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坐月子（一）

  正说着，赵诚的母亲，许娟的婆婆端着一只粗瓷碗进来了。

  老太太个子矮小，背有点驼，脸上满是皱纹，看着挺和善，就是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垢的手，让刘玉兰看得眼皮直跳。

  “亲家母来了，快歇歇。”赵母把碗放在炕沿上，碗里是半碗黄乎乎的、像是面糊糊的东西，“小娟奶 水不足，娃饿得直哭，我调了点奶糕，先给娃垫垫。”

  刘玉兰一看那碗，边沿还沾着点没洗净的菜叶，再瞅瞅赵母那双手，胃里一阵翻腾。

  她强忍着不适，问道：“亲家母，这碗……洗干净了吗？用开水烫过没？还有这奶糕，是哪来的？小孩子肠胃弱，可得小心点。”

  赵母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些问题，摆摆手说：“洗干净了洗干净了！咱农村娃没那么金贵，都是这么喂大的！这奶糕是供销社买的，好东西哩！”

  说着，她就要用那黑黢黢的手指去挖碗里的奶糕喂孩子。

  “别！”刘玉兰赶紧拦住，一把将碗拿过来，“亲家母，孩子还小，不能这么喂！碗得用开水煮过，手也得洗干净！这奶糕也不知道成分，万一吃坏了肚子怎么办？”

  赵母被刘玉兰一连串的话弄得有点手足无措，脸上有些挂不住，小声辩解：“咱家小子小时候都这么喂的，不都长得壮实实的……”

  这时，门帘又是一动，赵诚的大伯母走了进来，嗓门又尖又亮：“哎哟，一来就挑理，城里人就是讲究，嫌我们农村人埋汰，不会伺候月子。”

  她又转向赵母，语气带着埋怨：“老二家的，你也真是，赵诚他们上次也不知道哪赚的那点钱，你可收好了，别又让他们胡乱花了。这添了人口，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不像我们家，两个小子在县里念书，那才叫真费钱！”

  这话分明是说给刘玉兰听的。

  刘玉兰再也忍不住了，她把那碗奶糕“咚”地放在炕头柜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钱大嫂，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赵诚和小娟自己挣的钱，怎么花，该由他们自己决定。他们已经是成了家的人，以后养孩子、过日子，哪样不要钱？交给你们算怎么回事？难道他们自己当不了这个家？”

  钱桂花没料到刘玉兰这么直接，脸色一变，双手叉腰：“亲家母，你这话说的！我们老赵家没分家，赚的钱自然要交公！这是规矩！他大伯管着这个家，操心一大家子吃喝拉撒，容易吗？诚子他俩年轻，不懂事，钱放他们手里，几下就糟蹋完了！”

  “糟蹋？”刘玉兰冷笑一声，“他们知道攒钱盖房子，知道为以后打算，这叫糟蹋？把钱攥在自己手里，给自己儿子念书叫投资，给侄儿侄女用就叫糟蹋？大伯母，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钱桂花被戳中心思，脸涨得通红，“我们老赵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我是许娟的妈！我闺女在你们家坐月子，连口干净吃喝都保障不了，让人随便闯屋子，我还不能说话了？”

  刘玉兰寸步不让，眼神锐利地扫过赵母和钱桂花，“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我闺女坐月子，我得管！孩子的吃喝拉撒，也得按我的规矩来！谁要是觉得我事儿多，看不惯，我立马带我闺女和外孙女回江城！我们城里再穷，也不缺我闺女这口饭吃，更不会让我外孙女受委屈！”

  她这番话掷地有声，把赵母和钱桂花都镇住了。赵母喏喏地不敢说话。

  钱桂花气得胸口起伏，想反驳，又怕刘玉兰真把许娟带走，到时候赵诚再想娶老婆，自家还得花彩礼，毕竟像许娟这么傻不要彩礼的姑娘没几个。而且刘玉兰看着就不是善茬，她心里也有点发怵。

  “行！行！你们城里人金贵！我们伺候不起！”钱桂花撂下句狠话，狠狠瞪了赵母一眼，扭身出去了。

  赵母看着刘玉兰难看的脸色，搓着手，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刘玉兰懒得再跟她们多费口舌，直接对赵母说：“亲家，麻烦你去烧一大锅开水！把家里所有碗筷，还有孩子要用的东西，都给我用开水烫一遍！我今天带了三罐婴儿奶粉，一会拿点开水泡了喂孩子！奶糕不用再喂了！”

  她又对许娟说：“小娟，你躺着别动，妈给你带了红糖水还有红枣桂圆，一会先给你弄荷包蛋配红糖水喝。从今天起，妈在这儿照顾你，谁的气你也别受！”

  看着母亲雷厉风行地安排一切，为自己撑腰，许娟的眼泪都要掉了下来，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温暖。她知道，妈来了，她和女儿，就有了主心骨。

  刘玉兰把躲到柜子后面的小小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小娟，善良孝顺都是好品德，不过要有个度，你婆婆倒是没坏心眼，一家子软包子自己都立不起来，还指望别人能好好对你？”

  许娟低着头，“妈，我知道您说的意思，可大伯是个讲理的长辈，我总不能为了点小事就和大伯母吵，闹得家里不安宁。”

  “既然他大伯是个讲道理的，明天我就找他说道说道，让你们家分出来。”刘玉兰心里打定了主意。

  “妈，这...不好吧。”许娟惊讶的看着刘玉兰。

  “怎么不好了，又不是让你们断亲。你看看你们这住的地，一大家子都挤在一起，你们搬走，赵诚大伯家住的还舒坦些不是。”

  “好了，这事我会和赵诚他大伯商量，你个小辈就别插手了。”

  刘玉兰转头看小小，“小小，外婆告诉你，女孩不是赔钱货，以后谁这么说你你就骂过去。等你到了七岁去上学了，学了知识就明白道理，以后啊，还可以读大学，你妈妈以前学习可好了。”

  小小天真的看着许娟，“妈妈，我以后能读书，能像二伯一样读大学吗？”

  许娟眼眶湿润，“以后爸爸妈妈会多赚钱，一定让你和妹妹都能上学，想读大学也成。”

  刘玉兰摸了摸小小有些稀疏发黄的头发，“小娟，以前家里困难没能让你继续读书，我知道你心里是有遗憾的，所以，你好好做月子，别把身子弄坏了。等你月子做完，我们再商量看做点什么。总不能让你两闺女也和你一样，落下遗憾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