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作者:梦兰章
夜色沉沉,中护军下属的一支小队依令沿着建康城大街小巷巡防。沿街各户皆关紧了大门,是以除了墙头偶尔响起的鸟鸣外,整条街都静悄悄的。
在拐入一处主街后,队伍最前的兵卒突然停下了步子。
风里似乎传来了些许动静,就在面前这座宅邸北墙边。抬头一瞧府门前高悬的匾额,眼前的宅邸赫然是宣平侯府。
侯府正门紧闭,在几人停住细听时,墙边又有了声响,这回却是在东墙,离几人所在的位置更近了,也更加清晰,分明是瓦片松动坠落在地的清响。
有人!
几人握紧了刀柄快速冲到拐角处,却见墙边空空荡荡,唯有一只小猫正站在落地的碎瓦上抖爪子。见巷口突然冒出几个人,小猫喵的一声重新跃上墙窜走了。
此处又静了下来,这队人顿时松了口气。
看来方才北边的也是猫闹出来的动静
转念一想,宣平侯府的守卫众多,料想也不会有贼人敢深夜潜入府中,于是顺着巷子略一巡视后便走了。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缩在墙后仿佛僵住的人才动了一下。
男装打扮的永嘉松开紧捂住嘴的手舒了口气,贴着墙边缓缓站直了身子,脚踝处的刺痛叫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抬眼看了看方才努力翻下的院墙,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她原本也不想这样的。
前些日子侯府以郑钰养病为由闭门谢客,连她也被拦在门外。而后来宫里宫外发生的一系列事,都让永嘉越发笃定,钰表哥做了对不起众人的坏事。回府后母亲问起时,永嘉却鬼使神差地骗了她,只说自己见到了表哥,并无他事。
可随着城外的谣言与反贼横生的乱象,康王妃想起侄儿的腿疾始终觉得不安心,因而三番五次想遣人去侯府将他接来,奈何却始终未能如愿。每每欲亲上侯府,永嘉都会想出新的法子将她劝下。
但谎言终究是谎言,今日过午,永嘉再也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只能反复说着“表哥身体不好还是让他独自静养”一类的话,康王妃虽然又一次被劝住了,可显然已彻底起了疑心,保不齐明日就会径直冲到侯府跟前。
因着康王妃与已故侯夫人是同胞姊妹,感情自小便深厚异常。侯夫人故去后,她更是对侯夫人唯一的孩子郑钰更是视若己出,一有机会便会去皇后宫中看望郑钰。
永嘉知晓母亲怀念姨母,对表哥更是心疼不已,若是让她骤然知晓表哥形同软禁,恐怕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若永嘉知晓内情也就罢了,告诉母亲也无妨,偏偏一切都是她的猜测,而她近日更是连阿姐的面也见不着,又从何问起?
可想起上次在公主府前眼睁睁看着阿姐离开、自己却不敢上前叫住,永嘉明白自己其实在害怕。
她怕从亲近之人口中得知真相,更怕觉察表哥当真生了坏心。
可她仍心存侥幸,于是万般无奈百般纠结之下,永嘉决定自己偷偷潜入府中,找郑钰当面问个清楚!
她打小便不是安静的姑娘,翻墙爬树一事没少干,渐渐大了才略改了。是以方才行动生疏,一时不慎崴了脚。略微平复了气息,永嘉小心翼翼地向后院走去。她对侯府熟门熟路,特意从靠近郑钰后院的北墙边进来。这里假山灌木众多,便于隐藏。
谁知刚沿着墙边走了几步,便听见拐角处传来脚步声。好在永嘉反应快,一个闪身躲在了假山后。只见燕起拧着眉,手里还端着一口未动的药汁。他身后跟着一个快要将头埋进衣襟里的侍从,看样子是侯府原来的下人。
二人步履不停,永嘉原以为他们会径直离开后院,谁知下一秒,燕起忽然停在了假山前:“小侯爷正生着气,不愿喝药也不愿见人,你过上半个时辰再煎一副药送去。”
侍从讷讷应声。
不多时,二人便离开了此处。
待彻底没了动静,永嘉才从假山后钻出。
怎么听着,眼下表哥那里并无他人?
她一边观察一边向熟悉的屋子跑去,这一路上竟当真无人,当真是天助她也!
临近屋子,却看见正屋的门上却落了锁,永嘉心头一沉,犹豫了一瞬又走到窗边——两扇窗户半开,恰好能窥见屋内光景。
可正中一扇屏风挡住了大半,永嘉始终没看见郑钰的身影。她张嘴欲唤一声,转瞬又生出些胆怯与恐惧。
她该如何开口……
还未等她想明白,屋内像是觉察了窗边细微的声响,一道暴怒的声音骤然响起,接着便从屏风后飞来一只茶盏,狠狠砸向永嘉面前的窗台,瓷片碎了一地。
“听不懂人话吗,都滚!我就算出不去你们也不能这般作践我!”
永嘉看着眼前仍在打旋的锋利瓷片惊魂未定,好半晌终于没憋住:“钰表哥……”
屋内静了一瞬,旋即有轮子滚动的声音从屏风后响起,郑钰推动轮椅来到窗边。
看着面前眼神阴郁、形容消瘦的男子,永嘉一时哑了声。若非亲眼所见,她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数日,郑钰竟然变成了这般样子。
“是阿容叫你来的,对不对?她是不是也要来见我了?”没等永嘉开口,郑钰抢先问话,眼底也浮现出奇异的神采。
然而很快,他便从永嘉欲言又止的神色中得到了答案,神色冷了下来。
“钰表哥,你……”永嘉想快速问出那个问题,可话到嘴边又艰难地溜了回去。
她该如何开口,难道直言问出,你是不是害了皇叔?
“永嘉,你该走了。”郑钰见她如此,心里冷笑一声,扭头便要走。
情急之下,永嘉终于开了口:“外面生了乱子,母妃很担心你,总想接你与我们一块住,可是侯府……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翻墙溜进来的。”
看着郑钰凝滞般的背影,永嘉顿了顿,终于委婉地将心底的问题问了出来:“钰表哥,你是不是犯了什么大错,才……”
还未问话,又被郑钰打断:“外面生了什么乱子?阿容呢?”
永嘉一愣,下意识接上话:“陈梁郡王污蔑谢氏,联合几个世家反了,阿姐与……这几日一直在城外为此事奔波。”
她还要再接着问先前的话,却被骤然转身靠近的郑钰吓了一跳。
“永嘉,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妹妹。”郑钰推着轮椅行至窗边,眼中神色未明,可嘴角却扬起细微的弧度,“你会一直帮我,对不对?”
不知为何,永嘉忽然觉得面前神色莫名的表哥有几分可怕,她不明其意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我,我先走了,下回再来……”
然而只此电光火石间,郑钰竟立刻站起勾住了她的衣襟,下一瞬,后颈传来疼痛,永嘉眼前一黑。
郑钰双肘撑在窗台上,借着窗台的支撑站稳了身子。片刻后,他一手拽住永嘉的衣襟,一手托住她的脖子,就这么硬生生将她扯进了屋内。
一把将人扔在轮椅上,郑钰又一瘸一拐地将轮椅推至屏风后,随后将永嘉塞进了床榻上。胡乱扯下帷幔后,他靠着墙边微微喘息,视线落在了仍在发颤的右腿上。
被软禁的这些日子,燕起每日都会帮他复建,可他从来不配合,在众人面前只作自暴自弃状。到了夜里独自一人时,才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动。虽然效果比不上有人帮忙,但在这番操作下,没有人知晓他已能行走——尽管是瘸着的。
原本只是想等待时机,可郑钰没想到,永嘉竟然在今日来了,而外面正好生了乱子。
如此巧合,当真是连老天都在帮他。
郑钰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低低笑了起来。
片刻后,他收敛起表情,从枕下摸索出一把匕首揣入袖中,拖着仍有些隐痛的右腿挪到了窗边,一咬牙翻了出去。
*
侯府的侍从掐着时辰端着新熬的药忐忑地立在屋门边。
似是在门边做了些心理建设,侍从磨蹭了一会儿,终于试探着出声:“侯爷,侯爷?”
见无人应答,侍从将木托放在石阶上,随即从腰间取下钥匙,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
正屋内一片漆黑,里面的人瞧着像是睡了。
侍从满脸紧皱着,心道,待会儿叫醒侯爷又少不得挨一顿骂,可侯爷这药从昨晚便没喝,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行至榻边,侍从又低低唤了几声,然而榻上仍没有动静。他慌忙将药搁在桌案上,又将榻边的灯盏点亮。
“侯爷,您醒醒,真得喝药了。”
可仍未有回应,帷幔后的人一动不动。想起郑钰先前身体不佳的情况,侍从想到了昏迷不醒的可能性,脸色瞬间白了。他一边念叨着一边慌乱掀开帷幔,待看清榻上的人后,他忽然卡了壳,整个人都呆立在原地。
过了数秒,侍从才如梦初醒般,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屋,对着院外大喊:“来人啊,不好了,侯爷不见了!”
*
那支沿街巡逻的小队兵卒一路行至轮值点,正欲与下一队人交接,忽然发觉不远处的西城门有些动静。队末的兵卒向外走了几步,便看见城门边停着一架崔府的马车,而城门边的守卫正在仔细查验文书。也许是都到了换值的时候,城门边此刻竟只有三名守卫。
队末的兵卒看了眼身后正吃着干粮补充体力的弟兄们,犹豫了片刻,提起武器便向西城门走去。
离得近了,几人的交谈声更加清晰。
车夫低着头,看不清面容,正朝守卫拱手施礼:“各位小哥,您看这文书没问题吧。我们郎君先前带着皮子进城,你们不是也查验过了,完全没有问题呐。我们这两车半道上车轴不灵便,便晚了些,只是这么晚才入城也是没想到,回去少不了挨公子一顿训。”
车夫苦着脸,又道:“后面那个和我一起的,文书瞧我的就行。各位看完了,便高抬贵手放行吧。”
城门边的守卫便是之前拦下崔茂车架的那个,他显然仍有印象,一时有些犹豫。
兵卒走上前,厉声道:“后面那辆的车夫,文书呢,拿来?”他别过头,显然是对犹豫的守卫,道,“你去仔细查查后面那个车厢,不可侥幸。”
分毫不让,半点不退。
前车的车夫还欲再说,一旁的守卫叹了口气,走到后一架马车前,朝那车夫讨要文书。
恰在此时,后方寒光一闪,异象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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