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模拟舱的外壳合拢,黏腻潮湿的感觉席卷全身。黑暗又静谧的几秒钟过后，岑今的耳边传来一阵又一阵海浪拍打礁石的潮声。

  她睁开双眼。

  入眼是被水泡发，又脱了皮的天花板,没有居中的顶灯，但天花板的四边装了灯管。

  黯淡的玫红色荧光在灯管中流淌,将整个房间照得有些暧昧。

  很显然,这是廉价旅店常见的装修设计。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那四根灯管时不时就会蠕动一下，好像四条蛰伏的长虫。

  她躺在旅店房间中唯一重要的大床上，身上盖着发潮的棉被,隐约可以闻到一股霉味。

  岑今转转眼珠,四下扫了一圈，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按照之前副本的一般规律,小队成员的初始位置应该相距不远，比如在她隔壁的几个房间之类的，很快就能顺利汇合。

  但考虑到这个副本是那位神明特意为她精挑细选的副本,情况或许就不能按照一般规律推断了。

  【咱们工人有力量（5）】

  【岑今】：大家都在哪儿？

  【林思妍】：我在一家便利店里做收银员诶

  【谈闻】：我在大桥上，警卫队

  【姜月月】：市政大楼楼下。

  【岑今】：那我很休闲了,我在旅馆床上

  【岑今】：先分头行动,注意生命安全

  果然，这次不是一般情况。发完最后一条散发着队长光辉的消息,她关闭光屏,翻身下了床，向不断传来海浪白噪音的窗边走去。

  窗外，破败的码头像新手玩的俄罗斯方块,凹凸又参差，横陈在蓝黑色的天幕下——和姜月月的市政大楼相比，她所在的位置应该是城市边缘。

  海水比夜色更深，大风高高掀起浪头，拍打在礁石上，吐出一层层白沫——这个晚上天气不太好，颇有一种风雨飘摇之感。

  街道上几乎不见人影，街边的路灯孤零零的，只有偶尔的一两辆汽车飞驰而过——没有月亮，从街景来看，时间大概已经来到深夜。

  岑今收回目光。

  这一轮副本的地图似乎非常大，他们四个人的初始地点又各不相同。这就意味着，副本开启和主线任务的触发方式，也很有可能是各自不同的，需要靠他们自己探索。

  她在狭小的房间里绕了两圈，大大小小的柜子里空空荡荡，各种摆设也是最普通且廉价的款式，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她又回到占地面积最大的大床前，思考了两秒钟，然后掀起了一股霉味的枕头。

  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从枕套背后的开口处掉了出来，岑今伸手去接，正好落在她的手心。

  “找到……老烟枪？”

  她努力辨认着有些潦草，又被不知道什么液体晕开了的字迹，口中喃喃。

  她刚念完，熟悉的系统光幕就在她的眼前弹了出来：

  【副本开启：永夜之城】

  「这是一座被黑夜困住的城市，无论荒凉冷清，还是纸醉金迷。这个夜晚发生了太多故事，而这座城市，夜夜等待光明。」

  “被黑夜困住”？“夜夜等待光明”？

  看这个表述，这座城市像是因为某些原因，停留在了夜晚，无法进入到下一个白天。

  岑今挥开光屏，继续去看手中的小纸条。

  纸条的背面有状似地图的暗红色纹路，一条连贯的弧线区分出大海和码头，属于码头的那一侧画着大大小小的方块，其中一个标准的正方形方块被特意加粗了边框，像是找不同游戏中格外显眼的那一处。

  老烟枪在这个位置？

  暂时也没有更多信息，岑今把小纸条塞进裤兜，决定先出门去找找这个正方形所在。

  她推开门回头看，结了蛛网的门牌上刻着“海潮旅馆101”。

  旅馆的前台空无一人，墙上挂着的电子钟显示，现在是晚上12:32，和她之前的判断基本相符。

  海潮旅馆就建在海岸线上，大门打开，海风的咸湿气息扑面而来。岑今左右望了望，海潮旅馆大约是这一段弧形海岸线的中点，而小纸条上正方形的位置，则是在中心偏左一些。

  她调转方向，沿着海岸步道向前走去。左侧路边的商店基本都关了门，商店内黑漆漆的，橱窗玻璃上隐约映出她的影子。

  忽然，在连绵一片的暗色调模糊的建筑轮廓中，露出了一点橘黄的暖光。

  岑今眼睛一亮，抬手打开半透明的传送隧洞，缩短了五分钟的脚程，直接落到那一点橘黄面前。

  那是夹在一片长方形商店间的一座保安室，不大的窗口泻出橘黄色的温暖灯光。而保安室的形状，恰恰就是小纸条背面着重加粗的正方形。

  她迈出隧洞，轻巧地落在保安室侧面，悄悄伸长脖子往窗户里眺望：正对着窗户的那面墙，有一整排的监控显示屏，画面似乎有堆满集装箱的码头，还有一座有人影走动的大桥；另一侧贴墙摆了一张铁架床，被子从头盖到尾，中间凸起一个“大”字形。

  岑今犹豫了片刻，在直接传送进去和敲门之间，选择了敲窗——主要是因为她没有找到这间保安室的门在哪里。

  笃、笃、笃。

  她敲了渐强的三下，被子凸起的轮廓一阵扭动，然后呼啦一下掀开，露出一个半人……半主机的东西。

  她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从床上下来的那个东西，脖子以上是一个发着光的电脑主机，脖子以下又穿着背心短裤，是正常人类的身体。

  半人半主机呼啦一下拉开玻璃窗，主机脑袋上的光圈呼吸灯般一明一灭，和岑今面面相觑。

  一股淡淡的烟味飘了过来，岑今先是下意识吸了吸鼻子，而后定睛看去，发现面前的那只主机脑袋正不甚

  明显地冒着白烟。

  她沉默了一瞬，开口问道：“……老烟枪？”

  主机脑袋上的光圈顿住了，它将上半身探出窗外，仿佛在仔细辨认岑今的面容。

  “年轻人，”它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我没有见过你，对吗？”

  她刚进副本这才多久，就两点一线地过来了，那必然是没有见过的。岑今点了点头。

  “居然能找到我老烟枪，算你有点本事。”

  它说完，转身消失在窗前。然后咔哒一声，保安室侧面原本严丝合缝的墙面弹开了一扇门——原来是隐形门的设计，怪不得她之前找不到门。

  岑今跟着老烟枪进门，它在监控前坐下，头顶又升起几缕白烟。

  “你知道这个晚上，只剩下不到四小时了吗？”

  “这个晚上？”岑今一怔，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重音。

  她看向显示屏，现在的时间是12:50，不到四个小时之后，也就是凌晨四点左右——这座城市四点就天亮了吗？

  “对，这个晚上。”老烟枪的主机脑袋朝着那几块被集装箱填满的显示屏，“很多人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已经度过了很多个‘这个晚上’。”

  “等到凌晨四点，这个晚上就会结束，之后不是天亮，而是下一个‘这个晚上’。”

  它刚一说完，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主线任务就在岑今的眼前弹了出来：

  【主线任务：终结永夜】

  【完成进度：0%】

  「在一座城市中，四个小时内，你能改变多少事？请你找出这座城市陷入永夜的原因，然后终结这个夜晚，为永夜之城带来下一个白天吧！」

  老烟枪见岑今还在发愣，有些疑惑地问道：“你能找到我，你听不懂这个？”

  她皱着眉看完任务介绍，缓缓开口，不答反问：“你是说，时间循环？”

  主线任务的进度动了，从0%变成了2%。

  结合任务介绍和老烟枪之前神神叨叨的那一通，这座永夜之城，似乎是被困在了四个小时一轮的时间循环当中，从半夜十二点开始，到凌晨四点结束。

  而她需要找到时间循环发生的原因，改变它，解决它，进而让永夜之城摆脱周而复始的循环。

  “或许吧，”老烟枪望天，依旧神神叨叨，“我不应该记得，也记不太清了。”

  岑今默默给它做了个翻译，大概的意思就是：每一次循环都会对人们的记忆进行重置，大家不会意识到自己处在时间循环当中，但老烟枪因为某种原因保有模糊的记忆，并且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你知道这座城市陷入时间循环的原因吗？”她当然不指望老烟枪能直接告诉她答案，但不问白不问嘛。

  果然，它摇摇头，头顶再次升起一股白烟：“我只知道，中心区今晚有大事发生。”

  岑今挑了挑眉，这个回答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看来下一步的行动方向就是前往中心区。

  “中心区要怎么去？”

  老烟枪颤巍巍地伸手，遥遥指向一块画面是一座大桥的监控显示屏：“这座大桥，是从码头区前往中心区的唯一方式，但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处于封锁的状态。”

  岑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十几块显示屏组成一个完整的监控矩阵，将大桥的角角落落尽收眼底。最中央的主屏幕是大桥全景，周围一圈屏幕聚焦在桥头哨卡、中央车道等等不同位置，焦距长短不一。

  忽然，她的目光一顿，落在显示桥尾近景的一块监控屏幕上。那里站着一个很眼熟的背影，棕褐色的短发被压在制服帽下，窄腰长腿，肩宽得恰到好处，在一众警卫中间格外显眼。

  谈闻之前说，他在大桥上做警卫队。

  岑今一手搭上了光脑，一边问道：“大桥为什么会封锁？”

  老烟枪嘎嘎笑了两声，点点自己的主机脑袋：“码头区，可都是我们这种怪物。中心区的人搞不清变异的原因，又不想被感染，就只能把我们隔离咯。”

  变异？

  她看着老烟枪现在的样子，有些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在可怜我吗？”它顶开椅子起身，转过去与岑今面对面，“不要可怜我。等到太阳升起，我随时都有可能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