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岑今几乎在瞬间张开了三人宽的传送隧洞,一手拉着姜月月，一手拉着林思妍，在高远的长臂砸到面门之前,飞身扑进了隧洞。

  在一瞬的天旋地转之后，她们迈出一步,在昏黑的走廊尽头落地。

  欧阳乔满脸通红,眼眶也红红的,用半边身子奋力撞击着眼前的大门。

  岑今喘着气抬眼看过去,门上写着三个大字：设备间。

  欧阳乔听到身后忽然响起几声脚步声，吓了一跳，拔腿就要跑,但前面是死路,逃无可逃。他只好抠着墙壁，瑟瑟发抖地回头——

  “啊，怎么是你们？”他呆呆地张着嘴巴,还有些发愣。

  岑今没时间回话，她上前两步将手掌贴上大门，意识力向里探去,锁扣在门侧中间的位置，是最常见的普通款式。

  “你知道设备间里面是什么吗？”高远和红衣护士很快就能追过来,林思妍认真盯着欧阳乔的眼睛,难得加快了语速。

  欧阳乔也答得飞快：“我最擅长逃跑，我的直觉告诉我里面是安全的！”

  岑今手掌干脆利落地一扭,啪的一声,锁扣的活动件断成了两截。

  身后，高远的一袭红袍已经飘到了走廊拐角，距离几人所在只剩下不到二十米。

  滋啦频闪的顶灯打在他身上,没有落下一丁点儿影子。

  “快进去！”岑今推了一把离得最近的姜月月，林思妍、欧阳乔紧随其后。

  她自己是最后一个。

  高远掀起的阴风已经扫到她的后颈，就在他的指尖即将抓住岑今发尾的瞬间，她一个矮身躲过，灵活地滚进了半开的大门。

  下一秒，姜月月猛地推翻了一旁沉重的金属置物架，乱七八糟的杂物倾倒一地，抵住了设备间的门板。

  “砰！砰！砰！”高远似乎被他们惹恼了，疯狂的撞击声几乎是立刻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响起。

  整个设备间都在他的怒意中震动，灰尘簌簌落下，这里像是很久都没有人进来过。

  四个人手上的心率监测手环此起彼伏地哔哔乱叫，但这种时候，已经没有人顾得上心脏健康了。

  岑今忍着突突的头疼，指尖搭上断开的锁扣，手下荡开一个逆时针流动的漩涡。

  她要逆转这个门锁的时间。

  她加快了速度，向左滑动手指，断裂的位置像倒带一般重新拼合，设备间的大门恢复到上锁的状态，将高远隔绝在外。

  “吼——”门外传来不像人的愤怒咆哮，红衣护

  士也已经赶到，尖利的指甲来回刮擦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危险的红衣们进不来，他们暂时安全了。

  门内的四人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大口喘着粗气，每个人的脸都白了几度，各有各的心脏不适。

  “咳咳……”姜月月抓皱了胸口的衣服，强忍着痛苦，忍不住呛了两声。

  岑今连忙颤颤巍巍地扶住她，低头一瞥，姜月月的心率已经飙到了135。

  “深呼吸，深呼吸——”她话说了一半，眼神忽然在姜月月的病号服上顿住。

  借着设备间内微弱的声控感应灯，她看到姜月月衣服上原本清晰的蓝色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正在晕开的、刺目的鲜红！

  她又匆忙扭头看去，不止姜月月，自己的、林思妍的、欧阳乔的病号服，都在渐渐弥漫鲜红的色彩。

  果然，违反规则是有代价的。

  他们这些不遵守医嘱，又是剧烈运动，又是使用异能，又是情绪激烈起伏的病人，都在逐渐地恶化为重症。

  岑今又仔细看了看，她们三个的病号服已经红了百分之六七十，但欧阳乔和她们反过来，“病情”恶化的速度最慢，衣服上还有超过一半的蓝色。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出声问道：“欧阳乔，你晚上吃药了吗？”

  “我含在嘴里，等护士出门就吐出来了，《须知》里不是说红色药片不安全么。”欧阳乔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病号服，又吓了一大跳。

  “这、这是因为我没吃药吗？”他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抖着手擦了擦变色的部分，然而红色纹丝不动，还有扩散的趋势。

  “不是。”岑今吐出两个字，“我们才是因为没吃药。”

  欧阳乔闻言看向三个女生的病号服，又又吓了一大跳。

  “所以，红色药片不仅不能治病，还会让病情加重？”林思妍比较了一番几人病号服的色彩，也明白过来。

  岑今点点头，恐怕是这样的。

  林思妍本身就有心脏病，吃下红色药片后催化病情恶化，所以在刚到八点，还没有剧烈运动、情绪起伏的时候，就已经“病重”到了能被高远打开门锁的地步。

  也是因此，林思妍成为了高远的第一个猎物。

  但吃下红色药片，是【理性人小纸条】做出的选择。到目前为止，系统并没有坑过她，岑今倾向于相信，这个道具同样是可靠的。

  【理性人小纸条】的描述说，它能提供一个符合利益最大化的选项。

  岑今提出的需求是，想要尽快成功出院，完成主线任务。这个情境下的“利益最大化”，应当是以最高的效率出院。

  如果【理性人小纸条】是可靠的，那就意味着加快病情恶化的速度，有助于加快她们出院的速度。

  “或许身份转变为重症病人之后，会有新的规则出现。”她定定地看向林思妍，眼神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楼上整整一层都是重症病房，重症病房之上，还有目前无人触发过相关剧情的手术层。

  如果恶化成重症就直接被宣判死刑，那这个医院地图的设计未免有点太浪费资源了。

  姜月月缓过劲来：“有道理，不破不立。”

  就在这时，门外沦为白噪音的撞击声、挠门声、咆哮声，都突兀地停止了。

  几人对视一眼，设备间内没有人说话。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弥漫开来。

  “它们……走了？”欧阳乔小心翼翼地开口，骨碌碌转的黑眼珠里流露着几分希冀。

  姜月月却忽地竖起手指抵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耳朵微动，仔细捕捉着门外的动静。

  有极轻的脚步声，还有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外面的人没有走，它们仍然停留在门口，只是略微往后退了两步，停下了无头苍蝇似的无用功。

  姜月月放下手，冲几人摇摇头。

  岑今叹了口气。她曾经看到过一句话，用在此刻十分恰当：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她打开了直播界面，直播的前置镜头自拍视角，在这种时候能起到一个盯梢的作用。

  欧阳乔见状，亮起一点的眼神又瞬间黯淡下去。

  他们被困在这个没有退路的设备间里，门外又守着好几个致命的红衣怪物，不知道在憋什么大招。

  手环依旧哔哔的报着警，但现在没有了外面嘈杂的背景音，每一声“哔”都清晰地擦过他紧绷的神经。

  “对不起，也许我们不应该进来。”欧阳乔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愧疚的味道浓得要溢出来，“我的直觉有时候也会不准。”

  没有人理他。

  他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发现岑今小队三人都背对着他，正一寸寸向设备间的更深处搜索过去。

  岑今举着手腕，用心率监测手环的红光往里探照。

  设备间比她想象的要大，杂乱堆放着各种废弃的医疗器械、淘汰的工具柜，还有蒙着厚厚一层灰尘的清洁用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医院惯有的消毒水的味道，还夹杂着淡淡的尘土味。

  突然，她的余光中瞥见一抹格格不入的白色。

  岑今快步上前，将手腕伸过去，幽幽的红光映亮设备间的角落，那里躺着十几个白色的机器人。

  造型和她们之前在病房衣柜里发现的第一代医疗助手模型一模一样。

  “南湾医院医疗助手，”姜月月在岑今身边站定，“正式版。”

  这些不是纪念模型，而是真正的南湾医院手术辅助机器人。它们大多残破不堪，有的断臂，有的胸口被凿穿，有的被拧断了头。

  但是，无一例外的，它们的表面都一干二净，洁白又光滑。

  林思雅上手摸了摸，一粒灰尘都没有沾上：“好干净呀，只有这些医疗助手是干净的。”

  看机器人身上的“伤痕”，不像是正常损坏报废，而是和衣柜里的模型一样，是泄愤、报复留下的痕迹。

  它们干净得格格不入，大概也不是因为有人在专门清扫打理它们，而是它们时常被“使用”，被一个个拎出来泄愤，然后再被丢回无人在意的设备间一角。

  是谁在虐待机器人？

  “嘎吱——”身后蓦地响起一声尖锐又刺耳的擦声。

  岑今倏然回头，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隐约可见门缝中伸进来了几根利爪。

  先是五根又尖又长的指甲，然后又嘎吱嘎吱地挤进来了五根、十根……

  不下五个红衣护士把它们的爪子塞了进来。

  “天呐，它们不会打算硬生生抠一个洞出来吧？”林思妍捂嘴惊叹。

  她话音刚落，二十几根利爪整齐划一地发力，噗地插进了门板里。

  欧阳乔爆发出一声尖叫，带着残影逃离门口，向她们跑来。

  凹陷、变形、扭曲……

  “呲啦——”二十几根利爪齐心协力，竟然真的直接将门板撕开了一个大洞！

  一身红大褂的高远以一个与地面平行的姿态，像一颗炮弹一样，率先从门洞里飞了进来。

  岑今挡在众人身前，一动不动。

  在关掉直播界面之前，她看到此刻的弹幕多到几乎能覆盖整个屏幕：

  【一群人跑进这个死胡同里，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现在怎么办啊啊啊啊】

  【完蛋人生完蛋过，凉拌】

  【铁血工人，永不言败！！！】

  【这些医疗助手机器人会不会有用？】

  【都是一堆破铜烂铁了，能有什么用啊】

  【主播要拆机吗】

  【我看主播还没开始拆，就要被红衣鬼撕烂了】

  【我要退出了，不忍心看了】

  岑今浅浅勾起嘴角，没有说话。

  只见高远飞了一半，砰地撞上了一个突然出现在半空的白色机器人——那是岑今刚刚在红衣护士抠门的时候，悄悄扔进传送隧洞的医疗助手。

  高远落在地上，顿住了身形。

  岑今又往洞里扔了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一个接一个的医疗助手从半空中落下，噼里啪啦地在高远面前叠成一座小山。在高远身后，红衣护士们也纷纷张牙舞爪地钻进门洞，但都在见到医疗助手的瞬间，愣在了原地。

  岑今扔完最后一只破破烂烂的医疗助手，设备间角落的几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视线汇聚在一处。

  在片刻的、仿佛时间暂停的寂静过后，红衣的主治、红衣的护士爆发出阵阵尖啸，封闭的设备间内，声浪翻

  腾、恨意满盈。

  岑今紧紧捂住耳朵，看见高远双臂暴涨，凶狠地甩进医疗助手堆里，卷起其中一只高高举起，又凶残地砸落在地。

  “你的错！都是你的错！”高远的喉间挤出愤恨的低吼，脸上盘踞的“血迹”剧烈蠕动，像几条纵横交错的大虫在发怒。

  原来虐待机器人的，真的是高远。

  岑今悄无声息地在狂乱的红衣怪人身后打开传送隧洞，她试探着穿梭过去，在它们身后站定——安然无恙。

  从医疗助手出现开始，高远和红衣护士们的目光就死死地黏在了这些废弃机器人身上。

  它们的眼中像是只剩下了这一片白色，周遭别的一切都淡褪了，浓烈的恨意彻底占据了它们的神智。

  岑今朝角落里的三人示意，林思妍和姜月月接收到信号，带着欧阳乔一起往前迈步，踏入不起眼的半透明传送隧洞。

  四人在设备间外的走廊上相会，俱是满脸的心有余悸。

  “我们逃、逃出来了？”欧阳乔摸着胸口，还有些不敢相信，“那些怪物医生还会追过来吗？”

  岑今心头一阵刺痛，倒吸着凉气，但还是喂了他一颗定心丸：“暂时应该是不会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几乎完全染成了红色，已经不太找得到蓝色的痕迹。

  坏消息是，她现在是重症病人没跑了；

  但好消息是，任务进度上涨了一大截：

  【主线任务：成功出院】

  【完成进度：35%】

  这么看来，成为重症病人也不是完全的坏消息。

  “高远说，都是医疗助手的错。”姜月月皱起眉头，“医疗助手犯了什么错？”

  “我猜，医疗事故？”林思妍的脸色和嘴唇都煞白，开口的声音居然还能如常，“高远医生作为主刀医生，和医疗助手一起上台，然后医疗助手出了问题，导致手术失败。”

  “严重的话，可能直接断送高远医生的职业生涯呢。”

  红衣怪物们的注意力暂时被医疗助手吸引，危机解除，岑今浑身难受，不想再动用异能。于是几人一边讨论，一边向病房走去。

  她嘶嘶吸着气接话：“你是医学生，我信你。”

  医疗助手的失误引发了手术事故，无论在这个过程中高远医生客观上有没有过错，他作为主刀医生，必然要承受处罚，还有舆论的质疑、谴责。

  作为机器人的医疗助手可以升级、可以更新换代，初代升级为二代，归来又是一条好汉；

  但作为人的高远，没有更新换代、从头再来的机会，他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一场失败。

  姜月月依旧皱着眉：“那高远太阳穴那个被砸得稀烂的创口，又是怎么回事？”

  姜月月话音刚落，岑今忽地呼吸一滞。她的脑中灵光乍现，分散的线索在这一瞬间串成了一串，豁然贯通。

  “红衣护士！”

  “家人！”

  岑今和林思妍同时脱口而出。

  之前她们俩单独呆在林思妍的二号病房的时候，曾经引来了一个红衣护士，疯狂地质问她们是什么关系。

  当时红衣护士陷入狂暴，就是因为误以为她们两个是“家人”的关系。

  所以，红衣怪物们痛恨的、害怕的，不止是医疗助手，还有病人的家人。

  将这两条线索结合起来，似乎已经能够拼凑出怪谈故事的原貌。

  “医疗助手造成手术事故，手术事故导致患者——”岑今顿了顿，“非死即伤。”

  “然后患者家属医闹，报复高远医生，或许还波及了当时在场的护士。”

  姜月月也听明白了，插了一句：“它们的红衣，是被血浸红的吧。”

  她的语气几乎是笃定的，毕竟她也曾经见过一个人血液喷涌的样子，那么那么多血，好像能把整个房间染红。

  岑今叹了口气。她想起了这次主线任务的介绍语：

  「我被困在这里了。这是谁的错？这是谁的错？这是谁的错？谁的错？谁的错？谁的错？谁的错？」

  被困在这里的既是以患者身份存在的他们，也是高远和那些红衣护士们。

  可是，这到底是谁的错呢？

  欧阳乔跟在后面，看看她们三个健步如飞、大脑高速运转的样子，又揉了揉眼睛，看看她们红得彻底的病号服。

  “你们的心脏不会难受吗？”他的病号服只是半红半蓝，他都觉得心脏过速，脚下虚浮。

  前面明明是三个重症病人，怎么都好像没事人一样？

  岑今一本正经：“难受，但是我们比较坚强。”

  欧阳乔噎住，默默放下了捧心口的手。

  几人路过孟晚所在的第五间病房，脚下步伐不变，但岑今侧过脸，透过视窗向病房中看了一眼。

  她隐约看到孟晚挺直着背，坐在床上，一张脸别扭地转向房门的方向，就好像同样在看着她一样。

  走在最前面的姜月月猝然停下脚步，林思妍捂住嘴，压下了即将脱口的惊呼。

  岑今险些撞上林思妍，她堪堪刹住车，收回眼神，望向前方。

  属于她们的三间病房门口，各自站着两个白衣护士。

  白衣护士听到脚步声，僵硬地转过身体，青灰的脸上面无表情。

  “病人岑今，病情加重，转重症监护。”

  “病人林思妍，病情加重，转重症监护。”

  “病人姜月月，病情加重，转重症监护。”

  三道毫无起伏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上。

  原本，这个场景应该还挺吓人的。但是在见识过变成怪物的高远和红衣护士之后，岑今现在看白衣护士甚至觉得亲切。

  虽然她们长得有点像僵尸，但起码情绪稳定，不是吗？

  欧阳乔默默退后了两步，打算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病房。

  三人交换一轮眼神，姜月月歪了歪头：“转？”

  “转！”岑今笑嘻嘻的，主动朝白衣护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