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动物的爱恨无关道德,做动物比做人好
作者:芒朵
纪忍冬驾驶着爱车一路向北。市中心闪电般飙车的车辆让她手心出汗,她一路小心翼翼,还是被人按了两次喇叭。
城市的喧嚣渐行渐远,富人区静谧的别墅从车窗两侧后退。
眼前是笔直宽阔的公路,她像久困枝头的鸟儿,终于飞向开阔。
作为一直穴居在城市中的无车蚁族,纪忍冬的愿望简陋得可怜。她只想自己逛一次位于郊区的奥特莱斯名牌折扣店。
逛奥莱说得简单,可光打车往返就要上百美金。而且不论买了多少东西,都只能自己从头提到尾。纪忍冬每次想到要拎着古驰和巴宝莉的购物袋站在荒郊野岭的寒风中招手打车,就认定这份狼狈的“奢侈”,还不如不买。
现在不一样了,车就是她移动的家。
她可以把所有累赘丢在车上,想怎么逛街就怎么逛街。逛到头昏脑胀、脚掌生疼,只要往车里一钻,潇洒离去,留给人一串淡淡的尾气。
纪忍冬本着试一试又不要钱的原则,在各大奢侈品牌大试特试。巴宝莉的风衣,古驰的腰带,巴黎世家的老爹鞋,和罗意威的小猪包,她通通上身合影留念。
过完瘾后,再回到一层,买几件Zara的打折T恤。
试衣服是一件极耗体力的事。她到星巴克买杯咖啡,坐着歇脚,想起心里一直惦记着的岳天骄话剧的初次排练。除她自己外,其他九名演员两周前就进组了,下一次演员集体排练定在本周五晚上。
纪忍冬无对此期待。她放任这份期待将她的心填得满满当当,只有这样,才能把和卢卡的别扭过往挤到一边。
为了使这期待再膨胀一些,她决定立马为自己选购一套有仪式感的排练服。
一小时后,她满意地欣赏衣镜中的自己——
黑色极细吊带,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白色网纱长袖。窄窄袖笼将手臂修饰得极细,袖口堆在掌心,贪心地把手掌吞进手臂的长度里。下身是一条黑色阔腿裤,搭一双芭蕾舞鞋,走起路来人在衣中晃。
简直“艺术”爆了!
纪忍冬对于话剧排练的想象,全部来自于国内成名演员常在访谈节目中披露的“中戏珍贵影像”。
苗条好看的男男女女在木地板上翻来滚去,最后一骨碌站起来,望着远方饱含深情地念出台词:“我的命从你说爱我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我自己的了!”
可到了周五晚上——
她身处墙皮脱落的地下室,周围是穿着快餐店制服的伊朗中年妇女,脸很臭的美国白领,穿着碎花裙的孟加拉家庭主妇,一脸叛逆的白俄罗斯留学生,还有形形色色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们。
只有纪忍冬亭亭玉立,每一根发丝都写着“艺术”二字,像拍艺术写真走错片场。
如果说服装的差异只是让她尴尬,她们做的事更是让纪忍冬的话剧梦碎了一地。
她们在——模仿大猩猩。
岳天骄美其名曰:解放天性。
女白领脱掉高跟鞋,手脚并用地满屋乱窜。餐厅服务员蹲在地上,双手不停捶打自己胸脯。剩下几位女演员有的藏在椅子下面,有的跟同伴互殴,戴头巾的小个子女人甚至无实物表演起给猩猩幼崽喂奶。
纪忍冬着实吓到了。
原来,人不当人,就是艺术啊。
“忍冬,动起来!”岳天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厉声道,“你现在不是人了,是猩猩!”
纪忍冬蹲下来,模仿着小时候在动物园里的记忆,双臂垂在身前走了两步。
“手为什么不沾地?猩猩还会怕脏吗?”
纪忍冬看了一眼满是灰尘的水泥地,刚想把堆在掌心的袖口挽起来。
“猩猩会挽袖子?”岳天骄眉毛一横,“你能不能有点信念感!”
纪忍冬脸刷地红了。她想解释一下她的袖子太长,而且这件衣服是新买的,弄脏太可惜。都是女生,就不能体谅一下吗?
可是,她是猩猩,她不会说话。
纪忍冬手脚并用在地上焦躁踱步。她一边粗鲁地移动沉重的身体,一边暗自委屈,岳天骄凭什么这么说她?她来这里还不是为了帮她!
这样想着,这些天一直压抑着的痛苦点滴,猛地涌上心头。从安娅突然来信,到那封羞辱性极强的内部邮件,再到卢卡电脑里那些婚礼效果图,还有卢卡挽着唐果儿离开书店的冷漠背影。
一系列场景噩梦般袭击她的大脑。
她明白了,崭新的生活内容不是过往的解药。过往会猝不及防跑出来偷袭你,在每个欢心雀跃的缝隙。
一周以来,纪忍冬第一次想落泪。
然而,猩猩没有眼泪。
纪忍冬嘴里发出“啊呜啊呜”的叫声,那是猩猩悲愤的哀嚎。
周围“母猩猩”都吓了一跳。受到启发,她们也放弃演“默剧”,纷纷发出怪异的叫声,地下室仿若闹鬼。
似乎哀嚎不足以解心中烦闷,纪忍冬随手捡起地上一卷卫生纸朝前面愤怒一丢。
好爽啊!她感叹,做动物不用有教养,做动物可以随意发泄。
动物没有道德,也没有诺言,动物的爱恨不受束缚。
做动物比做人好。
纪忍冬扔出的纸卷,刚好砸到为“猩猩幼崽”哺乳的戴头巾女人脑袋上。
后者一愣,紧紧抱住“幼崽”,警觉地四周张望。待确认肇事者后,把“幼崽”放下,捶着胸朝纪忍冬奔过来。
两头“母猩猩”在距离对方一米绕着对方转圈,战事一触即发。
纪忍冬决定率先发起攻击,她身体直立,手臂大张,以身高优势压将过去。小个子女人把头巾一甩,用头顶住纪忍冬的肚子。
衣物摩擦,女人的头巾松开一条缝。
纪忍冬被撞得小腹生疼,心里暗骂,使这么大力气,玩真的啊?
她顾不了许多,用双臂钳住对手,用力一推。对手不知道哪里来的牛劲儿,竟然挣脱,向纪忍冬反扑过来。
战事激烈,其余八头“母猩猩”全停下手中的事,举着手臂围过来看热闹,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叫声助兴。
岳天骄双手抱胸,满意地在一旁观战。
一个人影迅速向纪忍冬方向袭来。纪忍冬正准备还手,只见暗红色方巾的一角飘荡在空中。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抱住女人,轻轻转身卸掉对方的冲力,同时将对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停一下!她的头巾松了!”
纪忍冬眼神锋利砍向角落里的男副导演,副导演意会,挡着眼睛跑出排练室。
小个子女人意识到状况,就着纪忍冬的掩护迅速整理好头巾。
演员们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半人半兽状等待岳天骄指示。
人与动物,只差一线尊重。
岳天骄激动地鼓掌,“忍冬,阿诗玛,做得太棒了!大家都是好样的!今天的排练就到这里,大家辛苦了!”
一屋子猩猩迅速恢复人形,四散而去。
女白领穿上高跟鞋打电话叫男朋友来接,碎花裙主妇向女服务员道别,说她要回家看孩子。女服务员满意地又数了一遍今天收到的小费。女大学生打开电脑,赶在deadline前三分钟上教学系统糊弄完一个小测,背着书包离开了。
纪忍冬和来自也门的阿诗玛不打不相识,互相关注了ins和WhatsApp,便匆匆告别。
“忍冬,”岳天骄叫住她,“不好意思啊,我这人排起戏来是个疯子,刚刚没吓到你吧?”
纪忍冬大方,“不会,效率高于一切!”
“你今晚有事吗?我叫了几个朋友出去喝酒,”岳天骄拉着纪忍冬手腕,豆豆眼一挤,“给我个机会拿下你!”
纪忍冬不常参加酒局,可又想交下岳天骄这个朋友。于是欣然同意。
岳天骄牵着她的手又蹦又跳,方才那个严厉女导演全然不见踪影。
岳天骄带纪忍冬来到一家新开的酒吧,门口许多衣着时尚的男女排队进场。周五晚上,人人都迫不及待释放压力。
“这也太火了!”纪忍冬刚想去排队,岳天骄一把把她拉进小巷子里。
“我朋友有门路,咱们走后门。”岳天骄神神秘秘。
“不愧是导演,到处都有认识人,”纪忍冬开玩笑,“你这个朋友是工作人员还是乐手啊?”
“都不是。”岳天骄摇头。
“不会是老板吧?”
“什么呀,他就一混子,脸皮厚,跟夜店里的人混熟了。”
“那跟我一个朋友有点像。”纪忍冬喃喃道。
几个醉醺醺的老美大叫着从路边经过,盖住了纪忍冬的声音。
岳天骄拉着纪忍冬避开,“你说什么?”
“啊,没有,我是说,你们肯定关系很好吧?”
“前天才认识,诶,到了!”岳天骄指着斑驳墙体上开出的一扇不起眼的铁门,“我们在这等他就行。忍冬你刚刚说你有个朋友怎么了?”
“也没怎么……”纪忍冬不知如何开口,那人也许不再是她的朋友了,“一个不重要的人而已。”
“听说有人给我带了美女来?”一只庞然大物叼着烟从铁门里晃出来,米色无袖背心露出纪忍冬熟悉的肌肉曲线。
香烟很完整,显然是临出门才点上,想顺便在门外抽一会儿。
他看到纪忍冬,立马把烟丢在地上踩灭。
“卢卡我警告你啊,别跟我抢人!”岳天骄将纪忍冬护在身后。
卢卡径直走过来,一把牵住纪忍冬,拉进铁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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