慎,没有拘谨,只有全然依赖他的模样。

  他不由想起了先前在枇杷林里的一幕,喉咙微微滚动一下。

  江庭雪淡笑道,“没看到你,我怎会走?”

  阿莴却抿嘴笑起来,轻声问江庭雪,“你知道我为何来晚了?”

  “为何?”

  “你忘了?”阿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郎君道,“我下个月就及笄啦,你不是说,要来我家提亲,但你的喜服,想让我来帮你缝……”

  江庭雪愣在那儿,心内一时涌上些莫名的异感,“我……要与你成亲了?”

  “嗯!”阿莴用力点点头,忽靠在他身侧,有些羞涩地软声解释,“我刚就是在帮你挑喜服的料子,耽误了会功夫,叫你久等了。”

  “无妨。”江庭雪好脾气地笑起来,微有宠溺地看着阿莴,“等你一刻又何妨?便是此生等你,我也可……”

  “才不是!”小娘子脸颊微微泛起红意,她有些羞意地同江庭雪辩驳道,“别以为我好骗,我知道的,你我两情相悦,你自然愿意等我,若我不喜欢你,你才不会等我……”

  “不会。”江庭雪却道,“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能一直等下去,我江庭雪不是那么容易就动心的人……”

  “而我一旦动了心,便不会被轻易动摇……”

  他忍不住抬手,轻轻触碰小娘子的脸,哑声道,“我也不信,我一直待你好,你心里会没有我……”

  “你……”阿莴羞涩至极,不敢再同江庭雪辩驳下去,唯恐他说出更多羞人之言,她慌忙岔开话,“你快跟我来,看看你喜欢哪一匹布帛,咱们今日先买了……”

  阿莴说着,快活地挽起江庭雪的手臂,就拉他去布行里。

  江庭雪被阿莴这一番主动惊喜到,心里一时喜一时甜,却同时泛起股迷茫和疑惑,阿莴不是喜欢那侯争鸣吗?为何愿意嫁给他了?

  她真的知道,此刻站在她身边的人,是他吗?

  江庭雪定定看着身侧的小娘子,由着小娘子把他带到了一家铺子前。

  那是朱城一间极有名气的铺子,里头新鲜的西洋玩意很多,江庭雪站在那铺子前,再次微感疑惑,阿莴不是要带他去布行?怎么把他带到了这儿?

  江庭雪正想低头去问,这一看,却发现小娘子不见了。

  阿莴不见了!

  江庭雪简直大骇,惊异地当街喊了声,“阿莴!”

  阿莴真的不见了,江庭雪心里微慌,寻找起阿莴,却不料这时,他的身后忽然响起个不满的声音,“江庭雪!这也是我瞧中的!你就让给我不成吗?”

  包连此刻站在这西洋铺子前,指着件奇巧的玩意,同江庭雪争了起来。

  江庭雪看着这一幕,觉得很是熟悉,他恍惚记起来,是了,他十六岁的这一年,确实发生过一件事。

  他与好友包连,同时看中一件小玩意,两人争夺了起来。

  这件事是当年真实发生过的,江庭雪记得很清,是他先来,可包连却说他才是先来的。

  包连突然要抢他的东西,他心生不快,便绝不肯让。

  而梦境接下来的走向,也与当年发生的一切,一模一样。

  包连气呼呼地问江庭雪,“你我是好兄弟,你江小侯爷想要什么没得到过?这件破玩意就不能让给我吗?”

  江庭雪站在那儿,看着眼前一切,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包连?

  他慢腾腾回想着,冷声对包连道,

  “我瞧中的,何时让给过旁人?”

  “轰隆”一声,天上划了道惊雷,开始下雨,江庭雪就此从梦中苏醒过来,他面无表情地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沉默不言。

  次日,一大早,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地,一直在下雨,雨不大,阿莴撑着把油纸伞就走出了家门。

  今天是侯争鸣出发的日子。

  阿莴本想去送他,但侯争鸣是跟着一群同窗出发,郎君们都凑在一块,侯争鸣便不让阿莴来送。

  阿莴也不大好意思出现在那么多的郎君面前,与侯争鸣话惜别。

  只是她今日到底因此事情绪低落,小娘子撑着把伞,就走出了家门,想去村口眺望一下侯争鸣离开的方向。

  她撑起竹伞,出了屋,却在自家院门外,看到隔壁江庭雪也正立于江家屋檐下,负手身后,仰头看着天上的雨。

  听见阿莴出门,江庭雪转过头,朝阿莴看来。

  他忽对阿莴温和道,“四丫姑娘,下雨了。”

  阿莴愣一下,似是未料今日江庭雪竟会这般温和与她招呼着,郎君再没有昨日阴沉不快的神情。

  阿莴有些腼腆地冲江庭雪弯唇微笑,因记着昨日江庭雪的不对劲,阿莴还有些谨慎,她低下头,就要继续去村口。

  眼见阿莴就要从江家门前而过,江庭雪突然又开口,“四丫姑娘。”

  阿莴停下脚步,就停在江家门前,她将伞移开些,小脸再次仰起看着江庭雪,听江庭雪愈加温和地道,“前两日俞桥着人送来一盒茶,是茶园刚摘下的,你想不想上我家里,喝一杯你亲手采的茶?”

  江庭雪目光柔和起来,再接着道,“先前不是才去茶园采过茶?说不定这里面就有你曾摘过的一片叶子。”

  阿莴再次抿嘴一笑,摇摇头,继续往前去,她此刻心情很低落,要去村口想一会争鸣哥哥,再去忙家里的事。

  果然被阿莴拒绝,江庭雪却依旧站在屋檐下,默默看阿莴逐渐远去消失的背影。

  他该知道的,除去跟他念书,他这儿,小娘子是一点惦念都不会有。

  对她而言,他不过是她一个阴差阳错,毫无察觉的错误,她怎会在意?

  可对他来说,她却是他初次的悸动,是他深埋的愿望,是他惊觉心底的追寻。

  她怎么敢,就这样一无所知地从他身边走过……

  无人发觉,看着小娘子逐渐消失的背影,郎君眸里的阴骘暗沉,比今日那乌云还要晦暗不明。

  这一日,江家突然收拾好了行囊,离开了平隍村。

  随之离开的,还有一盒十锭银,跟着江家一路,送到了侯争鸣的手上。

  侯争鸣今日与同窗们离开平隍镇,午后船要开了,他正准备上船,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唤他,他回头一看,被眼前之事惊得愣在当场。

  有一人手捧银子找他。

  侯争鸣听完描述,连忙问那送来银钱的人,“敢问,这位郎君,我与江家人并不相识,江家为何给我这钱?”

  那人照着主子的吩咐答道,“我家主子说,是阿莴姑娘的嘱托,要郎君安心收下便是。”

  他说到这儿,忽又话锋一转,“不过,阿莴姑娘还有个请托,让我帮她办到。”

  “她说她当日帮你做的衣裳,尺码不对,希望侯公子能把衣裳先交还给她,她后边改好尺码,再给公子。”

  阿莴竟要拿回那件衣?

  侯争鸣未料临走前阿莴改了主意,阿莴从前从不会如此,她送给他的东西,从未向他讨要回去过。

  但侯争鸣并未多纠结,很痛快就答应下来,把衣裳从包裹里拿出来,交给那奴仆。

  奴仆顺利完成差事,松了口气,将衣裳接过,转身离开。

  侯争鸣却捧着这十锭银发呆,不知阿莴这几日又是上哪筹集到这笔银子给他,但这笔银钱确实是雪中送炭。

  直至身后船即将开动,同窗站在船上喊道,“争鸣,快上来,走了。”

  侯争鸣转身登船赶赴考场。

  阿莴今日忙完家中所有的活,看漏刻到了午时,忙拿着书本去江家,谁料她过去后,却听江家的下人道,江庭雪今日一大早已经走了。

  江公子走了?回朱城去了?

  怎会突然走了?今早上分明才见过江公子。

  江庭雪离开得太过突然,阿莴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怔忪站在那儿。

  她未料江庭雪竟会突然离开了这儿,她本来还以为,今日会和往常一样,她忙完家务事,便能去江家念书习字。

  阿莴心头忽有些难过,争鸣哥哥今日走,想不到江公子竟也是今日走。

  可惜江公子突然就走了,没和她说一声,就此不告而别。

  不对,或许人家也曾想对她说一声这事的。

  想到今早江庭雪邀请她进屋喝茶,阿莴有些懊恼自己今早的拒绝,说不得,当时,江公子就是想同她说离开的事。

  阿莴低下头,慢慢走回屋里,想那个清俊和气的公子,一声不吭离开的场景。

  她大概有一点遗憾,本来该送*送他的。

  至少,也该感谢他这阵子的教导才是。

  次日,却有一人来敲阿莴家的门,阿莴迎出去才得知,江庭雪竟已把十两银送到了侯争鸣的手上。

  阿莴吃惊不已,“那绣活的钱已经给争鸣哥哥啦?可我还未做完这活……”

  她说着话,心头又生出股急迫的心情,想快些做好给江老夫人的夹衣好交差。

  那人却道,“姑娘不必心急,江公子说,他在路上恰好遇见侯公子,他见过一次侯公子,便索性把银钱先帮你给了。”

  “如此,只盼姑娘绣此夹衣时,能想到心上人那儿有银钱傍身,心能安定些,给江老夫人做的绣活,也能更从容些。”

  不得不说,江庭雪办事确实漂亮,这十锭银倘若给阿莴,阿莴未必会高兴,可若送到了侯争鸣手中,阿莴便会欢喜起来,只觉心中一颗大石子放下。

  阿莴还未说出什么话,那人来给阿莴送了口信,已转身离去。

  第三日,却又有一位娘子上门,道她是江家请来,教阿莴一家识字的先生,陈蝴。

  阿莴大吃一惊,五丫却很高兴,拉着那陈娘子进屋里坐下。

  等守财与阿慧回来后,陈蝴同二位长辈商量好,往后每日都会来教阿莴家里几个姑娘念书,至于束脩,江家已经付了教会阿莴一家识字的钱。

  阿莴这才知道,江庭雪离开时,还为她家安排好了这一处。

  守财与阿慧亦料不到隔壁人家会那么好,他们自然愿意,这可是天大的恩惠,又能对孩子有利,夫妇二人怎会不肯,只是他们不明白江家为何这般好心,还有些不敢答应。

  陈蝴道,“你家小娘子,先前就在跟着江家公子念书了,公子念姑娘一片奋取之心,爱才惜才,这才请了我过来。”

  听此,守财与阿慧这才知道,原来这阵子,江家公子一直在教阿莴念书,一直在善待他们一家。

  他们感激之下,再没反对,答应下这事,本来么,大沅国念书就是件奢侈的事,后辈能识字自然好,总好过祖祖辈辈睁眼瞎。

  守财高兴得不住搓手,送陈娘子出门,阿莴却愣愣看着娘子离开,她转身进屋,却在瞧见自己桌上放着的一盒茶叶后,吃惊地问五丫,“这谁给的?”

  五丫歪着头道,“夫子呀,她给我们每人一罐,说是今年你们去茶园采的茶。”

  阿莴捏着自己的茶叶,心头百般滋味浮起,她知道,这是江庭雪今日早上想请她喝的那杯茶。

  阿莴终究还是喝到这杯茶。

  七月匆匆过去,迎来八月,八月初十时,阿莴及笄,满十五岁了。

  阿慧与守财,特意杀了只鸡给阿莴庆祝,正是高兴时,陈蝴带着江庭雪给阿莴买的一应及笄之礼,也送到了阿莴手上。

  阿慧几人全都吃惊地围上来,“江家公子这是何意?这,这是央乐坊的礼?哎呀,这可太贵重了……”

  一箱箱珠钗裙衫送至阿莴家里,阿莴一家都看傻了眼。

  陈蝴笑道,“你们不必拒绝,江公子道,四丫姑娘也教会了他一些事,这些权当感激小娘子,只愿小娘子此生都能拥有这份心性,快活度过自己的人生。”

  所有人听着这话,皆惊异地面面相觑,守财不由感慨,“真不愧是大户人家,礼数竟这般的好,竟这般关照咱们家,也没嫌弃咱们。”

  阿慧对着陈蝴不住点头,“多谢,多谢,那我们就不拂江家这番心意了。”

  二丫站在一旁,嫉妒难言地看着这一切,她眼里泛上泪水,不敢相信阿莴能得江庭雪如此礼遇,她心口一下揪起难受,转身跑进屋里哭起来。

  阿莴心中亦是滋味难言地捧着这份及笄礼,即便江公子离开了,他对她的好一直在。

  世上怎会有这般好的人。

  这一日,阿莴穿戴着江庭雪赠送的一应裙钗,迎接了自己的十五岁。

  五丫、六丫高兴地围着阿莴纷纷欢闹道,“四姐姐漂亮,四姐姐好漂亮。”

  夜里,临睡前,五丫悄悄进来阿莴屋里,两手趴在阿莴耳朵旁小声道,“四姐,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今日陈夫子喝醉了,她自个说了一句话,旁人都没听见,就我听见了。”

  阿莴好奇地问,“她说了什么?”

  “她说,能赠娘子裙衩的人,只有她的未婚夫。”

  阿莴听到这话,却大吃一惊,连忙抬手捂住五丫的嘴,“五妹,这话千万别胡说出去,这就是,就是陈夫子吃醉了酒,乱说的话。”

  五丫眨眨眼,嘿嘿笑着,点点头,阿莴才松开手,她却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还在穿着江庭雪亲手为她挑的衣裳,一时红了耳尖。

  谁说能送女子裙衩的人,只有未婚夫!这话不对!

  次日,二丫红肿着眼,跟母亲一起挑货去镇上,阿莴拦下她,诚恳地道,“二姐,我这的礼,我自己穿不完,你我身量一般高,你瞧瞧,可有看得上的,尽管拿去……”

  二丫抿着嘴,看着阿莴,许久,她才沙哑着嗓音道,“好。”

  她答应下来,突又主动问,“那江家公子为何待你这么好?是不是先前你在家里时,同他好上了?”

  阿莴却愣一下,继而摇摇头,“没有,是因为我跟着他念书。”

  “我懂了,他喜欢爱念书的女孩儿,难怪他数次瞧不上我。”

  二丫眼眶又泛上泪水,她抬手用力地一把抹去,“偏我就不爱念书,不怪他看不上我。”

  二丫说完这话,似是从这一刻起,也彻底放下了江家公子,转身挑起扁担出门。

  秋风渐起,天还热着,江南一带的人家,家家户户忙着收割粮食,大沅国却突地兴起个消息,从北一路传到南,道今年夏时北方多地无雨,以致旱情发生,北方今年粮食歉收。

  其实北方旱情最早时,春末便有了迹象,从北漠起一路往南至京东路,天不降雨,粮食受灾,而长江以南的地区虽有降雨,却也不似往年那般充沛。

  但那时此情况还不算严重,人人都觉得后面总会下雨,谁都未对此引起重视。

  直至现在八月,各地区开始秋收时,北方旱情一事才逐渐扩散往南。

  连平隍镇这儿的人都听说了北方旱灾一事。

  一连几日,村里的人都在纷纷说着这事。

  “说是纣县那儿,今年五六月时就旱着了,那会报给朝廷,朝廷的大人们不管呐。”

  “朝廷的大人们怎会不管这事呢?”

  “因为官家今年一直病着,哎!”

  “哼,若非……”,若非官家这些年奢侈无度,盘剥百姓,以致民生艰难,天爷怎会降此灾祸?

  村民们皆有怨不敢说,只能纷纷聊着这次灾情。

  实则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城中,确实有人早在六月时就将此事揭露,但彼时官家病中,将政事交由江容瀚与罗约一同料理。

  宰相罗约一手遮天,听到下面的人来汇报此消息时,恰好他的手下在一桩案子里惹出了事,被官家问起。

  罗约顾着善后案子,将旱灾一事轻描淡写按了下来,官家信以为真,对灾情一事没有重视。

  而以江容瀚为首的一众大臣,却也在暗中等待时机对付罗约,没有揭穿罗约隐瞒之举,一时之间,两边阵营,无人去在意北方这一情况。

  此情况一路拖至八月,消息骤然扩散。

  “听说了吗?如今外边情况可不妙啊。”

  “说是因七月时颗粒无收,如今外边流民四起,北边那儿的人一路南下沿途乞讨,好生吓人。”

  “不过相信这些个事,官府会管住的。”

  阿慧说着今日在镇上听到的消息,守财皱眉道,“起流民了?流民都南下了?”

  对于流民之景,守财与阿慧并不陌生,当年他们年纪轻轻时,不就遇上离乡的难?

  万万没想到,太平了十几年,如今又出了世道乱象。

  “听说是呢,镇上俞知县怕外边的人过来咱这,下了命令,封死各处官道,只许出不许进,拦着那些流民过来。”

  “拦着了?哎,可怜的,都是苦命人,幸亏咱们南方这儿今年倒还好,虽则确实没下几场雨,河里倒还有些水浇庄稼,所以粮食也有些收成。”

  “是啊,咱们这儿虽然偏着,但是没落着旱,今年咱们这地里的庄稼,还能有收,若是流民们过来,咱们这儿的官爷,能拿得出粮。”

  “怕是难哦,如今粮灾出来,外边的粮价一日一个价,官爷也知道粮食的好,而官道上也已经放了关卡,瞧着大人们的意思很明白,这是想等朝廷派人来管呢……”

  阿慧夫妇二人闲聊着,阿慧想到什么,看一眼阿莴,又道,“听说秋闱已经结束了,不知争鸣那孩子考得如何。”

  “很快就会放榜,咱们等消息就是。”守财想到侯争鸣,也生出了盼头,这可是他未来的女婿,女婿有出息,他这老丈人不得跟着脸上沾光?

  “还得备着些鸡鸭,到时拿去侯家庆贺才是。”守财乐呵呵地说着,看向阿莴。

  阿莴就坐在一侧,安静地听爹娘闲聊,待听到这话,阿莴有些羞涩地笑一下,心里虽有些担心外边的世道,却也跟着期盼起侯争鸣的好消息。

  此刻流民事态,还不算严重,离乡乞讨的流民,也不算多。

  八月末,放榜的消息传来,侯争鸣一举高中,成了贡士,官府派着人到侯家讨赏钱,一时之间,平隍村里,处处是热闹贺喜的声音。

  阿莴听见侯争鸣真的中了榜,喜得就要落泪,阿慧也高兴不已,带着阿莴就去镇上扯了几匹喜布。

  想到三丫就在镇上住着,阿慧前几日去看三丫,说多了几句,惹三丫不痛快,今日阿慧便让阿莴自个去到三丫住的院子里,同三丫说一声这个好消息,顺便再问问俞家何时纳三丫入府。

  俞家到现在都没纳三丫进门。

  丫鬟们给三丫报消息时,三丫正惬意地躺在美人榻上,由着婢女为自己扇风,听妹妹来了,三丫懒得起身,命人去带阿莴进屋。

  阿莴进了屋,说了母亲的交代,三丫懒懒道,“急什么?近来朝中下来人查账,俞家忙得不行,我这处不过小事一桩,快一步,慢一步,也无妨。”

  三丫说到这,看向阿莴,嘴角却笑,“倒是恭喜四妹,侯争鸣总算考了个贡士,你马上就要做官太太了,但是呢……”

  三丫说到这,一边从自己手上退下个金镯,一边道,“后边还有个省试等着他,他没过这一关,咱们还不能松口气,我先给你一个镯子,咱们等后头大喜来了,姐姐再给你些好金银庆贺,如何?”

  阿莴嗫嚅几下嘴,摇摇头,“三姐,我就是来同你聊几句的,不要你的钱,俞府若忙完了,你千万记得提醒三姐夫这一处事,阿娘时时挂心你这儿……”

  “知道了。”三丫听着这些叮嘱,听得有些不耐,“我这儿板上钉钉的事,别担心了,你既不要这镯子,那便同我一块用饭再走吧?”

  阿莴又是摇头,“阿娘还在布庄里等我,她说她过两日再来看你。”

  阿莴在三丫这儿待了一会,眼见自个三姐在这外头住得好,吃得好,一应顺心的模样,便也有些放心。

  她回了阿慧那儿,同阿慧说了三丫的话,阿慧也跟着放了心,母女二人便抱着喜布各等婚庆物什,高高兴兴回了家。

  阿莴自此回家后,甚少出门,小娘子就在家里,先做好了给江老夫人的夹衣,拿去隔壁江家,拜托江家下人帮她寄出夹衣。

  继而开始为自己做起嫁衣。

  陈蝴却悄悄把她看着,回去后,低头写了信,寄出去。

  九月,又是新的消息传来,继旱灾之后,北方竟又发生了蝗灾。

  蝗灾之害,赤地千里,十室九空,使得北方离乡的流民,开始增多,相应的,去北上的一路,危险也开始增多。

  但长江以南往下倒还好,南方这儿粮食早已收割储存下来,而各处州县的官员,学着平隍州,纷纷在官道上架起关卡,拦着一批批涌下来的流民过来。

  见南下的官道上,各地州府都设起了关卡,不给过去,流民们对此感到愤怒,逐渐的,流民们中,有人开始转变为暴民,而打劫抢夺之事,也开始出现。

  可大沅之内,这流民一事已这般逐渐兴起,朝中却似不曾听闻一般,未派禁军下来镇压。

  各州府的知州,纷纷上疏奏折,请求朝廷派禁军下来,在此之前,且用各地厢军、乡兵先抵挡着。

  平隍村里,阿莴的日子依旧那般安逸。

  与此同时,侯争鸣新的消息也传了过来,他已去往朱城,和同窗们继续准备明年三月的春闱。

  这倒是挺好,侯争鸣就此留在朱城,安心备着下一场考举,但侯家就要多给侯争鸣寄钱了。

  侯母把侯争鸣的信给阿莴看,这时候的阿莴,已经能看不少书信,她抄了侯争鸣的地址,回家又开始攒起银钱,要给侯争鸣寄过去。

  侯母却看着阿莴这般模样,沉默不语。

  其实这时候阿莴一家,和侯家之间的走动已经愈加频繁,阿慧与守财都以为,接下来,就该是侯家来家里提亲了。

  他们并不知道,侯母见到自己儿子如今出息了,反而生出丝反悔之意,再看到阿莴成日山里地里来回忙碌的身影,便有些瞧不上阿莴。

  阿莴并不知侯母的心思,只安心缝制自己的嫁衣,盼着侯争鸣新的信件到来。

  十月中旬,侯争鸣那儿,确实寄来了一封信件,然而,这一封信,却似晴天霹雳,几欲将阿莴当场击倒,而侯家父母,倒是真的因此,双双病倒。

  [北方水土凶悍,争鸣在朱城大病一场,性命垂危。]

  只这么短短一封,由侯争鸣同窗代写寄来的信件,叫阿莴日夜流泪,侯母更是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要去朱城找侯争鸣。

  谁能料到呢,侯争鸣去了北方,竟水土不服,或许,也不止因此,郎君身上银钱不宽裕,一路吃喝住行,处处是银钱开道,侯争鸣定是太省,才省病了自己。

  可惜,因侯父病体难支,侯母也病倒了,想去朱城找儿子的这些话,纯是侯母嘴上之说而已,做不得数。

  除了一人,或许可以。

  侯母把打算放在了阿莴身上。

  阿莴也生出如此打算,她也想去朱城,找侯争鸣。

  此时平隍镇外的流民事态,已经开始变得严峻,不少流民堵在朱城城门之外哭救,朝廷总算有了反应,派出禁军,对朱城外的流民进行镇压。

  朝廷亦派了禁军赶去各州府救援,但直至此刻,朝廷依旧未开放粮库赈灾,也未派主持局面的大臣出来筹粮,安抚民心。

  流民一势逐渐不可收拾。

  各地驿站,也因这场暴乱,逐渐停止运送信件。

  外边这一切乱象,阿莴人在村子里,全然不知。

  十月末,阿莴去侯家看侯父侯母,侯母拉着阿莴的手就不住抹泪道,“阿莴,你是争鸣放在心尖上的人,他现在出事了,不知如今如何,你是不是该想想法子,去看看他?将他找回来?”

  阿莴抿着嘴,点头道,“我该去找他的,伯母,你放心,争鸣哥哥在朱城,皇城里定有好大夫,不管他如何了,我都会找到他,给你们报个平安的。”

  “那就好,那就好。”侯母翻出家里存的些许银两,塞到阿莴手中,“朱城不知在哪,你过去那边我也很不放心,但我实在没办法,你也瞧见我那大儿,实是个不争气的东西,争鸣还是让你去找,我放心些……”

  侯母不住叮嘱着,阿莴料想自己爹娘不会同意,和侯母商议好保密此事,准备出发的时机。

  阿莴从侯家出来后,深吸一口气,心里鼓起勇气,侯争鸣在皇城里出了事,她必要去见到他,确定他安好才行。

  他若还活着,她立时就要嫁给他,以后都跟着侯争鸣过日子,他若不在人世了,阿莴红了眼眶,她要做他的未亡人,给他守一辈子,帮他照料好他爹娘。

  阿莴就是抱着这么个信念,在十月末一个开始寒冷的天里,孤身前往朱城了。

  幸好这短短小几月的日子里,阿莴跟着陈蝴,已经识了不少字,她不是小儿,又有心向学,自是刻苦学习。

  是以很快,阿莴已能看懂不少文字,她也不再惧怕自己外出时,因不识字而丢了自己。

  等阿慧与守财得知此事时,阿莴已经离开平隍镇。

  一家人全炸开了锅,阿慧哭天喊地道,“天爷,四丫怎这般大胆,她难道没听说,外边正起暴民?暴民,那是暴民,不是流民,我真是……作孽,生了这些个讨债鬼,叫我日夜不得安宁。”

  五丫眨了眨眼睛,还不清楚四姐将会遇上什么危险,她不知这件事的严重,只歪着头道,“阿娘,今日陈夫子没来家里。”

  无人听见五丫这话,陈蝴自这一日起,也再没出现在众人眼前,但另有一名夫子,接替了陈蝴的差事,继续教五丫、六丫功课。

  阿莴这一事,二丫一直沉默地听着,却在阿莴离开当日,她走去镇上,去找三丫。

  三丫听到阿莴偷跑离开了平隍镇,要去朱城,大吃一惊,她不住安抚着二丫,“二姐,这事不慌,今晚时我同俞桥说说,让他帮忙打听一下四妹的行迹。”

  二丫点点头,看着三丫如今穿金带银的模样,忍不住问她,“三妹,你如今日子可还顺心?”

  三丫被二丫这话问得一噎,说不出话来。

  俞桥先前说会马上纳她入门作贵妾,可是,这个马上,等来等去,一等好几个月,俞府都没派人来接她。

  而俞桥这些日子,来她这儿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三丫心头渐渐浮起不太好的预感。

  私下里,三丫是略感惊慌的,但她强自镇定,耐着心等候。

  “我过得很好,这些个银钱我如今有很多,花不完,二姐,你拿去补贴咱爹娘吧。”

  三丫说着,转身命下人去取来一小箱银钱,二丫摆摆手,“你留着防身吧,马上你就要进俞府里了,到时候身上没点银钱打点下人不行。”

  三丫的脚步顿在那儿,半晌,闷闷地应了声,“好。”

  二丫原本以为,三丫那儿很快能打听到阿莴的消息,可这一等,又是好些日子过去,三丫再没个回音,二丫心急得再去求见三丫,三丫却不肯见她了。

  二丫不知三丫为何突然变了态度,她却受不住家里爹娘每日叹气,大家都担心着阿莴那一处的情况,想了想,二丫鼓足勇气,去找李捕头。

  李进看到二丫主动来找自己,很是高兴,他问,“阿心姑娘,怎么今日有空来找我?”

  二丫道,“李捕,我有些事想向你打听一下,那北方的流民如今怎样了?”

  李进道,“禁军已出动了,刚传来的消息,这一路南下的流民,想是很快便能被镇压下来,不会成什么气候的,阿心姑娘,你问这些做什么?”

  二丫不禁露出愁眉,“我四妹前几日一声不吭去了朱城,她要去找侯争鸣。”

  “什么?!”李进大吃一惊,“四姑娘怎么那么不懂事,不说这一路的流寇如何凶悍,就说那朱城外的一路州县,朝廷派了多少禁军出动,她一个小娘子,怎敢孤身去那儿?”

  是啊,大沅今年,许多地方闹旱灾,灾民可多了,那么多的灾民,朝廷怎顾得过来,而阿莴一个小娘子身处其中,会不会死在里头,谁又会在意?

  “李捕!”二丫忽低头抹起眼泪,“你有没有同窗或相识的人在这一路上,求你帮帮我,帮我把四妹找回来。”

  “哎呀,阿心姑娘!”李进慌忙安抚二丫,他为难道,“只怕我人微言轻,但你先别慌,我试一试,好吗?”

  二丫哽咽着,点点头,“四妹不懂事,不知自己上路的危险,我家不识得别人,我只能来求你。”

  “你家……”李进踌躇一下,“三姑娘不是跟着俞知县的儿子……?”

  说到这话就有些复杂了。

  原来那俞府,九月末的时候,骤然被查出了案子,俞桥还没来得及纳三丫进门,就遭遇此事,三丫因此被俞府长辈视为不详,俞桥也因此对三丫冷淡了许多。

  这一场官场上的动荡,来得突然,连同巫银杉家,也出了事,只怕现在整个俞府,整个平隍县的各个官员,都焦头烂额着,谁还顾得上一个外室的家人。

  这件事也是直到最近才泄出了风声,二丫才得知这事,她也是这时候才明白,三丫为何一夜之间不肯见她。

  三丫现在也焦头烂额中,自身难保。

  因着怕爹娘担心,二丫暂时将此事瞒着阿慧夫妇二人。

  二丫抹着泪,无脸说三丫的事,李进叹口气,“我知道了,我会找我相识的人帮忙留意的,我也会给侯争鸣去一封信,告诉他四丫姑娘过去寻他了,阿心姑娘,你放心,若有什么事,我会告知给你的。”

  二丫点点头,转身要离开,李进忙给她租了辆马车,送她回去。

  另一头,阿莴自决定去朱城找侯争鸣后,她就带着简单的行囊,登上了北上的船只,她却未料,在这船上,她竟遇上陈蝴。

  这一次出发,阿莴心里其实也是忐忑不安的,但瞧见熟人,阿莴心内莫名安宁些许,她高兴地问陈蝴,“陈夫子,你为何也在这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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