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作者:淮山有薇
跟在陈文荷身后,司玉心暗暗庆幸她与福兰早早做了改装,眼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神色各异的权臣,其中竟有不少她曾经认识,并深深不以为然的边缘人物。
平南山庄苏剑?那个病秧子,他家不过八品末流……
司玉心从前为了举荐自家人与他们多少打过交道,此时见到他不禁暗暗摇头:原来他们隐藏得如此之深。
以伏子絮为首,空荡荡的皇陵逐渐聚拢了人,三京十六州举足轻重的人物都在这里了,甚至那位镇国将军岳擎云也到了,他面有陈年刀伤,身材高大魁梧,宛若沉睡的山岳。
师厌藏匿在黑暗中,他不现身,这群英荟萃之地,竟也无一人察觉到任何气息,陈文荷将皇陵地上滚落的珠宝收拣到一边,给他们腾好了位置,便偷偷看了一眼伏子絮,努力维持着自若:“大人,我就先出去了。”
以这样一个场景知晓未婚夫的身份,即使是刁蛮任性惯了的姜瑶也变得谨慎小心起来,她闭目一瞬,微微低头朝他作了个礼,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这位小姐是哪里来的同僚吗?似乎没在王身边见过。”早已注意到她,向来对美人兴趣颇深的六察司使方越问道。
“我的确并非各位同僚。”陈文荷略带紧张道,实际上,她连这群人为什么来到这里都还是迷糊的,更不知道他们的目的,真像误打误撞进了贼窝。
“那么这位小姐,请问您是如何得知皇陵方位的?看您的打扮,应当是燕京人士。”吏部权侍郎何书平态度温和却不失强硬。
陈文荷额角沁出细汗,虽然这群人表面看上去平静,但她毫不怀疑,若没有一个充足的理由拿出来,他们很可能将她杀之而后快。
这群人,是有主的狼群,磕磕巴巴抖出自己一个督军府小姐的身份,自家那不沾党争的爹爹是否能叫他们手下留情?
她的心慌摆明了写*在脸上,光是这份藏不住事就注定不可能是陈王部下,方才谦和有礼询问她的二人对视了一眼:“小姐不用紧张,只需告诉我们你的姓名即可。”
“我是……”陈文荷欲言又止,知道伏子絮就是那位天师大人之后,她脑子都是乱哄哄的,只知道自己满心期待的姻亲绝不可能成事。
那是少天师啊,位居正一品的天师堂第一人,先皇乃至当今陛下的心腹,是举朝上下最有权势的人。
想到这里,她眼眶一酸,哽咽道:“我是姜瑶。”
这名字对他们来说的确太陌生了,何书平与方越蹙眉不语,然而苏剑柳眉轻挑,很快从记忆中搜寻出了这号人,提醒他们道:“鸿远十一年,雪狼原上送过几筐木炭的猎户,名字叫姜绍,后来做了燕京巡兵,一路升到督军,世袭其位的儿子已经而立,听说家里有个年仅十六的女儿。”
“原来是姜绍的孙女。”方越上下打量了陈文荷一番,几人眼底也升起几分迟疑,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还漏了个身份,”李程渊与李慕沅父女看戏时尚不说话,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见那姜瑶迟迟不提伏子絮,清冷矜贵的少师仪冷冷的声音便从包围圈里径直插入几人交谈之中:“姜瑶是我未过门的夫人。”
“多有冒犯!”这下满脸冷汗的成了方才三人,齐刷刷地对着陈文荷深鞠了一躬:“还请姜小姐莫要责怪,我们只是奉命审查身份。”
她哪里会怪他们,只怔怔摇了摇头:“原是我误闯这里。”
“不不不,小姐既是少师仪大人的未婚妻,谈何误闯,”方越抹了一把脸:“在场众人无一不是少师仪大人招揽,除王之外,任凭少师仪大人调遣,小姐既然得了少师仪大人信任,便也是我们可信之人,没有任何回避的必要。”
陈文荷迟疑,而后勉强一笑道:“可我与他定下婚约时并不……”
面前光线暗淡了半分,陈文荷抬头,伏子絮站到了她跟前,白皙胜雪的脸庞凑近了她:“后悔了?不愿意嫁给我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竟问出这番话,而且问得泰然自若,完全理直气壮的样子,陈文荷脸上一烧:“没、没有!少师仪大人,要做什么您赶快吩咐……”
“我不喜欢做事之前出现任何问题,”伏子絮看着她通红的脸,然后一把将人拉进怀里:“叫我的名字。”
“……你!”陈文荷大窘,更崩溃的是,她正面对上的可都是一群不甚熟悉的朝廷重臣,他们一个个年纪堪比她的叔伯爷爷了,现在看着伏子絮不做正事跑来抱她,竟都是一副大感惊奇看好戏的样子,就连看起来最镇定沉稳的镇国将军都笑了一声。
“你说不说,”伏子絮在她耳边的声音冷静非常,可话里的内容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不说我就亲你了。”
司玉心无比震撼地倒退几步,同样嘴角抽搐不已,目光上移时,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
一直潜在暗处的师厌,此时一双总是淡漠轻慢的桃花眼深不可测,酝酿着狂暴危险的漩涡,那冰冷的杀意叫人光是站在他面前都能感觉扼喉般的窒息。
他在吃醋吗?因为伏子絮?
司玉心默不作声地祈祷着这场风暴快退潮,果然,在陈文荷恨恨地高喊一声:“伏子絮你个混蛋骗人精!”之后,那剑拔弩张的气势稍稍褪去,师厌阴沉着脸再度不情不愿地隐匿消失。
同时,聚集起来的权臣们也哄然笑做一团,唯独受到前后夹击的司玉心笑不出来,后背衣衫都紧张到湿透。
……
“小丫头,接着。”刚才被伏子絮拉过去说话,岳擎云粗犷的嗓音响起,远远丢给她一个东西。
陈文荷接了过来,看清那是什么时只觉得惊人得烫手——那分明是一块兵符!
“将军,这!”她瞠目结舌。
“我们来这里可不是怕了羌煞那群渣滓,”岳擎云笑道:“我抽不开身,皇帝手上那块兵符估计跟着他早跑了,可我那老伙计还有小侄女估计还在独守空城,怎么好叫他们苦苦支撑?带着我的兵马去援救,算我顶他们前面。”
此乃调遣在京禁军的虎头符,陈文荷只觉捧在手中足有千斤重,眼眶蓦然湿润:“原来将军您也一直记挂着京少将军他们。”
“原来你见过我那意气风发的小侄女!”岳擎云哈哈大笑着:“她对上赤那,还算有干劲吧!”
“幸存的百姓都被皇城接纳,京少将军冲锋在前,绝不退缩,”陈文荷笑道:“她是我见过最勇敢、最意气风发的女子。”
“怎么不提你自己,”伏子絮眼底淌着温柔的笑意:“你对上罗千堂和那群人,也是临危不惧,豁出命来的。”
“我那是虚张声势,哪像少将军这样有真才实学的,”陈文荷揉了揉眼睛,严肃地对岳擎云保证道:“将军心系黎明百姓,姜瑶定不负将军所托。”
陈王召令来得急促,原本勒令了让他们快马加鞭,所有人脱离开封,然而不只是伏子絮,但凡中原人士,哪里肯见到国都被异族践踏至此,何况开封还有至亲至友,多少流亡的百姓在路上逃难,即使是绝对服从的命令,他们也想在撤退之余为亲人谋些后路。
“有劳姜小姐了,”何叔平也朝她一拜:“家中还有年至花甲的老母亲,虽已经将她转移到了安全之处,唯恐羌煞人无孔不入。”
“我家中亦有个任性的女儿,恐怕会出来寻我……”
“我府上次子与儿媳恩爱非常,儿媳有孕在身,无法经受颠簸,但家中训练有素的侍卫或许能撑一段时间……姜小姐,拜托了。”
“拜托了!”
“驱逐赤那,援助京少将军,还开封太平,靠你了。”最后,伏子絮扶着她肩膀,看了她半晌:“阿瑶,你也要善用兵力保护自己,等我,最多三日,我一定回来。”
“伏子絮,”陈文荷捧着他的脸,认真道:“你骗我之事暂且不计较,既然认了,你若是磕了碰了,我可是要连本带利一起算账的。”
“好,一言为定,”伏子絮拥她入怀,万分不舍道:“阿瑶,一切小心。”
……
天际惊雷滚滚,几日的暴雪已经融化,黑压压的天穹之中,狞恶的雨水倾盆落下。
唐无双与赤那战了三天三夜,双方皆有伤亡,死去的人马纵横在城门口,几乎堆起一座尸山。
“少将军,快走吧!”一老将凄然道:“没有希望了!以您的身手还能全身而退的!”
唐无双贴身软甲已经被刺穿几处,双臂伤痕累累,她精神不减,雨水浸润泡开伤口,火辣辣地疼。
“皇城之前,或许有败仗,绝无逃将,”守城将已经寥寥只剩百人,而羌煞那边始终占有优势,还有三千余人暂退在赤那身后,身上带伤,伤口牵引疼痛,他们亦在在大雨中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少将军,您已经很了不起了!”巨斧上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缺口,赤那再度将它抗在肩上,一双眼里没有疲态,精神奕奕之中多了几分敬意:“我从未在中原见过如此强悍的女子,你要是愿意来羌煞,我一定封你为第一将军!”
“可惜,我更想把你的头割下祭酒!”唐无双低喝道:“只要羌煞还想攻城,就先过我这关!”
“放弃吧!”赤那满眼惋惜:“你这样威风的女将,不该效忠一匹孱弱的病狼!”
唐无双被雨淋得湿透的脸面坚毅无比,日月双锏在天际滚雷轰隆作响之前狠狠抡起,与赤那再次战成一团,一道道闷雷之声炸在耳畔,她心无旁骛,半步不退。
霍蒙刚刚已经被救走,钱益才见势不妙也已经撤退,一切都是唐无双的意思,城门外仅剩她一人与五百负伤禁军!
“啊啊啊啊!”
咬牙砸向赤那手中巨斧,爆发式的一击后,那金刚般的巨斧终于从中间明显出现一道裂纹。
将领武器被废,对于另一边来说是奇耻大辱,纵使对面还有三千人,也不得不为唐无双这样恐怖的战斗力而感到惊惧,若是赤那死了,就是他们来面对唐无双了!即使有三千人又如何,谁能自信抗下这一击?
军心溃散,赤那咳出一滩血,喉间腥甜的气息经久不散,用羌煞语骂道:“废物!还不快上,真要讲什么道义吗?她可是敌将!”
发动这一击后,唐无双也有些力不从心地半跪在地上,赤那被她打断了肋骨,眼下是爬不起来了,可她也许还能。
颤巍巍地,竭尽全力地,再抬起沉重的膝盖,暴雨中的女将再次缓缓站起,满身伤痕也宛如一道牢不可破的城门。
持刀的羌煞士兵开始退潮一般缓步退后,违抗这赤那的命令,他们胆战心惊,停滞不前。
正在此时,天际再次裂开一道闪电,雪白的光芒之中,有什么人骑马自远处而来!
是中原人!他们要被两面夹击了!失去主心骨的羌煞人乱作一团,三千士兵散作散沙,唐无双听见这阵马蹄声,总算吃痛地半蹲下身,感觉自己整个胸腔都在闷痛。
雨中,艳红如血的衣裙轻飘飘的,像颜色浓烈的云雾,像奇异瑰丽的纱帐,可它好纯净,唯独不像战场脏污的血。
陈文荷持令而来,身后数万禁军黑黝黝的宛如沉默的石像,她表情冷淡,耳畔红玉坠子如观音眉心那点刺目的红。
“还不站起来杀了他们,赤那,”她抬手,指向的却是唐无双身后五百残兵败将:“你想真的死在这里吗?”
【作者有话说】
岳:兵符交给你了
荷:还有这种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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