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作者:玉兰韫时
  翌日一早,柳茹萱只觉喉头干涩,口壁被磨得生疼,恍惚中,她被人抱起,喂了几口茶。

  “慢点喝。”萧敛以袖拭净她嘴边的茶水,笑着嘱咐道。

  柳茹萱喝完一杯茶后,半张着嘴,还要喝。萧敛又倒了一杯茶,取笑道:“昨夜还没喝够,今日还要喝这么多。”

  她脸蓦地一红,脑中又不自觉想起昨夜绯糜之景。摇摇头,柳茹萱扯着他的衣袖催促道:“你别误了正事,如今楚军韬光养晦,定是在蓄势。快去吧,我和上官姑娘去看看药准备得怎么样了。”

  “萱儿这话题转得着实快了些,让我有些猝不及防。”萧敛笑着起了身,穿着衣衫,看着左边的盔甲,眼眸一暗,“如若我战死沙场,萱儿可以改嫁。”

  萧敛无厘头一句,让柳茹萱一时滞愣。她抬眸,虽掺着笑意,但萧敛的眼神很是认真,鼻头一酸,上前捂住了他的嘴:“不许说这般话,你会好好活着回来的,你要是死了,留我一个人活在世上,该有多孤单。”

  “我不要嫁旁人,我只要嫁你。”

  柳茹萱哭着,眼眸通红,眼泪吧嗒吧嗒掉:“我不许你死……”

  萧敛见状把她揽入怀:“逗你的,我与楚国打了这么多场仗,不还是活得好好的。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柳茹萱胡乱抹了把眼泪,颤着声音:“当真?你不许骗我。”

  “不骗你。”萧敛声音很是柔和,蹲下些身子,看着她笑。

  “好了,梳洗梳洗,出去走走。”萧敛唤人进来服侍她梳洗,自出了帐。转身,垂下眸,神色却沉沉。

  这一仗,他亦不知生死如何。

  可是如若能一举灭楚,便能为这天下换一个盛世太平罢。萧敛回眸,颇为眷恋地看了柳茹萱一眼,红了眼。

  他转回身,三步并做两步走,出了帐。捧着水洗了把脸,草草将冠发束就,便提步匆匆赶往军营。

  待一刻后,柳茹萱从帐中出来,新换了一套素色衣裙,鬓间已只疏疏以一白玉簪挽就,面容未施妆,雪容只草草以玫瑰口脂晕染着两腮和嘴唇。

  见萧敛早已去练兵,柳茹萱往医帐走去。

  灶边正熬药,上官冉正巡视着。她提裙往上官冉走去:“上官姑娘,可还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你那伤,无碍了吧。”

  柳茹萱这才想及身上还有伤,昨夜药浴,已好了许多。她微微一笑:“只是些皮外伤,现在已经好许多了。倒是你,下次出去采药可要当心些,你虽厉害,可毕竟只是一人之力,很容易遇到危险的。”

  “你怎么也和洛文澈一样,啰啰嗦嗦的。我上官冉天纵奇才,定是会逢凶化吉的。”上官冉几分玩笑几分自矜,笑道。

  柳茹萱扫了扫后面兵营,士兵多半已将愈,迟疑着说道:“那你之后去哪,如今楚想必容不下你。而且,”她又凝着灶边执扇的洛文澈,“洛文澈似乎对你有意。”

  “我还以为你要留我在这儿榨干我呢,毕竟,那蛊毒不没定法?”

  “你为楚世家之人,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也没有理由强留你。”柳茹萱笑了笑,眉眼间尽是温润,“只是昨日萧敛哥哥与我说,你要收我为徒?”

  上官冉拉着她边走边说,听此淡淡点了点头:“我是有此意,只是看你模样,似是舍不得你家将军。”

  “不瞒你说,我是舍不得他。那些名啊利啊,我其实都不在乎,碰到几个人,便救几个人,不想管那么多。”柳茹萱噙着笑意,脑中浮现与萧敛的一点一滴。

  “西域。”

  “什么?”

  上官冉停住脚步,凝着她的眼眸认真道:“我之后想去西域。你要随我去吗?”

  西域,正是爹娘所在之地。柳茹萱有些犹豫:“我之后说不定便会去看你的,上官姑娘,你是我见过最最好的医官,其实没拜你为师,我还是挺遗憾的。”

  上官冉一笑,指了指身后的士兵;“其实也有很多是你的功劳,上次那拦路之蛇你不是便推测其护着灵药?斩杀过后,竟发现了大片。”

  柳茹萱听着,有些脸红了:“我那是看话本子看来的,没成想,误打误撞了。”上官冉勾唇一笑:“原是如此。”

  未待两人说完话,忽听军前一阵骚乱。士兵纷纷拿起刀枪往前面奔去,洛文澈上前,紧抓着上官冉道:“你和柳姑娘好好待着,我去前面看看情况。”

  上官冉点了点头,叮嘱道:“小心为上,平安回来。”柳茹萱却着急忙慌提裙要去寻萧敛,上官冉挥手让洛文澈快走,而后拉住了柳茹萱:“你清醒些,你现在上去,只会分心。先随我走,去一安全地躲避。”

  梁及带着数人匆匆赶来,大喊道:“柳姑娘,楚兵突袭,将军命我送你去一安全之处。快随属下走。”

  “将军他如何了?”柳茹萱拂开上官冉的手,着急忙慌地问梁及。

  “将军没事,柳姑娘,你快随我走吧。”

  “好,我跟你们走。”柳茹萱喃喃道,她不能给萧敛哥哥添乱。梁及见此,松了口气,带着她们匆匆去了后防之处。

  一路上,士兵纷纷向前线奔去,刀剑与盔甲的碰撞声不绝于耳。他们虽逆着人流,众人却自觉地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这条逃生之路颇为顺畅。

  悬绳入了井,推开暗门又一暗门,每门开关只几瞬,柳茹萱和上官冉只得快步通行。石壁沁露,略有些潮意,沉沉空气压迫着她,直令人喘不过气。

  入了最后一密室,梁及等人停下,柳茹萱倏然转身,素衫掠过砖地,一瞬恍惚。门缓缓关上,似从此以后,便与外头隔绝了生死。

  “还要死多少人呢……”柳茹萱站着,失神地喃喃道,带着无限的落寞。

  “不少。”上官冉拿出帕拂了拂凳上灰,理了理衣袍,坐在了凳上。柳茹萱转身,凝着上官冉,颇为动容:“方才那些士兵,给医官让出了生路。”

  “也许吧,一半因着梁将军和你的势,一半因着报德之心。”

  “只是不知道萧敛哥哥如何了。”柳茹萱随手拿起草秆,在地上勾画着。

  “先等着吧,你这会儿去,也无济于事。况且,按楚王的性子,楚国这次突袭想必只是一探虚实,看看梁军实力如何。”

  “他们是怎么悄然无息突袭到主帐呢?”柳茹萱实在是想不通其中曲折,上次梁突袭后,楚军连退数里,如今梁守备未松,如此大军,又如何瞒过巡防?

  “难不成……”柳茹萱蓦地和上官冉对视一眼,心下皆已明了。

  如此快的速度,如此隐匿的踪迹,人做不出,那便只有半人半鬼的蛊人了。

  想及昨夜萧敛所说之言,柳茹萱这才后知后觉,他是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才说了那许多情深之辞。将她安置到这安全之地,自己却慨然赴死。

  “萧敛,你这个大笨蛋。”柳茹萱眼眶泛红,嘴唇颤抖着,眼底迅速泛起一层水雾,下唇咬得发白。

  “你作什么去?”上官冉冷冷道。

  柳茹萱一顿:“去寻萧敛哥哥。”

  说着,她便毅然决然地打开了开关,提步便往外走。上官冉一把将她拉了回来:“你别这么幼稚了行吗?以你之力,去了就是送死。萧将军好不容易将你骗出来,你如此做,对得起他吗?”

  “对不对得起他,我不知道。可我若苟且偷生,我对不起我自己。”

  “他不是项羽,你亦做不了虞姬!”上官冉鲜少动怒,如今声嘶力竭地吼道,试图让她清醒过来。

  “若不是念在你我出生入死的情分上,你的生死,我根本不会管。如今我不会眼睁睁放你去送死!”

  柳茹萱眼神蓦地清明。如今去毫无意义,她必须想办法,必须请援军。至于蛊毒,她现在必须去看看如今蛊毒发展成什么样了。

  “你说的对,我如今不能自乱阵脚。”柳茹萱喃喃道,她拉着上官冉附耳说了好些话,上官冉听完,凝着她的眼睛道:“你想清楚了?”

  柳茹萱郑重地点了点头:“想清楚了。”

  “好。”

  不知待了多少时辰,墙缓缓打开,萧敛站在那儿,身着铠甲,满身血汗,冠发散乱,杀得猩红的眼却是云淡风轻的笑意盈盈。

  柳茹萱抱膝正蹲坐在地,扭头见萧敛正冲着她笑,立时起身,委屈巴巴地掉眼泪,扑入他怀中,低低哭着:“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上官冉向萧敛行了一礼,便出去了。柳茹萱见外人不在,忙摸着他的身子,紧张不安地问道:“你可有哪里受伤?”

  萧敛含笑摇了摇头:“不碍事,这儿太闷,我先带你出去。”他牵起柳茹萱的手,带她出了井底。

  出了井口,行至山道,士兵积压,皆面露疲色,人数却是肉眼可见地减少。

  “传令下去,取道遂扬,后撤二十里,驻扎定北河西北部。”萧敛吩咐副将梁及道,梁及领命,下去通传。

  柳茹萱遥遥往浓烟四起处看去,皆是满目黑红。

  “萧敛*哥哥,萧敛哥哥。”柳茹萱躲进了他的怀中,一声声唤着他。萧敛垂眸,压低声音道:“是不是害怕了?”

  柳茹萱摇了摇头,看着他不断渗血的手:“你手疼吗?我来骑马,你告诉我怎么走。”

  萧敛揽她腰的力度愈大,轻笑道:“让士兵看见,不好。”

  柳茹萱撕下自己衣袍,萧敛一慌,止住她的手:“你不要胡来,现在可是在大庭广众下。有什么想玩的,回去再说。”

  柳茹萱白了他一眼,一边伸手往怀里掏一边好笑道:“萧敛哥哥在想什么呢。”她从怀里拿出一个止血药,侧过身去,“看,我在找这个。”

  她侧坐在马背上,萧敛的手臂上裂开道狰狞口子,皮肉外翻,流出的鲜血已经干了。柳茹萱眼睛一酸,偏开头强忍着眼泪。

  萧敛张唇想安慰她,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只捏了捏她的手。

  在伤口处洒下止血药粉后,柳茹萱又从怀中掏出碘酒,以酒浇淋,抬眸略有些犹豫道:“可能会有些疼。”她快刀斩乱麻,将萧敛的伤口包扎好,颇为心疼地抬眼看着他。

  “疼吗?”

  萧敛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很是疼,晚上回去你好好补偿我。”

  柳茹萱本为此战而心忧不已,如今见萧敛还有闲功夫与自己开玩笑,松了口气,抹着眼泪轻斥道:“都这般了,还念着那般事。”

  “这般是这般,那般是哪般?”萧敛握住柳茹萱的手,不断摩挲着,面色分明虚弱苍白,可唇边依然端的是漫不经心的挑逗。

  柳茹萱抿唇,不再说,脸蛋羞得通红。

  常将军在后冷冷看着,虽未听二人在说和话,但是看二人相处情状,面露不悦。他与李军师对视一眼,低声道:“如今战事吃紧,萧将军到底年轻气盛,我等认为已不宜再担任主将。”

  “常将军不应如此想,这柳姑娘是萧将军的未婚妻,又于梁疫有功,倒不至于此。”李军师摸了摸胡须,笑道,“只是这柳姑娘留在战场上,的确不妥。”

  他说着,陷入了思量。

  及至营帐,已近黄昏。夕阳将最后的熔金倾泻入江,分明波光粼粼之景,却只是夕阳无限好,奈何近着黄昏。

  士兵重新搭营起帐,柳茹萱坐在萧敛身边,头靠在他肩膀,兀自出神。

  不多时,萧敛起身:“萱儿,我去那边看看,你在这儿好好待着,不要乱跑。”柳茹萱心下不安,起身牵着他的手,低低恳求道:“我想跟着你。”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黏人了。乖,我待会儿过来寻你。”萧敛松开了柳茹萱的手。

  可他食言了,营帐搭好后,柳茹萱同萧敛一同住在了主帐,她在主帐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直至夜色沉沉,才终地将他等来。

  “萧将军。”帐外的士兵行礼声响起。

  柳茹萱心下一喜,忙奔上前,一头想钻进他的怀抱中,可却被萧敛避开了。眼底满是困惑,她转头:“萧敛哥哥,你怎么了?”

  萧敛眼神毫无温度,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阴郁,目光锐利,带着审视和敌意。

  他将手上的一幅画扔给柳茹萱:“你看看这是什么!”

  柳茹萱上前捡起,将画展开。画中人青丝披散,赤足点地,仅覆轻纱,身姿若隐若现。刚离温水的身体带着倦意,稍稍伸了个懒腰,舒展的姿仪如初生柳条。

  杏眸桃腮,眼含春水,腿上以细墨落着一痣,恰是柳茹萱自己。

  她秀眉紧蹙着:“这是……”

  萧敛噙着丝冷笑:“此画一出,便在楚营流传甚广,连军妓都甚少传唤了。当真是好得很,我的枕边人,竟被千万人看了个净!”

  “怎么会?这画上之人……”柳茹萱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听及萧敛的话,更是心里半羞半恼。

  “把衣衫褪去。”萧敛阴沉着脸色,开口道。

  柳茹萱抱紧衣衫,盈着眼泪看着他。萧敛上前,直接将她衣衫扯成两半。柳茹萱哭着:“你松手……”

  “我不想把动静闹大,你若还自爱,那便松手。”萧敛淡淡道,“若不是心里有鬼,又何惧人比对。”

  柳茹萱松开了手,一点点地褪去。直至最后,她褪的只剩亵裤和小衣,偏首着。萧敛慢悠悠坐在椅上,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柳茹萱:“这画像当真是逼真,便连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腰、腿的位置都很是精准。”

  她扑上前,抱着萧敛,哭得梨花带雨,却并未说出半句话,只是一个劲唤着“萧敛哥哥”。萧敛眸色渐深,掐着她的下巴冷声道:“如今连解释的话都说不出口,是承认了?”

  “这画像我不知情的。”

  “那所画之人你知情?”

  柳茹萱垂眸,眼睫上凝着几滴泪,抽抽噎噎,不说话。

  萧敛一把扯住柳茹萱的头发,青筋直暴,后槽牙几乎要咬碎:“是谁!告诉我,不是楚凛宣,那到底是谁?”

  她偏头不语,只道:“我也不知道。”

  萧敛冷笑一声:“你不知道?我看你知道得很?”

  “没有。”柳茹萱偏头,手紧抓着萧敛的衣袖。

  柳茹萱被禁足在了帐中,见不到外人。正逢夏日,天渐渐热了起来,萧敛直接将她的衣衫尽数换成了薄纱,只一抹胸和高腰裙裾。

  行止间,身段若隐若现,便是稍稍俯身,胸口便春光尽露。因着这点,她也不愿再出帐。

  又是直至夜浓,萧敛才姗姗入帐。凤眸薄唇,神色沉沉,心中似装了许多心事。“过来。”他掀袍坐在椅上,向正缩在榻上发呆的柳茹萱招了招手。

  柳茹萱恍若未闻,偏过头去:“我要见上官冉。”

  “你先前不是不愿走?现在想见,晚了。”萧敛拿起火折将画像尽数烧了,看着火舌将其吞灭,复又补充道,“你若将我侍奉得好,说不准我会破例。”

  他疲惫地后靠在椅上,嘴角微微下垂,玄黑锦袍铺散开,眉头微蹙着,尚无声,他不紧不慢地睁开了眼,不耐道:“还不过来?”

  柳茹萱起身,坐在了他腿上,轻轻替他揉捏着眉心、太阳穴,复又将帕子浸到桌案融化的冰水中,轻轻拧了拧。

  宽解下萧敛的衣袍,以冰帕替他擦拭着。

  萧敛睁眸,正对上柳茹萱低垂的眼睫,一副出神的模样,心中不知在想什么。眼底一抹悲戚转瞬即逝,随即又换上冷沉眼色。

  他的手疏疏懒懒地伸出,将柳茹萱的抹胸尽数褪去,低眸凝着浓雪,却想到了那幅画。“那画师可曾这般摸过你?”

  柳茹萱看着他这般模样,未言。

  手上力度愈重,内心的嫉妒如烈火一般攀升,他自知这是楚方设的一计,可他见柳茹萱这般反应,心中却不能不在乎。

  “嘶——”柳茹萱痛呼一声,眼泪一瞬间便铺满眼底。

  “那消失的一年多,你做了多少事?”

  柳茹萱的身前通红一片。紧咬着唇,分明一副潸然欲泣的模样,却硬是倔强地不肯出一言。

  “你的占有欲非要这么强吗?”柳茹萱偏眸,双手合抱身前,低眸轻声道。

  萧敛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对着自己的眼眸,唇畔一丝笑:“你许诺了我共白首,却让我成了众人笑柄,你说我该如何做,才能消我屈辱。”

  柳茹萱和萧敛久久对视着,皆不言不语。

  “明日,你随上官冉离开。我不想再见到你。”终地,萧敛吐出这一句话,眼底晦暗不明。

  柳茹萱唇边溢起一丝苦笑:“好,你会来找我吗?”

  萧敛欲言又止,随即不冷不热道:“若是我不介意了,兴许会来。”

  柳茹萱看着他,眼眶里含着热泪,看着看着他忽地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萧郎眼下不是夫君,起码还是哥哥。我想去西域,你派人送我去吧。萱儿有些想爹娘了,他们在那儿。”

  “好。”

  萧敛将她从身上拉起,低眸一看,袍上尽是莹润,柳茹萱偏开头,耳根通红。微不可觉的笑意,萧敛转过身,红了眼眶。

  思量了又再思量,终于忍不住又道:“你玩心重,但此去迢迢,路上不要做过多停留。”柳茹萱看着萧敛的背影,几分哀戚:“我既给你了这么大屈辱,萧敛哥哥还要如此吗?”

  “无论如何,我仍是你的哥哥。”萧敛背对着她,看不见神情,“上官冉在外面候着,你走吧。”

  “衣衫。”

  萧敛走到行军床上,将榻旁的男子衣衫递与她。柳茹萱穿上后,却是尺寸正合身。草草束就了一冠,柳茹萱提步往帐外行去,复又回头看了一眼,仍只是萧敛的背影。

  “萧敛哥哥,珍重。”柳茹萱落下一句话,便出了营帐。待及萧敛转头,却只见她的背影。

  萧敛将衣袍尽数褪去,重换了一套,帐中落入一片寂静。

  许久,梁及走了进来。萧敛疲倦地后靠在椅上,眼尾绯红,并未睁眼,只是问道:“她走了吗?可有哭?”

  梁及颇愤愤不平道:“柳姑娘走得很是爽快,同上官冉骑上马就策马走了。一路很是平静,亏将军还这么念着她。”

  “没哭就好。”萧敛恍若未闻,面上浮现一丝笑。她当是恨毒了自己的,毕竟他总是欺负她,平白给她顺遂的日子增了许多忧愁和委屈。

  也好,即使他战死沙场,亦不会太过伤心。

  只他当真不舍,却不得不舍。

  祁山官道上,上官冉和柳茹萱策马驰骋着,北风呼啸,相比先前的烈日炎炎,高峻山道上很是凉爽。

  日光被陡壁劈成碎屑,只敢在岩角斑驳地游移。蝉声困在低处的林海,越往上越稀薄,只剩岩鹰的孤唳隔开凝滞的蓝。

  “姑娘小心!”一声厉喝传来。

  柳茹萱忙同上官冉闪避,只见几个人飞驰而来,凌空而起,速度极快。皮肤泛着蜡质冷光,似被虫液反复浸透的羊皮纸。颈侧青筋凸起处,隐约有米粒大的凸起物游走,顶起薄透表皮时显出百足节肢的轮廓。

  两人对视一眼,便被众士兵团团护于后。

  明明只是三个蛊人,却大有以一挡百之势。

  蛊人反握的匕首擦着士兵的喉管划过,刀尖在岩壁溅起一溜火星。刀枪之声迭起,血甩上壁墙,数十人护着柳茹萱和上官冉且战且退。

  眼看着即将落败,柳茹萱拔出匕首瞅准蛊人的咽喉扔去,力道之大,竟将其钉在了岩壁之上,却并未死。

  她紧蹙着眉,背后冷汗密密渗出,还未到西域,她不想葬身于此。

  上官冉飞身上前,一把粉末洒在蛊人身上,柳茹萱闻及味,下意识拿石钻火,幸而,火起,她以燃火帕裹石掷向蛊人,立时燃烧。

  惨叫声被熊熊烈火所吞噬,右侧被士兵拖住的蛊人向上官冉扑来,柳茹萱瞳孔一颤,大喊一句:“小心右边!留下蛊血!”

  上官冉立时转身,以刀划,以帕复取,继而一步腾挪,将药粉洒于其上:“点火!”几名士兵纷纷退避,柳茹萱复又投掷,为免失了准头,向蛊人最有可能移动的方向投去,正中其人。

  见几名士兵已将第三个蛊人杀死,柳茹萱松了口气。

  “事不宜迟,我们得赶快到西域去。”上官冉走近柳茹萱,立时说道。

  柳茹萱看了眼所剩士兵,方才还是近二十人,如今只剩寥寥四五人。地上摊摊血迹,尸首横陈,尽是抓痕。从悬崖上坠落的亦有几人。

  众人纷纷上马,快马加鞭踏上行程。

  梁楚交界,楚军大量屯境,蛊人开先锋,楚军压阵中。

  是日,整片天空向大地沉降,边缘处与地平线摩擦出铁锈色血痂,云层裂缝见漏出几道污浊铅光。

  苍茫大地,却似打成囚笼。

  梁军据守高地,萧敛俯视着铺开的蛊兵,他们正快步向高地来,他眉头紧蹙,待蛊军已多数至目标范围内,手一扬,高声命令道:“放!”

  刹那间,万千火矢齐发,火药尽数投射,土石炸得碎裂飞扬,烈火顺势燃烧,众多蛊军陷入团团火焰中,惨叫声不断。

  未及梁军松口气,众多蛊人纷纷破阵而出,身上燃着烈火,却依旧步伐不停。万千药粉倾下,那是顺着柳茹萱所给药方,又结合着梁医而制。

  眼看着蛊军要顺坡攀岩而上,触此药粉纷纷后撤,甚而跌落下去,再无生息。

  萧敛立时命人投掷火药,蛊军死伤大半。

  却依旧有蛊军死里逃生,上了坡,药粉并未起太大作用。

  “注意防守!”常将军大呼。

  阵线缺口处,披犀兕甲的蛊军抡起链锤,力道之大,顷刻便砸碎了梁兵头颅,脑浆飞溅。萧敛骑马持剑上前,一剑贯穿蛊兵胸膛,立时拔出,蛊兵倒地。

  剑风袭来,萧敛侧身闪避,长剑一挥,逼退了一众蛊兵。

  后方两万大军应援而入,长阵包挟,楚军入地,梁军重据高地,以火药炮轰。直战了一天一夜,大战勉强甫歇。

  萧敛右肩早已中一箭,背上亦一道刀痕,流着血,他以剑撑地。光从天边裂缝浇灌而来,山脊镀上金光,残余的也被光线逼退,天亮了。

  眼前一黑,他单膝跪地,而后费力起身:“前锋驻地,其余人等,随我回营!”

  日夜兼程,足行了六七日,柳茹萱和上官冉才行至西域郎玉台。稍作修整,翌日两人便持柳茹萱爹娘所给之玉证,去寻了燕将军。

  起初,燕将军听闻她是柳轩和楚文君的女儿,便格外热切,张罗着让他们一家团聚。可柳茹萱提出抗楚援梁之计后,却屡屡避而不见。

  直至蛊毒之害明晃晃摆在眼前,燕将军才主动找了她们。

  蛊毒,两人并未完全找到解方。只得以西域之法以毒攻毒,才勉强解其七八。柳茹萱正和上官冉在房中议事,忽听外面传道:“柳姑娘,柳氏夫妇来了。”

  柳茹萱一听,忙放下手中的事儿,跑了出去。

  庭院中,柳轩和楚文君正站着,面容上尽是盈盈笑意。一年多未见,柳茹萱离他们只余两步时,却蓦地停步了。

  眼底皆是泪水,一脸委屈巴巴,泪珠接连砸下。

  楚文君见此亦是鼻子一酸,含泪笑着,张开了臂膀。柳茹萱喉头呜咽一声,一头钻入了楚文君的怀中:“阿娘……”

  “萱儿受苦了,别怕,阿娘和爹爹来了。”楚文君紧紧揽着柳茹萱,哽咽道。

  “阿娘,从梁楚边界到西域的路很远很远,一路风吹雨淋日晒的……而且萧敛哥哥还在前线打仗,我们要赶快去帮帮他……”柳茹萱抹了把眼泪,又抽抽噎噎道,“我本来不想哭的,只是看见爹爹阿娘,又忍不住……”

  柳轩牵起柳茹萱的手,耐心哄道:“这又什么的,我女儿,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柳茹萱被他这么一说,又哭又笑起来。

  “行了,笑不出就不要笑了。”柳轩无奈扯唇。

  楚文君和柳轩前去游说燕将军,回来时,只听成了。只是柳茹萱注意到,爹爹柳轩看样子似是不大高兴。

  梁楚边境,大战不休。楚国蛊军层出不穷,相比于野火烧不尽的原上草,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分明是迫在眉睫之势,可前有蛊军,后粮草供应却已不足,甚而陛下所派援军更是迟迟不来。一路上不是山崩,便是洪水,好似一切天灾都集中在这后援之路上。

  直至听说押运粮草的是萧昭的舅父陈寒,萧敛才知其中曲折。如今梁楚之境囤积大量兵马,京城本有谣传他意欲拥兵自重,而今便是陛下亦对他加以戒备。

  萧敛惨然一笑,如今所有人,想必都想让他死罢。

  是夜,四面皆是梁国歌语。悠扬的乡音,众人纷纷落泪。正值夏,即使入夜,亦裹挟着沉沉热气,压于心头,压于脖颈,让人弯了腰。

  萧敛眸光深黑,一眼望不到底:“来人!”

  “将军。”门外士兵依令进来。

  “外面何人唱梁歌?”萧敛冷冷淡淡问道,眉眼间皆是怒色。

  “回禀将军,似是有些士兵因怀念家乡而围着篝火自发唱着。”士兵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着,低声忙道。

  萧敛怒道:“混账!将军中锅碗瓢盆尽数扔到河中,衣衫尽数烧掉,让李军师去重整军心!”

  那士兵忙领命去通传将军令。

  翌日,楚梁对战。烈阳如注,两军列阵撕开地平线,

  楚部主帅楚藐坐在马上,面色几分讥笑:“无知小儿,见到你爷爷,还不速速投降!”萧敛冷眼凝着他,凤眸凉薄一片,反唇相讥道:“楚凛宣的人头我做成了饮器,今日便倒一杯酒,送你上路。”

  楚藐顿时神色沉沉,手一挥:“给我杀!”

  两军交接,流矢飞窜,短兵相接,每寸退进都碾碎着血肉。战鼓阵阵,萧敛驰马奔向楚藐,长剑穿刺,一路左格右袭。

  几人攻势如虎,长驱直入,不顾死活地硬是冲出了一生道。萧敛与楚藐陷入混战,双剑交锁绞扭,刃口刮擦声渐变为千蝉悲鸣。

  萧敛腕转画圆,直至楚藐喉咙。忽地,长箭刺破空气,萧敛一回眸,一箭正向他飞来。正欲以剑格挡,另一箭将那致命之箭格挡。

  “兄弟们,你们的援军来了!”燕将军爽朗的声音响彻。一时间,高地上药粉倾洒,火矢流窜。

  大批西域军蜂拥而上,同梁军站在了同一战线上。萧敛回眸,便见柳茹萱高坐马上,执弓而视。

  萧敛心头一紧,与梁及交接完,且战且退,驰马到了柳茹萱身边:“刀剑无眼,你来干什么?”

  “来救你。”柳茹萱简短回道。

  萧敛抿了抿唇,一时喜忧掺半:“躲在我身后。”

  蛊军亡了多数,楚部已呈落败之势。

  萧敛要一把将她拽到马上:“我先送你回去。”柳茹萱避开了他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你是主将,难道想临阵逃脱吗?我要和你一起,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你不过一个小姑娘,来战场上逞什么能!”

  “我不来你就死了!萧敛!”柳茹萱一边以弓箭御敌,一边朝萧敛怒道,“你不是答应我要同舟共济吗,遇到事,却只想着气我走!”

  萧敛一滞:“我回去与你说。”

  柳轩和楚文君骑马驰来,与近旁楚军交战着:“萧敛,我们护着萱儿,擒贼先擒王!”萧敛犹豫一瞬,见柳茹萱怒目相视,点了点头,重又往楚藐而去。

  柳茹萱则以弓箭进行远攻,柳轩和楚文君成左右两翼,一路开道。

  上官冉将火势引向敌军腹部,烈火熊熊燃烧。萧敛趁其火势,刀剑径直逼上楚藐喉头,翻身上马,将他劫持住:“都别动!”

  楚藐神色一时惊恐:“听见没,都别动!”

  四周楚将纷纷不敢妄动。萧敛拉住马缰,往后退去,众楚将让出一条路。柳茹萱等人前后脚赶来,将楚藐团团围住,上官冉策马赶来。

  “楚文君,你是我的妹妹,竟伙同外人害我!”楚藐看到楚文君的脸,一时气急攻心,厉声责骂道。

  萧敛复又将长剑靠近,冷声道:“别动。”

  楚文君眸泛了些泪,神情却很是冷淡:“我敬你是我兄长,可你以我孩儿相挟,让我不得效忠你,让我和玉儿骨肉分离,即便死,我这个做娘的也没见到他一面。你说,我该不该恨你!”

  柳茹萱虽一早便已知晓柳知玉的死亡,可亲耳从自己阿娘口中听到,却是有如五雷轰顶,双眸霎时滞愣。

  萧敛颇为担忧地看着她,不过霎时走神,楚藐打开他的手,躲过刀剑,往后撤退。楚兵团团围上,说时迟那时快,柳茹萱纵马到萧敛身边,将一粒药丸递与萧敛,低声道:“快服下。”

  萧敛拿过,毫不犹豫地吞下。柳茹萱挑了挑眉:“你就不怕我下毒?”

  “哪有夫人毒害自己的夫君的。”萧敛眼下青黑,面庞上亦溅了些血,却仍云淡风轻地与她逗趣。

  柳茹萱轻声斥骂:“没个正形。”上官冉看不下去了:“行了,你们别打情骂俏了,这是在战场。”她径直掏出一状弹之物,拔开,往楚兵丢去。

  霎那间,毒气四溢,虽浓,但扩散范围极小。浓重烟雾中,柳茹萱忽然看到了一人,很是熟悉,却又想不起是谁。

  忽地,她知道了,谢昭!

  “小心!”

  “柳茹萱!”

  “萱儿!”

  萧敛转眸,却见柳茹萱挡在他面前,身中一箭,从马上要坠落,萧敛忙将她揽入自己。谢昭一愣,放下了弓箭。

  上官冉一箭射去,正中心,谢昭顷刻毙命,从马上跌落下来,双眸仍旧不可置信地圆睁着。

  萧敛手足无措地看着怀中的柳茹萱,红了眼眶。一滴泪落下,滴在柳茹萱的脸上。

  “不要哭……”柳茹萱唇边溢出一丝血,小脸儿苍白不已,却强扯起虚弱的笑意。

  萧敛紧紧凝着她,颤声道:“疼吗?”

  “不疼……”柳茹萱紧蹙的眉渐渐舒展开来,强颜欢笑着,泪却止不住地从眼尾划落,没入鬓中,“你看……我也可以……保护你了。”

  萧敛连连点头,泪却滴滴落下:“是,我们的萱儿长大了,可以保护哥哥了。你先别说话,你不会死的,不会的。”他慌慌张张从袍中拿出止血药,替她洒上。

  柳茹萱复又吐出一口鲜血,眼底满是眷恋:“好可惜啊,没有和萧敛哥哥白头。若是有下一世,”她唇畔扯出一丝笑,手抚着萧敛的脸庞,“找到我,再对我更好些。”

  “不要走……”萧敛紧紧抓着柳茹萱的手,灼热的泪滴滴掉落,“萱儿,萱儿妹妹!”

  柳茹萱手落下,闭上了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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