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作者:玉兰韫时
  柳茹萱做了一沉沉的梦,梦里春光依旧,岁月慢悠悠的,好似怎么也走不完。

  记事时,娘亲指着一青涩而俊朗的少年郎,说是她未来夫君时,她雀跃得跳了起来,跟在萧敛身后不厌其烦地喊着“萧敛哥哥”。

  窗边浴桶,她吵着闹着要萧敛待她长到十五岁便来娶她,那个少年郎笑眯眯地答应。

  风筝高高飞在天空上,那海棠花儿漾在万里晴空中,萧敛在旁边含笑站着,嘱咐她小心跑。

  茵茵草地上,身下的少年郎替她压着咯人的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着她入睡。

  白墙青瓦上,她坐着,萧敛在下面敞开手臂含笑看着她。落下,稳稳的怀抱。

  抄家灭门,那个长成了将军的少年郎,将她护在身后,与她说他会一直保护着她。

  为妾时,那将军却将她当作心中的妻子,护着爱着。颠沛流离之时,他掉着泪,再未在意她的清白,只问她一句痛不痛……

  执簪相对时,一向处事泰然的他却失了神,毫不掩饰眼底因她而生的波涛。

  蓦地,她眼尾落下一滴泪,没入了云鬓。

  如江南的烟雨,朦朦胧胧,看不清许多,一待日出后,云开雾散。

  可现在,心中却似万里晴空般,空荡荡的。

  好似少了什么东西。

  她也许从很久以前,便喜欢一个人。先前的干净少年郎,后来叱咤风云的将军,兜兜转转,都是萧敛。

  只现在,她不能再喜欢了。

  柳茹萱蓦地睁眼,熟悉的地方。

  “醒了?”萧敛听下人禀告,不疾不徐踱步进来,掀开帐帷,只见柳茹萱半坐在床榻上,鸦睫低垂。

  “萧世子,我会走的,你不必催。”柳茹萱淡淡一笑,便欲掀开被子下床。经过三天的休养,身子比先前轻盈许多。

  萧敛阻了她,凉凉道:“先前几句话,竟让你气得吐血,当真是好大的脾气。若到了张员外府,不等那张娘子收拾,便自己在醋缸里淹死了罢。”

  “你毕竟是我使惯了的,若是你低头认错,我自是不会与你计较。”

  柳茹萱抬眸,打量着萧敛。他想让她服侍他,仅此而已。

  她伸出手,轻扯着萧敛衣袖,眼眸里再也没有多余的情绪:“我会去张府,萧世子,你我各自珍重。”

  先前的种种纠缠,种种声嘶力竭,到现在,其实都无意义了。

  眼神静默:“你就这么倔,都不愿低头?”

  柳茹萱低下双眼:“萧敛哥哥若是觉得还不够,待你尽了兴,便放我走吧。”

  萧敛垂眸,看着柳茹萱,如此倔强。

  “好啊,那你告诉我,如何才算尽兴?你要如何让我尽兴。”

  柳茹萱起身,跨坐到他腿上,闭眸亲吻着萧敛,可所亲之人却无动于衷。她睁眸,正对上萧敛的眼睛,深邃平静,没有任何的情欲。

  她轻轻一起,在萧敛眼上落下绵长一吻,灼热的眼泪掉落。萧敛的手一紧,解开她的衣衫,唇舌蹂躏而过,柳茹萱痛哼着,但又往萧敛那儿轻挪了挪。

  衣衫垂落,两人轻轻晃动着,轻风从窗棂吹进,拂动着发梢。

  无尽缠绵,女子的娇吟声和着男子粗重的喘息,时而有些细微的水声。

  明明紧密交缠,却又似隔了八千里,风过,才交缠一瞬。

  “棠儿,放松些。”萧敛啃吻着柳茹萱的脖颈,手轻托着腰肢,触着凝脂般的玉肤,呢喃道。

  柳茹萱松松挽着他的脖颈,轻轻摆着腰肢,眼眸轻闭,红唇翕张。

  沐浴后,柳茹萱换了一袭青绿衣衫,行步时如弱柳扶风,腰间环佩随步轻响,发髻上鹅黄发带垂落脑后,清风拂过,俏皮灵动。

  流光倒流,就好似当年春光明媚之时,墙头少女,咧着嘴朝他笑。他亦是一时恍惚,看出了神。

  柳茹萱往前走了些,向他行了一礼:“先前是我蛮横无礼,你的恩情,我感念在心。就此别过,山高水长,你我各自珍重。”

  似要挽留,可却又眸色微变。萧敛面色闪过一瞬悲伤,缓了缓脸色,朝旁边下人吩咐道:“送棠娘出城。”

  柳茹萱复又行了一礼,后退几步,抬头平视着萧敛。他的神色平静,冷淡的凤眸只静静打量着她,剑眉因不耐而微微蹙起。

  在侍女的引路上,柳茹萱不再看他,往前走去,重重游廊,继而出了后院,穿过垂花门,到了前院。

  原来先前重重困住她的,只需两刻钟便可走出。

  马车在府前等着她,柳茹萱提裙上前,回头看了眼萧府的牌匾,掀帘入内。

  车轱辘碾过青石砖地,人声喧嚣,渐渐地,人声隐去了。

  出了城,柳茹萱掀开车帘,往后看去。往事一幕幕浮现心头,如千百根刺,刺着心头。

  她只觉得心绞痛,痛得喘不过气。

  半世繁华,一生荒唐梦。

  马夫架着车行驶在官道上,车盘山而上,复又盘旋而下,一路平稳。柳茹萱挑开车帘,山绿了许多,路旁迎春花开得正盛。

  马忽地嘶鸣起来,半个马身直接腾空,车身一晃,柳茹萱忙抓紧车框,瞳孔一颤,忙问道:“发生什么了?”

  车夫尽力攥着马缰,叫道:“姑娘抓紧!”

  柳茹萱听及此,复又抓紧了车框。马车疾驰着,一路颠簸,车帘翻飞,只见车夫忽地跳车离去。

  万丈悬崖,连人带马翻下悬崖。

  她摔了出去,眼下便是重重山峦,高耸,再无人相救……努力伸着手,欲图够树枝,可却是徒劳无功,便这么直直往下坠,失重感铺天盖地而来……

  她闭上了双眼,万念俱灰地候着下一瞬的骨裂之痛。

  燕院内,萧敛出神地看着手中的琉璃海棠簪,阳光下,琉璃澄澈,栩栩如生的海棠似绽在枝头。

  “世子,世子!”

  萧敛蹙了蹙眉:“何事如此惊慌,可是棠娘不愿去城外别院候嫁,又大吵大闹了起来?”他一边漫不经心随口说,一边将琉璃海棠簪收入袖中。

  那下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着:“世子,马车不知怎么出了意外,连人带马,连人带马……”

  身形猛地一晃,他搀着身旁侍从的手勉强站稳,吼道:“说下去!”

  “连人带马坠下了悬崖。”那下人吓得一颤,忙不迭地说道。

  险些站不住脚,他又强自振作着精神,萧敛面色一片苍白,带着府兵,提步匆匆出了府。

  半个时辰后,悬崖边,萧敛怅然站立。他含泪走了几步,悬崖边一玉簪,那是柳茹萱临别前簪在发髻上的。光下,玉色莹润,只不过沾了些尘土。

  萧敛步子一颤,抬手止了身后府兵,兀自提步上前,蹲身在地,捡起,用衣袍擦了擦。

  眼泪一滴滴掉落,分明滴落在玉上。

  萧敛抹去眼下泪水,并未转身,沉声命令道:“下山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鹰及犹豫道:“世子,这悬崖万丈之深,从此处跌下去,下面又是野兽出没的密林,想必是尸骨无存……”

  “快去!”萧敛转身,眼底一片猩红,怒吼道。

  鹰及领命,带着府兵匆匆下山。

  山下,马车破裂不堪,木飞得满地都是。马倒在乱石上,鲜血淋漓,一群野兽正啃食着马肉,白骨露于野。

  另一堆秃鹫、虫蚁正啃食一女子,青绿衣衫若隐若现,断手碎在旁处,断腿白骨裸露,鲜血如注,从乱石流淌而出。

  萧敛挽弓飞射而去,随后提步匆匆上前。步子过快,他忽地被乱石一绊,摔倒在地。

  “世子,世子!”府兵一哄而去,扶起了他。

  萧敛摆了摆手,一瘸一拐地上前,人未到,泪先流,模糊了视线。他抿了抿唇,竭力忍着颤抖的手,摇摇晃晃跪在了跟前。

  眼前女子面目全非,身子亦摔得七零八碎,啃食的心脏缺失了一半,腹部已空,腥臭弥漫。

  身旁府兵见此情形,复又闻此味,有的甚至弯腰呕吐起来。

  萧敛伸出了手,指尖颤抖,哽咽道:“疼吗?”他偏头,心痛如绞,双手紧抓着碎石,嵌进了手里。

  密林下,他轻轻抱起柳茹萱,哑声道:“萧敛哥哥带你回家。”

  可怀中人早已零碎,如何也再抱不起。往日的雪肤被血浸透,手指早已被野兽叼去,身子亦残缺不齐,青丝松松垂落。

  那个墙头上笑意盈盈的明媚少女,已经死了。

  兀自抱着,忽有野兽窜出,径直往他怀中死尸扑去,萧敛本能地用手一挡,却被那兽活生生咬下一口肉,可隐隐见白骨。

  血肉交缠,两人满身是伤,便如此徒自站在那儿,一步一拐,泪水落在怀中人的脸上,和着那血就这么流着。

  上穷碧落下黄泉,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士兵便如此跟着萧敛走着,云风欲夺过他怀中人,却被萧敛打开了手:“她不愿旁人碰她。她是干净的,是我的。”

  旁人都碰不了她。

  柳茹萱,分明是他的。

  可血流如注的手却无力,柳茹萱就这么从山坡上滚了下去,“萱儿妹妹。”萧敛未加犹豫地,便一同滚了下去,手护着她,满坡滚血,满是狼藉……

  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再一醒来,萧敛猛地起身,下了床,掀开床帷。柳茹萱正坐在窗边,见他出来,回眸,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娇嗔道:“你今日怎么醒得这般晚?”

  眼眸一颤,往前走了几步。

  柳茹萱偏了偏头,水汪汪的杏眸直瞅着他:“你怎么哭了。”一如从前许多时候,她就那么凝着他,眼像纳了这世间许多纯净,就那么直直看着他……

  眼眸含泪,萧敛像一个走丢的小孩,就那么看着她:“你走丢了,我来接你。”

  亦是落了一滴泪,她拿出手帕,提步上前,青绿衣衫拂地,海棠花香溢到了鼻端,萧敛上前一步,伸手搂住了她,却是一片虚空。

  “棠儿,棠儿!”萧敛无力嘶哄着,满室寻找。

  一连半月他再未上朝,终日待在燕院中,将自己锁了起来。一遍遍嗅着柳茹萱的衣衫,海棠花溢至鼻端,手里的骨灰盒一片冰凉。

  门被打开,光亮透了进来,清风拂过,萧敛护紧了怀中的衣衫,躲着风,似生怕这风带走柳茹萱的味道。

  五皇子萧淮提步入内,只见萧敛满头乱发,好似如临大敌,躲在角落紧紧护着衣衫和骨灰盒,周旁皆是酒壶,染血的玄袍沾满灰尘和泥土。

  先前那个叱咤沙场的玉面将军,就如此失却了周身风华,便似一乞儿般,在这儿……

  五皇子抿了抿唇,上前吼道:“不过死了一个女人,你看你现在颓唐成什么样?”

  听其声音很是大,萧敛却并未理会,只低头说:“萱儿妹妹别怕,我在,我在……”

  气极,抓着萧敛的衣领:“她已经死了,摔下山崖,死了!”

  “没有,她还在,她昨天还来看我了。”

  “萧敛!你看看你现在落魄成什么模样了?”五皇子气不过,一拳打在了他脸上。

  眼神蓦地一瞬清明,哑声道:“她不过是想出去玩,不过是想出去玩玩……哪怕我带着出去逛逛,也不至于会到这一步。”

  他面容上浮现苦涩的笑意:“为何我就不能退让些,要那么紧逼着她,可现在,却孤独地躺在这儿……”

  “萧淮,你说人有下一世吗?”萧敛忽地抓住萧淮的手,原本荒芜的心神如今却又燃起些光亮,就这么满目冷漠地看着他。

  萧敛却并未在意他的反应,喃喃道:“对,我应该要死了,这样黄泉路上,兴许还能赶上她,下一世,我会再找到她的。”

  萧淮听及此,厉声喝道:“萧敛,你疯了吗!柳茹萱她不爱你,她不想你去找她,你知道吗!”

  “放手吧。”

  萧淮将萧敛拉了起来,轻叹道。

  怔怔地看着他,一滴泪徒然落下。

  他放不下,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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