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最后一战(捉虫)
作者:野火春风
◎豁出去一切打赢这最后一战,才能换得天下太平。◎
越往南回,赵拓看见满目疮痍,心情便愈发沉重。
此方世界被祸害成这样,全怪那些-邪-教-徒,这些人之所以留下不杀,是要等到决战的时候消耗,如今,百姓和他一样,都只能再忍一忍。
他也养了正常的军队,这些人从他起兵到他做上摄政王,一直跟随他,他也十分豪爽,每次出征,人人都有重赏。
亚父留下的金山一多半被他养军队消耗,一少半被亚父做太上皇时,挥霍掉了。赵拓自己,反倒始终过着较为简朴的生活。
如今大战在即,财库空空,要想打仗,得先凑钱,他找来三司使王珂——这些要职,仍在使用着前朝的旧官,天下未定,科举荒废,一时也找不到替代,他让王珂给出个主意。
王珂说:没有办法,没钱不能凭空变出钱来,如果愣要,就只能搜刮百姓。
那就搜刮吧。
赵拓期待百姓能懂,务必齐心协力,豁出去一切打赢这最后一战,才能换得天下太平。
现在,王珂听令而去了,也知道这是赵拓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他务必办好,于是放开手脚横征暴敛,搜刮得十分凶猛,很多百姓被逼的没办法了,上吊投井的不说,竟然不住的有人一头撞死在了皇宫大门上面。
赵拓再也不能睁一眼闭一眼了,他站出来,说王珂擅用苛政逼迫百姓,把王珂杀了,抄家,以平众怒。
不过可惜,王珂搜刮来的钱财竟然不多,百姓已经这样穷困了?逼死了才逼出这么一丁点。稍一过问,才知道三年来藩王、恶霸,甚至岳后派人走马灯似的刮油,轮到赵拓这里,已经山穷水尽了。
他只得把宫中值钱的东西都集中一凑,才勉强给军中一少半人更替了马匹、武器和铠甲,其他的缝缝补补接着使用。
给不起装备的那部分人,立即派遣出去,叫他们结成小股,或者假扮贼匪,去左忌的地面上小打小闹搞破坏,叫那头动荡起来,消耗人力和精力。或者假扮成信徒,给些小恩小惠过去传教,积攒生力军。
同时他又派遣使者官员,给左忌送礼,向左忌诉说百姓的不易,民生的艰苦,说他愿意和左忌平分天下——秦岭以北归你,秦岭以南归我,咱俩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打谁,这样老百姓也都能安安心心的过日子,是善举、是美谈、是不世之功。谁若为了一己私欲先开战,将天下陷入战火,谁就是千古罪人云云。
左忌收下礼物,却告诉他说,打仗可以绕开城池和百姓,找一片平原摆开阵势光明正大的对决,成为王败为寇,很简单的事情。天下不在你我这代统一,后代们肯定还要打仗,到时候我们老了看着不闹心吗?百姓的日子就会好过吗?他叫赵拓爽快一点,随便约个时间,他都能奉陪。
甚至还承诺,念在赵拓有这替百姓着想、期盼和平的善念,他若赢了,不杀赵拓,只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将他圈禁起来,在太平盛世做平民百姓,也能很幸福的过完这一生。
甚至左忌,还实话告诉他说,不是他想打仗,他巴不得天天在热炕头上躺着,实在是老婆想娘家,总不让回不是那么回事,让回,还得路过你赵拓的地盘,想想就麻烦的要死!所以这天下还是尽早统一的好,给你三个月时间,你不来打我,我就去打你。
赵拓早已经在筹备大规模战争的军需,说这些不过是推脱之词,听见左忌这番回应,简直气吐了血!对外还要宣称左忌骄兵必败。只剩三个月了,着急想打,偏偏粮草又一时置办不齐,无奈,他叫金雪舞传达“天神”的旨意,号召教徒捐款。
金雪舞装成亚父的模样,带着面具,穿着羽毛长翎做成的斗篷,随着鼓点跳着似疯似癫的舞蹈,这些年,她为了讨好赵拓,学会了舞剑刺纸人,甚至学会了喷火,无数教徒信众,都在台下和她一起疯癫,一道旨意不惧烟火从天飘降,天神要过生辰,告诉信众要将最好的全献上。
信徒们摘下金饰者有、捧来酒肉者有、很快各式祭品堆满了供台,金雪舞看着下面那些脏手轮流献上的三瓜俩枣,却一阵阵控制不住地觉得反胃、觉得恶心,直到一位信徒,竟然将他最爱的小妾举过头顶,献在了祭台上面,金雪舞再也控制不住地下了高台仓皇离去。
回到后宫摘下面具她就开始呕吐。
赵拓过来看她,她哭着说,她讨厌焚香的味道!说那香气太浓,熏红了她的眼睛,嗓子也越来越哑,唱歌都不好听了——说完她才发现,赵拓不是赵恒,赵拓从来不懂得欣赏她婉转的歌声,也从来不看她优美绝伦的舞蹈。
只喜欢看她跳大神。
“我不想再装神弄鬼!我是兰陵郡主!我生来尊贵!何况未来我还是你的夫人,你怎么能让我像个小丑一样,去向那群腌臜疯子们卖艺乞讨!”
金雪舞痛哭失声!本来日子一点一滴的变坏,没有太大感觉,可是自从见到了孟春枝的日子,她才惊觉自己已经沦落到了何种田地。
赵拓拥抱着她,说知道自己亏待了她,如果他像左忌那样富足,自然不会出此下策。他叹息一声,给金雪舞看探子们探回来的情报——左忌号称百万大军,其中装备精良的军队,有整整五十万,而自己连二十万都装备不起,真打起来,不知道多少人都得赤膊上阵。
“赤膊上阵怎么了?只要给他们喂下神仙水还怕他们打不赢吗?”金雪舞再也不想出去跳了,说那是给魔鬼欣赏的舞蹈!根本不是给人看的!她讨厌每一个动作,讨厌狰狞的彩绘,讨厌夸张的服装!
她最想过回的,是那些悠然唱着《采萍曲》、唱着《国色天香》的日子,她只因为高兴才会盛装打扮翩翩起舞,从没有人能强迫她,更不是为了乞讨和化缘。
“神仙水一旦喝下有去无回!不到万不得已的决胜关头,怎么可以擅用!打仗必须用钱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赵拓发怒了。
金雪舞的泪珠尚且挂在脸蛋,却不敢再哭,她说:“从前都说西北荒芜,怎地如今竟富裕成这个样子?不会是夸大其词吧?”
“不是。”赵拓坚信地说:“他娶了一位好妻子。”告诉她孟春枝带去许多财富,又多么懂得经营,他们夫妻同心,才将荒芜的西北变得如此兴盛。只恨自己,虽会打仗,家里却无人替他经营。
金雪舞这才听出——赵拓是想要她娘家出钱。
她娘家怎么可能出钱?
立即驳道:“孟春枝那娘家不及我万分之一,说她带去财产,那是仗着西北不知她的底细,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她嫁入赵宫时,娘家是给她凑过八十八车嫁妆,这一点我认,可她随左忌走时一样没带出去,兜比脸还干净!她娘家又被战火阻隔,没办法接济,她肯定是拿着左忌库里的钱粮,笼络人心搞经营的。
我若站上她的位置,拥有她的本钱,我也能成!可是我算什么?我在你的身边,连个名分婚礼都没有,你的财库我更搭不上边,被你母亲踩踏那三年,宫里任何一个人都敢欺负我,我的体己早耗光了!
你从来没有给过我左忌给了她的地位和权利,又让我拿什么去替你经营?”金雪舞泪如雨下,说她现在,父母离世都没能尽孝,兄嫂对她不闻不问,她只剩下赵拓这一个亲人。将自己说得好生可怜。
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姨母当年要将她嫁给左忌,竟然不是害她,如她和左忌当年成了,此刻一定是在过着孟春枝正过着的日子吧?
赵拓听懂了——她不会叫她富裕的娘家出钱帮自己,呵呵。
便不提这茬,只劝慰她:“当年母亲固执,我知道你的委屈,可我也有我的难处,现在想交给你,却无奈只剩一座空山了,只有将来好好的补偿。”还许诺,将来自己得了天下,一定会让金雪舞过上最尊贵,最体面的日子。
金雪舞也就剩下这一个盼望了,没想到赵拓话音一转,说他硬拼胜算太小,他有一计,可以智取左忌。
——他要送金雪舞回娘家去,由她娘家出面,许以丰厚的嫁妆,替她去向左忌提亲。还叫两家最好把议事地点定在张掖,处于兰陵和宁州的中心点。
凭借她的美名,将左忌调走!
“你要趁机攻打西北吗?你当左忌是傻子,看不出来这调虎离山之计?如果看出来,还不立即把我杀了?!”
“你放心,我不攻打西北,我要攻打弥泽,孟春枝必定着急,她会命人不等左忌回来,立即出兵,而我提前埋伏在路上,必叫左忌损兵折将!”
金雪舞一想:“这倒是个好主意。”最好你能把孟春枝也杀了,免得她给左忌当内助,日子过得比你好。
可是她心里没底:“万一左忌不来呢?姨母曾经拿我做引,左忌他可没有上当。”
赵拓道:“你放心,我已经思量过,当年他不来,全因为他和你姨母仇恨太深,彼此已无信任,换我是他,我也不来。
但现今岳后已去,你代表的是一直保持中立的兰陵娘家,你的美名又广传天下,这么些年,他错失了你,我不信他就没有惋惜过,他只得到了一个偏小穷国的郡主就把日子过得这般滋润,万一得到了你,更像做了神仙。别说让他去张掖娶你,就是让他去兰陵,他都得狠打马鞭快跑着去。”
金雪舞一听,觉得十分有理,心里开心,面上佯装不乐:“我可是你的人,你叫我去向左忌提亲,你也真舍得吗?”
“又不是真叫你嫁给他,只是议亲而已,只要夫人替我办成此事,我得了天下,立即封你为后,这么多年想要娶你,又苦于囊中羞涩,无法风光大办怕亏待了你,才将你我耽搁到现在。”他承诺等他杀了左忌,统一了天下,会不惜以天下奇珍为聘,求娶金雪舞。
金雪舞很感动地答应了下来。不日便被赵拓派人护送着,回到了她阔别已久的兰陵娘家。
回来她才知道,原来赵拓这些年打仗用兵,走过路过,已经敲诈过她娘家多次,家中光景不比从前,兄长苍老了许多,南南北北的都已经看过,向赵拓示好的同时,每年也不忘派人给左忌请安送礼,两头缝合,只希望战火不要波及兰陵,将来不管谁当皇帝,他们家都乐意做个顺臣。
兄长的女儿十三岁,准备议亲了。
嫂子还问她,这次回来,是不是赵拓要娶她了?还愁眉苦脸地说,一旦她嫁给赵拓,咱家就被彻底绑到了赵拓这边,这些年他们多庆幸赵拓没有给她名分,没有广告天下,娘家才能勉勉强强的保持中立。
现在南北早晚要战,你兄长身边的门客都说,左忌胜算更大,她希望金雪舞最好不要在这个时候嫁给赵拓,万一赵拓败了,毁掉自己终身是小,陪葬整个娘家是大!
金雪舞以前很看不上这位嫂子的,如今这番话,却踏踏实实的听进去了,她答应嫂子,先不嫁赵拓,嫂子十分高兴。
回到屋里,关了门,她和赵嬷嬷凑头商量起来,左忌表面厉害,赵拓却有邪教那个撒手锏,不到最后关头,谁赢谁输真不好说。
她在赵拓身边辛苦多年,他赢了自己就是皇后。所以最后的关头,她不能不去替赵拓调虎离山。
于是金雪舞找到兄嫂,叫他们替她去向左忌提亲,说左忌和夫人伉俪情深,想必不能答应,她也不在乎能不能成,只想通过这次提亲,向左忌表明自己的清白之身和中间立场,叫他知道,她不是赵拓的人,只是因为战乱不得已耽误在赵宫里三年,现在已经回家,等于和赵拓解绑了,这样他们两方打起来,不论输赢,总不至于把自己搭进去。
她隐瞒了真实的目的,兄嫂还以为她在为娘家着想,劝她还是不要这样做,天下谁不知道金雪舞的美名,万一左忌答应了我们还敢悔婚吗?你真嫁过去,我们立即就得罪了赵拓,还是什么都不要做比较好。
“可你们不是都说,左忌胜算更大吗?他和我们本来就没有任何交情,我不趁他乾坤未朗去提亲,去示个好,将来被当成赵拓同党给杀了怎么办?等他当皇帝了现巴结还来得及?”
至于得罪赵拓你们无需担心,赵拓非常喜爱自己,对她特别好,这事传到赵拓耳中,只要她撒个娇,再死不承认,赵拓绝对相信她,所以她才敢豁出去这样做,也是为了给娘家留一条后路。
左忌万一答应婚事,咱们可以将婚期定得远远的,我兰陵郡主出嫁,不预备几年,哪够排场?来日左忌赢了,我真嫁了他就是。
左忌输了,就告诉赵拓我们屈于左忌的淫威,不得已应下他的婚事。反正又没真嫁,怎么说都是有理的,总比坐以待毙强吧?”
兄嫂面色凝重,又拿此事去和心腹门客商谈,门客却说,绝不可以如此!搞不好得罪了两头,兰陵顷刻之间灰飞烟灭!
金雪舞就算没嫁赵拓,也已经跟了赵拓三年,怎能拿她再去招惹左忌?想和左忌示好,不如将主公已经及笄的女儿许配过去示好,效力比嫁金雪舞更胜一筹!
夫人原本犹豫不舍,可是门客都在游说,说左忌巨大的胜算,还说可以把婚期定得远些,左忌赢了就嫁,输了就不嫁,反正女儿还小,等两年不耽误什么,总归是绝不会吃亏的。
兄长又怕因此得罪赵拓,门客们却说,赵拓赢了,有老郡主雪舞在!那时候正该她去撒娇求情,凭借赵拓对她的宠爱,想必没什么可担心的,现在是明摆着左忌赢面更大,赶紧和他亲近起来才是最要紧的。
兄嫂权衡再三,决定听门客的。
金雪舞眼睁睁看着他们给左忌备了厚礼,替他们女儿提亲去了。议事地点根本不敢摆臭架子,定在张掖,而是直接登门拜访。
金雪舞已经二十四岁了,她看着稚气未脱的侄女,听侄女天真无邪地说,父母给她预备了三百八十八车的嫁妆,她不论嫁给谁都会幸福一辈子的,不知道左忌有没有福娶到自己。
这才惊觉,小的长起来了,而自己这么大还没嫁出去,同时很明白,侄女和左忌倘若成了,那兄嫂肯定全力以赴,助左忌胜!左忌当真胜了,她又该何去何从?
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哥哥嫂子,假如她出嫁,不知兄嫂给她预备了多少嫁妆?
哥哥撂下碗筷走了,嫂子气愤地说,信龙教那群人,来咱家里三番两次的打秋风,都算成嫁妆,两三百车也有了!还立即哭穷,说家里日子再不好,也要挪自己的嫁妆出来,给她凑三十车,全她的脸面,希望她不要嫌少。
三十车?连孟春枝都不如!
呵呵。
金雪舞不信死去的父母只留给她这么丁点,肯定是被兄嫂私吞了!面上虽然不显,心里已经气炸。
万幸,左忌回绝了兄嫂的提亲!不娶他们名不见经传的女儿!
金雪舞幸灾乐祸。
兄嫂沉默一阵,门客开口替他们询问回来的人:“左忌为何回绝?
就算左忌回绝了,知道咱们家看中他的好意,也应该很领情、很高兴吧?”
哪知使臣愁眉苦脸地说:“他不高兴!还很生气!差点没把我们俩给杀了!”
“什么?”
“也怪咱们倒霉,前阵子宁州府抓住几个传诵左忌夫人闲话的,被百姓殴打、告官,左忌提审,他们却说是受了咱家老郡主的指派,左忌把人拉到菜市口拔了舌头,左忌那夫人仍不消气,说拔了他们的舌头何用?金郡主如此攻击,是觊觎她的位置,是隔空在向她丈夫传情,断定她前脚散布完谣言,后脚肯定是要上门提亲的。人家正等着呢,咱们就一头撞上去了!
左忌说,老郡主心如蛇蝎,在宫中欺负他夫人,险些划破他夫人的脸,要跟我们算账!万幸我俩不是给老郡主提亲否则命都没了!我们百般舌辩,磕破了脑袋,表明是给小郡主提亲!一口咬定已经多年没见过老郡主,根本不知道她做出过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还说主君待亲生女儿如珍如宝,是诚心结交左忌所以才向他提亲的,这些年逢年过节也都给左忌一直送礼,左忌不信,问下人,翻账本,才发现咱家往年真的送过,确实一直都在向他示好,这才勉强留下厚礼,说他暂且不把老郡主的所作所为记在咱们头上了,但也绝不会娶咱家的女儿,还叫我带话回来,说他要废除由咱金氏掌印的钱币,改印新版的钱币另行流通,咱们家以后也用不着再给他送礼,每次提起咱们家人,他夫人就联想起老郡主,叫咱们再也不要来惹他夫人生气!这才放了我们回来。”
金氏家主夫妇,听得七窍生烟!女儿的婚事没谈成,手里的钱还都要作废?
嫂子立即把小姑子揪出来质问,金雪舞跌口否认,说她从来没有做过那些事情,都是孟春枝对她的陷害!在宫里时,她是老皇帝的妃子跟我也不反向,我闲出病来去刁难她?一定是她听说我的美名,又忌惮我娘家比她强盛,担心自己地位不保,编出来瞎话败坏我的名声,为了紧扎篱笆欺骗左忌!嫂子你可千万不要被她骗了!”
“那些传她闲话的,又为何供出你的名字?说是你在指使?你究竟做没做过!”兄长严肃地质问她。
“我没做过,从来没做过!我在赵拓身边讨生活,我嘴巴再大、舌头再长,怎可能跑去千里之外传播她的闲话?再说,她那些闲话也不假!很多人都知道,这几年逃过去的人多了,难保被谁茶余饭后的随口说出来,她着急捂嘴,又想转移视线,便扇阴风、点鬼火,把我定成假想之中的敌人,浑赖成我指使的,好闹大了杀一儆百,继续在她丈夫面前装清白扮可怜!”
兄嫂想想,似乎也对,恨道:“孟家真是养出个好女儿啊,想当年藩王宴上,她爹不过是桌角末席最没头脸的东西,现在女儿得势,连我家都敢拉踩!”
嫂子叹气:“可是光咱们知道真相又有何用?左忌不相信!甚至还气得要废除咱家钱币,不与流通。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金雪舞急忙说:“左忌既然信了她的,肯定是要与咱家为敌,废了钱币只是头一步,他这几年,本就专爱干些杀富济贫的事情,用以笼络人心,将来他若赢了赵拓,昔日的大户有一个算一个,肯定是要拿来开刀,那刀早早晚晚定会落到咱家头上,躲是躲不过的!我看咱家,与其摇摆不定,不如笃信了赵拓,也只有他赢,才有咱家的好日子过!”
金雪舞立即诉说赵拓对她的承诺,只要赵拓赢了,我就是皇后!
她说动兄嫂,交出五十车钱财,派人押送给赵拓,同时她给赵拓写了封长信,诉说她冒着生命危险去调虎离山,结果被孟春枝破坏,险些死在北边,她很遗憾没有成功帮上他的忙,只能逼迫兄嫂交出她的嫁妆,以资大事,盼望赵拓早日大捷。
赵拓搂着萧萧共同看完了这信,萧萧简直都可怜起她来了,说:“你真的好坏,将她骗得这样苦,拿了人家嫁妆却不娶人家,将来她在娘家怎么抬得起头来?”
赵拓:“你怎知道我不娶?”
“你若想娶早就娶了,说什么等到将来,等风风光光的时候再娶,都是骗人的鬼话!”她骗得了金雪舞,却骗不过她。
萧萧果然比金雪舞更懂男人,但她不懂的一点却是:“她相貌、人品、家氏,全是一等一的,你的心究竟有多高,放着她都不娶,想娶天上的仙女吗?”她觉得面对金雪舞这样的人,哪怕不怎么喜爱,也很应该娶了,毕竟娶了也不吃亏嘛。
实在不娶,没冤没仇,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就该把话说清楚,而不是这样吊着她。
赵拓沉默,没有回答。
他心里清楚,不是自己能拥有的不好,只是最好的那个偏偏爱而不得。
曾经金玉在眼前、在手边,却错选了这个败絮其中的,白白耽搁了多少好光景。
与她相逢恨晚,无可奈何。他多么希望左忌不懂爱惜,她在那边苦苦煎熬,等待他来拯救。
可是最后这一丝念想,如今也破灭了,左忌待她很好很好,想想也对,天底下谁会舍得待她不好呢?
所以他恨金雪舞!
他自己爱而不得,也要耽搁得她没着落,就好像她曾经买下那块黄玉,害他耽搁了自己一样!
世上能歌善舞的人不止金雪舞一个,萧萧也学会了假扮亚父,比金雪舞更懂得如何煽动教徒索要供奉,赵拓拿了金雪舞的嫁妆,也丝毫不觉得有愧,只用这些钱财装备好军需,放出他攻打弥泽的假消息,实际将全部的兵力都集中在边境,萧萧也跟来了,她要亲手熬制神仙水随时为三军准备着,为自己的父亲报仇。
谣言散布很久,却不见左忌有任何出兵解救弥泽的动向。
无奈于十月初三夜,赵拓不宣而战,才发现左忌大军早已经压境,双方兵马激烈交拼时,一个满脸烧伤的毁容男子躲在草丛中瑟瑟发抖,李丽华紧紧搂住他,告诉他不要害怕!不要出声!没人能发现咱们。
他们俩是收到清河传信,才得知岳后死在这里,偷偷半夜过来,给她烧纸的。
没想到酝酿已久的大战就发生在此时此地,赵恒说:“我毁容了,没有人能认出我,我装死,我可以躺地上装死,丽华,你快跑,你不能留下,你去找清河,托沈俊照顾你!孟春枝也不会难为*你的。”
“不,孩子还在城里,我哪都不去!”
夫妻两个相拥痛哭,但有人马从左近经过,立即躺地装死,竟还真叫他们奇迹般的熬过了这夜,仗打完了?兵都走光了?李丽华问,谁胜谁负?
赵恒说,左忌的兵力向前推进,赵拓后撤,肯定是左忌赢了。
“向前推进?”李丽华脸色大变:“咱家的莲儿还在城里!”她疯了一般朝那兵马远去的方向奔跑,赵恒在后头追她,告诉她说,来不及了,孩子如果命大,知道躲藏起来,就能逃过此劫,逃不过去,他们也救不了她。
赵恒万幸,这女儿实际是清河给三戒生的,取名莲儿意思与佛有缘。
清河生了个女儿,李丽华生了儿子,两个孩子差一个月。岳后知道大势已去,恐怕孙儿被人拿去做文章早晚害死,就偷偷叫儿女调换了彼此的孩子,对外称清河生的儿子,丽华生了女儿,叫他们交换抚养。
儿女资质平平,能做个普通百姓活过此生便是万幸,她要他们忘记昔日的身份和地位,不允许他们给她报仇,隐姓埋名的活下去就好。
清河抱着哥嫂的儿子,给孩子姓沈,沈俊平日也不怎么搭理她,全然没有发现,沈高临终前,交代沈俊好好对待清河,只冲先帝的知遇之恩,清河哪怕有天大的不是,也绝不允许儿子休她!
沈俊知道,皇室落败至此,像清河这种要姿色没姿色、要性格没性格、要才艺没才艺,总之好处丁点没有缺点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人,休她等于杀她,便也答应父亲不休她。
清河带着孩子在他身边,只求能活下去,能背着他悄悄的周济兄嫂,每天都在为了孩子忍辱负重。
李丽华说:“没了莲儿,我将来有何脸面去见我亲生的儿子!”她挣开赵恒,继续发疯似的奔跑,赵恒在后面追,等她终于跑回了四道城,发现满城都是左忌的兵,这里显然已经被左忌占领。
很多百姓,好像是吓疯了?手无寸铁也敢攻击官兵,眼珠子是红色的,跟恶鬼一样!李丽华和赵恒全都不会武功,也被这些疯了的百姓攻击,万幸路过的官兵给他们解围,他们俩才终于磕磕绊绊的跑回偏僻民宅,找到藏身水缸里的莲儿。
李丽华抱着孩子痛哭,莲儿虽然不是她亲生的,却是吃她的奶水长大,也跟亲生的没区别了,她愿意豁出性命对这个孩子好,相信清河也能对她的孩子好。
赵恒叫她小声!急忙封堵了户门,带着老婆孩子藏身地窖里去。
萧萧给城中百姓佘粥,将神仙水掺和里面,自己和赵拓撤往了下一座城池。吃了粥的百姓都疯了,无差别的攻击所有人,左忌无奈只得杀那些百姓,打到下一城时,还是如此境遇。
左忌绕开发疯的百姓不顾,将赵拓的屯兵之城团团包围。做好了豁出满城陪葬的准备,决不能再放赵拓去祸害下一座城池。
赵拓便在城内宣传,说左忌攻下一城便屠光一城百姓,煽动百姓陪他顽抗到底,抵不住了,再给百姓送上这种粥,趁百姓发疯开道,他带人再次突围。
没见过这幅场景,简直不敢想象,有种以前跟人打,现在跟鬼打的感觉。明明在占据更多的领土,却好像在吃败仗。
杀光中毒的百姓,左忌下令修整,暂时没有继续追击。
在左忌一筹莫展的时刻,想象不到世上最怕的反而是赵拓的亲兵。怕得甚至不敢吃饭,士气从所未有的低迷。
赵拓下去安抚,与士兵同饮同吃,告诉他们那些人过几天就能缓过来,还保证这药只给邪教徒用,不会给他的亲兵们用。
有人弱弱的提议,能不能也不要给百姓用了?
赵拓寻声一望,这是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人,从前对他满眼崇拜,现在看他的眼神怯弱躲闪。
从前-邪-教-徒偶尔会发疯,他们不觉得什么,看见百姓变成这样才惊觉此事厉害,亏了教徒们还以为那是天神赐给他们的力量。
原来天神的力量竟是通过一碗碗毒粥传递出去的。
赵拓保证,一定会劝说亚父收敛神通,还保证,等他打下天下会肃清神教一个不留!一定让百姓安居乐业,说他一直很看不惯亚父的所作所为。
这些亲兵听完,重重松了口气。此时,他们还是信赖着赵拓的。有人说话维护他,说他宽和,说他善良,说他身居高位从来没有架子,待下各种各样的好。坏的是教主,是亚父,绝不是赵拓。
——这世上竟还有人,如此赤诚地爱戴着面目全非的他。
赵拓自己,也想不出,从前觉得亚父是个疯子,-邪-教-徒也全是疯子,以为杀了亚父世界就会变得清朗,不知何时,他捡起亚父的皮毛,扮成他的模样,也成了一个疯子。
总觉得杀死左忌一切就会变好。
可他将自己变成这样,却还是杀不死左忌。
本应该在决胜时刻使用的撒手锏,被迫提前,可即便提前,局势也不过如此。
其实在心里他早知自己输了,输在全方位,两军交战,哪有单靠一个撒手锏就赢的?
天道助他不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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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春枝在鲁照将军的护送下匆匆赶来,看见那些癫狂失智的人,觉得一筹莫展。
这些人绑起来不杀,也不知道饥渴,张牙舞爪没人敢靠近,活活熬到皮包骨头,最后枯竭而死。
两军交战,士兵还没死多少,竟然死了这么多百姓。真是闻所未闻。
万幸城中没吃过粥的百姓,还是明白道理的,知道自己的亲人是被毒粥害了,也愿意归顺左忌,可这件事情不能解决,心底总有阴霾笼罩。
王野收到飞鹰传书,弥泽中山国组成联军五万,正在攻打赵国皇都,希望能解西北之急困。
孟春枝叫王野立即回信,告诉刘娥千万保重,千万防范,看见信龙神教教徒,格杀勿论!上下所有的人,千万别乱吃东西,要严格把关。
左忌因为这个消息再次振作起来,刘娥和孟岐华都在战斗,他怎么可以停在这里愁眉不展?
赵拓再邪,有几条命杀他几次就是了!安顿好孟春枝,立即带人攻城,放话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将赵拓和邪教教主杀死在这里!做好了毫无顾忌杀人放火屠城的准备。
结果这次,两军正常交战,百姓没有发疯。
破城而入的时候,赵拓部下死走逃亡,俘虏无数,从巷战打到官府,发现官府大门洞开,屋地中央,摆着一锅橙黄色的浓稠汤汁,热气滚滚,散发出甜腻的味道。
左忌立即捂住口鼻,退出门外,刚要命人放火,结果赵拓走了出来。
他告诉左忌:“这叫神仙水,正是你要找的东西,吃下去,能让人发狂,发疯,获得神力!我如果一直使用它,天下早晚不成我的,也只会留给你如山的尸骨。”
左忌看着赵拓,问他:“既然已经煮好了这锅水,为何没有给百姓发下去?是不是骗术用多不灵验了?没人敢喝?”
赵拓说:“因为我是人,不是鬼,此事乃教主所为,非我赵拓。”
左忌又问:“教主何在?”
赵拓指了指身后木架上面,悬挂着一身彩色羽毛编织的大氅,说:“他就在这里。”
——那里根本没有人,只是挂了一件衣服。
左忌一剑将那件衣服劈成两半,命人绑了赵拓,逼问神仙水的解药,赵拓说有,但他只能告诉孟春枝。
左忌命人动刑。
一夜酷刑,他不招供。
孟春枝来了,站在离他很远,很安全的距离之外,左忌在旁边陪伴着,死死地盯着。
赵拓笑了,问孟春枝:是不是走了很远的路,累不累,我的模样会不会吓到你?
她还与从前一样漂亮。
而他浑身血淋淋。
孟春枝:“你何以这样糊涂呢?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既有神仙水的解药,怎么就不交代呢?”
赵拓:“我真的没有解药,他不信我,你可信吗?”
孟春枝一言不发,左忌忍无可忍,叫她走!
赵拓定定地盯着,孟春枝当真转身要走,赵拓突然说道:“我没有攻打弥泽,我知道那是你的娘家!”
孟春枝一愣,当然知道他没有攻打。听他继续道:“我拿着你的令牌,在最落魄的时候,从来没有绕过你,动用过里面丝毫!”
这点也不假的,孟春枝回头:“我信你没有解药了,你不必再说。”然后告诉左忌:“给他留个全尸,不要再逼供了。”
说完正要继续走,赵拓突然呼喊:“你说过要给我建一座富强康乐的王都,你还记得吗?”
孟春枝停住,猛朝他看去,赵拓眼睛里,竟然有泪水滚滚流下来,他已经知道孟春枝当年所说的事情她果然都能够做到,只可惜那富强康乐的王都即便真实存在,里面能容天下人,却独独容不下自己。
他说:“你过来,你杀了我。把我埋在一个能看见你王都的地方!”
孟春枝不过去,她对他的提防一如既往。
左忌一剑刺透赵拓胸膛:“杀你还用她动手?”
赵拓浑身痉挛了一下,看着心口的刀剑,看着左忌,眼里并无刻骨的仇恨,只是很复杂地犹豫了一瞬,便望住左忌,断断续续,说了“小、小。”
“你说什么?”听见孟春枝在追问,很想扭过头去看她,却无力气,头垂下来,看着胸口的剑,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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