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沉冤昭雪已了结
作者:新绿
马车驶入封禁线,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车厢内却暖意融融,桑晚凝悬着的心在温软的氛围中渐渐放松,却又因将要面对的验证而隐隐紧张。
沈昱宸察觉到她掌心微凉,手指向上挪动,扣住她十指,低低呢喃:“别怕,我在。”
桑晚凝侧头望他,眼里倒映着一团幽红铜炉火光,也映着他藏不住的懊悔。她故作轻快,用半分调笑半分嗔怪的语气:“沈大将军,为什么突然这么紧张?该害怕的人不是我吗?”
“我怕的不是术士,也不是姬玉的余孽。”沈昱宸将她手拉到唇边,不停落下极轻极细的吻,“我怕我之前的伤害,留下裂痕。怕你夜深人静时,会想起我曾经拒你千里,会躲着不肯再靠近。”
桑晚凝心底一颤,猛地想起成婚之初那夜的冷漠;当时他只是随便应付了两句话,便转身离去,新妇红烛衬得她孤影成双。如今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对不起”,仿佛多年封冻的冰面被春风一点点吹融。她垂眸掩住湿意,轻轻摇头:“往事已过,我若真的记恨,就不会陪你走到今天。”
“可我记得。”沈昱宸把她抱得更紧,他的声线因为克制而微微发颤,“那一夜,我踩碎了你的期盼。我亲手摔碎的东西,如今只能一点点拾回来,重新捧给你。我只求有生之年,把欠你的温柔、欠你的欢喜,悉数奉还。”
桑晚凝抬手,抚在他侧脸。“沈昱宸,你听好了,我在意的不是当初那一夜,而是你此刻的真心。人都会犯错,可贵在知错能改。你是沈家之盾,更肯俯身为我低头,足矣让我同你并肩。”
沈昱宸喉头滚动,低低应了一声。
“晚凝,对不起,也是谢谢你。”沈昱宸看向桑晚凝,紧接着又道,“今日之后,再无血咒传言,再无旁人敢说你命格不祥,更不敢说我沈家血咒。我要让世人知道,桑晚凝就是沈家福星,是玄渊国的福星。”
话音方落,马车猛地顿住。明轩在外高声禀告:“将军、夫人,前方即静慧寺旧址,摄政王与三位术士已恭候。”
桑晚凝深吸一口气,与沈昱宸四目相对,彼此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一簇坚定火焰。两人携手下车,脚踏雪地,“咯吱”声脆生生响在寂静残寺前。
残壁焦痕在雪光衬托下尤显触目。封禁线外竖着血红大字木牌——“军务重地,闲人勿近”。冷羽与李煜持弩把守,绾青携手下属在侧,见沈昱宸、桑晚凝二人到来,齐齐抱拳行礼。
尚钰负手而立,风裘翻飞,含笑迎上:“你俩倒是不急了?我可是忙活了半天。三位术士已勘查布局,随时可开始。”
沈昱宸笑着道:“一切有劳摄政王。”
尚钰目光移向桑晚凝,既是欣赏亦带歉疚。“晚凝,为平你一生清誉,此事必定做到滴水不漏。”
桑晚凝垂首回礼:“尚钰,多谢。”
寺门残檐下,卞离、伏桓、齐安分立成品字。雪风掠过,他们衣袂猎猎,却皆神色自若。
卞离袖口垂下半寸星图,朗声先开口:“观象侯卞离,奉摄政王檄书,特来辨天道假伪。”
伏桓抱拳,但语气淡漠:“灵台山星河居伏桓,一切以事实为据。”
齐安轻摇折扇,懒散笑道:“凤阙城墨羽子齐安——在下最厌旁人拿命理作祸端,今天倒要拆穿某些人的好戏。”
沈昱宸冷声接口:“姬玉已在幽冥台具结,他所有供词都将与诸位联核。若需对质,随时可以押其到场。”
卞离抚须:“陛下供词与占验并行,方能服众。敢问夫人可愿以自身脉相为首证?”
桑晚凝毫不迟疑:“请。”
众人移步至大雄殿遗址中央。大火后仅剩的石地坪上,覆着厚雪,被冷羽与李煜提前铲出一方四丈见方的平台。平台中央置青铜三足炉,炉火微燃,正好暖雪不化。
卞离展开铜宿仪——圆盘八寸,周环镶十二辰星砂。他让桑晚凝伸掌覆于盘心,指背朝上。只见星砂先静后一跳,旋即均匀游走盘刻,不复有妖星逆走之象。
卞离凝声:“若回魂命,必现‘逆宿蚀宫’,星砂当聚而不散,呈紫黑死色。今却光芒温润,循常人阴阳之度。此乃第一证:沈夫人命格与妖术无涉。”
伏桓上前,掏出石炼罗盘。罗盘心沉银针,盘底刻北斗纹。他取出半指长红玉片,夹于桑晚凝腕脉。红玉遇暖,竟透一丝青意,随后消散。伏桓道:“回魂命之人,脉息有寒毒,红玉接触即冻而碎,又会留青。今玉完好,寒毒不显,第二证破。”
齐安最后收扇,叹气似笑非笑:“我这法子最俗——火试。”他捻起一线棉灯芯,蘸秘油,点燃呈静蓝之色,放在桑晚凝脉侧三寸高处。若回魂命,则蓝火会受阴脉吸引而下坠,甚至倒燃。然火焰稳稳向上,纹丝不动。
齐安昂首:“第三证成。再有谁想说回魂命命格?站出来与我三人论一论。”
他声音一落,静慧寺外林中竟有暗哨归报:“摄政王,城中几位曾鼓噪血咒的说客,已被坊卫枷锁示众,街民皆视之为鼠窃。”
尚钰一挥袖:“好,冷羽,将三术士判词与铜宿仪图样并刻木版,刻一百份,即刻传遍永夜十三坊。”
冷羽抱拳:“是。”
正当众人稍舒口气,狱卒急驾雪橇辇车押姬玉至残寺外。姬玉被铁索缠身,目光灰败。尚钰冷冷道:“前帝姬玉,你可敢面对术士与沈夫人,再言‘血咒回魂命’四字?”
姬玉抬头望残寺焦顶,似在找昔日龙气托庇,可面前唯有荒寂与风雪。他重重跪地,声如破鼓:“我……认罪,血咒是假,回魂命是假,一切皆孤一手捏造。”
巨钟“嗡——”一声,回荡整片废墟。沈昱宸平静地看着他,眼中无恨,只有冷漠。“记住今天,你死不足惜,但江山百姓差点因你毁于谣言。等雪融,推你去北境看一看无辜白骨。”
姬玉浑身战栗,似要开口辩解,却被狱卒捂嘴拖走。滚滚铁链声中,他的背影被大雪吞没。
供帖封结完毕后,三术士合立残寺中心,按伏桓提议,取寺后仅存之净井清水,与铜宿仪星砂、红玉寒沙、秘油灯芯合炼,于炉上熬出一碗浅金光液。卞离道:“此乃‘心灯真水’,洒于焦土处,可镇谣止讹。”
桑晚凝亲自接过金液,俯身将其均匀倾洒于烧得最厉的佛龛前。火纹“呲啦”作响,焦黑地面仿佛被洗净了一层阴翳。她起身时,衣袍沾了灰,沈昱宸立刻上前,用帕子替她拂去。
“脏了。”他低声说。
她却笑:“污垢清了,心才净。”
沈昱宸深深看她,忽道:“晚凝,寺火一点点熄,我心里那团愧火也该熄。此后我不再念旧愧,只念和你并肩看雪,看春,看万里山河。”
桑晚凝凝望他良久,眼里像装了一整片晴空,轻轻点头。
忙到华灯初上,封禁正式解除。尚钰留三术士于城东玉华馆小住,待朝堂给出嘉奖后再送回各地。沈昱宸亲领桑晚凝返府。马车驶出封禁线,他忽扯下车帘,拥她入怀。
“吓……”桑晚凝一怔。
“想借雪幕亲你。”沈昱宸极认真,“今日你是我心里最亮
的灯,我想……好好谢你。”
话音未落,他已吻住她。车帘外雪声沙沙,帘内唇齿柔情。桑晚凝回抱他颈,心如春水荡漾。
长吻散去,他将额贴她额,低笑:“晚凝,以后——”
“以后少说重话,多给软话。”桑晚凝接过话头,俏皮却也认真,“还有,少让别人误会我们沈家的血咒。”
沈昱宸哈哈大笑,声音回荡车厢:“遵命,夫人。”
马车渐远,残寺深处最后一缕香烟袅袅升起,在夜空中化作无形。
第二日午后申时,冬日的阳光透出淡金,却被厚云切成细针,随风斜刺在德祐门瓴瓦雪脊上。白雪覆地,唯有城西通衢被来往人群踏出一条灰褐之径,像一条被猛兽撕开的口子,蜿蜒直抵红漆门楼下。
阴历腊月初八,曾是旧帝姬玉例行宣德大典的日子,本应笙歌扬鼓;今日却成他的审判死期。一更鼓响,城司坊卒贴出榜文,言“前帝姬玉谋谤沈夫人、惑民血咒、误军致死、纵火弑僧”数罪并律,将依新君诏令,“御前示众三刻,移交宗正寺永弃北境”。一时市井喧哗、茶棚沸腾,百姓奔走相告,午后一齐拥向德祐门,要亲眼看昔日九五之尊如何沦为阶下囚。
城门侧檐下,贩糖羹的老人将炉火挪近,灶心红焰映在雪地。有人端着热汤团踮脚张望,有人抱着孩童往队前挤。两个油号伙计抬着一担灯笼,苦着脸道:
“哎哟我这好生意全叫这审判耽搁了。”
“少叽咕,”另一人低声,“你忘了俺俩祖上被押去修陵,冻死在北塬?这口恶气可等了十年。”
人群深处,一位衣衫朴素的农妇捂着嘴角,悄悄对旁边青年说:“崽,你外祖父当年从西北逃荒回来,就哭说‘他看到咱们的兵救援迟了’。今儿祖宗在上总算看到奸皇伏法。”
青年攥紧拳头,眸中闪动炽光:“娘,您放心,今日我替外祖父唤一声公道。”
雪地上,脚步声杂沓;人声汇作潮浪,涌向门洞深处的木台。木台三丈见方,四角插旌旗,其上扣着一只黑漆囚笼。
“来了——押犯过门。”守卫嘹亮喝声似铁锥穿破人海。
东侧御道,三十名坊卒披甲开道。铎铃震响,押车缓缓驶近。车板以乌木钉铁,四隅镌“狱”字。马蹄踏雪,扬起细白雪粉。
囚车在木台前停住。领班狱卒拔鞘刀,“呛啷”斜指车门,沉声:“犯姬玉,下车受众审。”
车门开启,一只戴锁的手踉跄伸出。姬玉被铁索束缚颈腰,昔日锦衣龙袍早换作黧色囚衣;发髻散乱,凭一根秃木簪歪歪插在鬓侧。他眯眼望见城门巨匾“德祐门”三字,像被刺痛般微微一震,却又立刻耷拉下眼帘。
高台之上,摄政王尚钰、左都御史陈旷、兵部侍郎林建、大理寺少卿静思宇并肩而立,各守职司。尚钰未着朝衣,只以素灰狐裘罩身,神色冷凝。
百姓如百川奔海,先压一口痰,再迸出山呼海啸:
“奸皇。”
“偿命来。”
“血咒骗人。”
雪花漫天,却拦不住滚烫的民愤。姬玉被推搡着跪伏台下,铁索“哗啦”一响,他膝掉雪泥,溅得囚衣斑斑点点。他抬眸环顾四周,似要寻一丝旧日臣子,可除了冷面公吏与怒目百姓,再无一张熟悉恭顺的脸。
他苦笑,从喉咙里挤出一缕沙哑:“众……卿……爱卿何在?”
铁鞭猛击地面,守卒叱斥:“闭嘴。”
尚钰举起卷宗,声如平钟,清越而遒劲,压下嘈杂。
“前帝姬玉,逆乱国政,诬沈家以血咒,陷沈夫人为回魂之命;延援支援,致镇北大将军沈昱霁及七千将士战亡;纵火静慧寺,焚死高僧二百三十七口,震慑异议;欺百姓、惑朝堂,祸乱天下。今昭德二年腊月初八,依宗正制以皇族罪律论处——废除帝籍,褫夺宗祀,标为庶籍;先示众三刻,后交北镇大狱,充流安寒州,永世不得回中原一步。若途中越狱,格杀勿论。”
话音落,台下爆发山呼:
“痛快。”
“奸皇该杀。”
姬玉被押得磕首于雪,他嘴唇颤抖,半晌挤出一句:“孤——孤或有过,然——然孤终归是天子,你等怎敢……”
陈旷冷叱:“以天子之名行人屠之罪,你不配言天子。”
林建亦厉声:“静慧寺烈焰时,你可曾念百姓?边疆兵马倒毙沟壑时,你可曾念忠魂?今日便莫再作威作福。”
姬玉眼底闪过怨悔与狰狞交错的光,终咬紧牙不语。
齐安执紫檀折扇,自人群后凌风踏雪而上,拱手朗声:
“墨羽子齐安,奉国命共勘血咒。本座取天星投影、火试阴脉,证沈夫人清白,亦证前帝造伪惑众。此为供诊石册,随案封存。”
伏桓、卞离亦依次呈碑拓与罗盘铭影。尚钰传于大理寺吏录档,转示百姓。有人高声读出:“沈家无咒,沈夫人无回魂命命格。”顿时群情沸腾,呼声更胜。
老农扯破喉咙:“沈家守土三百年,何来血咒?奸皇该斩。”
茶棚说书先生挥醒木:“诸位,旧事有报,善恶终分,此证就是公道。”
木台前,忽有年轻铁匠跃出,擎起百炼钢锤,喊:“姬玉,我叔父在北疆守城,等援兵十日未至,箭尽粮绝,埋尸沙沟,你可知他死状?”
姬玉面色苍白,唇角抽搐,说不出话。
又一位灰衣女眷哭喊:“我夫君随沈昱霁将军驰援,被围城中。尸骨无存,是你拖延军粮,害他死在西戎刀下。”
声声泣血,似锥入骨髓。姬玉睫毛颤,如老兽濒死,浑身抖得厉害。他欲开口,喉间却只有嗬嗬干响。
尚钰高举右手,示意肃静:“百姓冤情已陈,罪官已录。为防再起谣诼,本王将择日于东市设碑,雕刻此案实录,永镇妄言。”
人群爆发出雷霆般掌声。
铜漏沙沙落尽,第一刻。姬玉膝前雪已融成泥,寒风掀起囚衣,他瑟缩如漏网之鱼。第二刻转漏,雪势更急,飞絮般打在他枯黄脸颊,他却呆滞无觉。第三刻将尽,钟鼓齐击,声震四阙。狱卒上台,押姬玉入囚车。
百姓往两侧散开,却仍投以唾骂。姬玉被压在车窗,看着那张张或愤怒或鄙夷的面孔,眼神渐渐空洞。车辚辚远去,雪尘扬起又落下,将车辙慢慢填平。
木台上,只余尚钰与静思宇。静思宇长舒一口气:“总算了结。”
尚钰凝望远处被雪覆没的车影,缓声:“国之乱源,未必只一姬玉,然今日已给百姓交代,余孽再起,也难煽其势。接下来重在修复民心。”
静思宇颔首:“我大理寺会连夜梳理诬狱案卷,将被牵连之人一一昭雪。”
尚钰回身下台,雪停,云开,一线残阳从云罅洒下,映红他的衣襟。城墙阴影中,冷羽现身行礼:
“摄政王,兰亭苑来信:夫人已备好祭文,明日辰时要与将军共赴镇北军冢,祭沈昱霁烈魂。”
尚钰微微一笑:“替我回禀——放心去吧,永夜无雪不相逢。朝堂有我。”
冷羽领命而去。尚钰抬首眺四野,千里银装,乾坤似被洗净。新朝的新雪,铺出一条漫长而艰难的复兴之路,却再无人能以血咒乱世,再无人能以皇名肆虐。
他低声自语,似是说给风,也似是说给那逝去的旧日:“以雪为鉴,以民为根,愿我玄渊,永无暗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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