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我们为什么出发
作者:花果山一姐
陈一帆坐不住了。
曾对水滴产品趋之若鹜的客户,近期的沟通都变了味:
“你们能做花花果果那种机器人吗?”
“不要人形的,要可爱的!”
“要萌萌哒,能带货的!”
水滴市场部拉出了数据:“男神执事”官宣当日的声量,居然被非直播日的花花果果甩开一大截。
陈一帆隐约记得夏清扬登门造访之前,方铭在电话里提到她任职的公司,叫嘉什么的,四个字。
然后,那一晚,他梦见了夏清扬和沙盘,以及一个破口大骂他的“沙雕”。
“嘉阳智汇”。
这个拗口的名字,算是彻底被他记住了。
酒还没醒透,他便将夏清扬约到了那家氛围十足的清吧。
夏清扬倒是痛快地赴了约,但全程油盐不进,面露嘲讽,话中带刺,令他心头无名火起。
“其实回忆杀和才艺秀都很好,但我怎么就想起一句老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陈总想收购?自己去嘉阳智汇敲门就好。我又不是公司创始人,没资格聊这个。”
她饮尽杯中最后一口苏打水,随即起身,“我困了,先撤了。”
陈一帆目送“梦中人”融入门外夜色,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杯壁,指尖触感冷冰冰的。
杯中的牛奶已凉透了。
两天后,陈一帆委托方铭帮忙,约见了孙耀阳和李斯嘉。
他带着几位水滴的核心骨干,驱车前往良骏产业园,刚走到嘉阳智汇门外,便迎头撞上拎着猫粮袋准备出门的夏清扬和何毕。
夏清扬波澜不惊地打招呼:“陈总下午好。”
陈一帆颔首回应:“好。我约了你们孙总和李总。”
身后的下属们却集体陷入错愕——眼前这位活生生的女人,为什么和水滴的初代人形机器人一模一样?!而她……竟然就职于友商?!
这特么是什么错综复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
陈一帆没给下属们八卦的机会,径直推门而入。
但他听力太好,不幸捕捉到身后何毕的蛐蛐声:
“清扬姐,他是那个大晚上开屏的——”
“嘘!快走。”夏清扬迅速截断何毕的话头,疾步走远。
门内的气氛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孙耀阳就杵在入口玄关处。
陈一帆决定占据先机,上前一步,握住孙耀阳汗浸浸的手:“孙总好,咱俩见过。”
孙耀阳乱了方寸,瞅瞅陈一帆身后那几位下属的问号脸,打起哈哈:“是的是的,世界真小,真小哈……”
“不怪世界小,怪我脑洞大。”陈一帆脸上带笑,手上却暗暗用力,将孙耀阳拧过身来,面向他的下属们,“前几天,我梦见孙总对我破口大骂,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直接把我给骂醒了。哈哈哈。”
陈一帆兀自干笑了两声。
然而其他人还没跟上节奏,一个个庄严肃穆如兵马俑。
幸亏李斯嘉适时走了过来,抱着手臂靠在通往办公区的门框上:“你们打算在门口站着开会吗?会议室都留出来了。”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哗啦啦跟着李斯嘉往里走。
两方谈判于一小时内结束。
陈一帆刚落座便切入正题,条理清晰,像在宣读一份产品说明书:
水滴Bot,全资收购嘉阳智汇。
现有核心团队保留,品牌独立运营。
花花果果IP及相关技术专利,作价并入。
孙耀阳和李斯嘉给予个人期权激励,按水滴高管的标准执行。
条件开得不错,至少表面的诚意做足了。
陈一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孙耀阳和李斯嘉脸上逡巡,捕捉着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们不需要马上回应吧?”孙耀阳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李斯嘉,清了清嗓子。
陈一帆的嘴角扯成一个标准的V字:“不急,但也别太久。三天后,我等答复?”
送走水滴一行,玻璃门刚“咔哒”一声合拢,孙耀阳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声。
是良骏产业园物业发来的邮件。
标题很刺眼:《关于良骏产业园整体拆除重建及搬迁的通知》。
点开,几行加粗的黑体字撞进他眼里:
园区升级改造规划已获政府最终批复。
所有入驻企业需于2027年5月31日前完成搬迁清退工作。
新园区规划及回迁政策将另行通知。
搬迁?五月底前?!
孙耀阳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落。
他猛地抬头,看向身旁的李斯嘉和刚喂猫回来的夏清扬。
两人显然也同步收到了邮件,脸色都不太美丽。
“五月底……那我们?还有那个……”孙耀阳看向打印室的方向——
猫洞怎么办?
公司的命运悬而未决,连他们最后的秘密基地,也要保不住了吗。
“你俩……要不要分头去猫洞里找找答案?”夏清扬打破沉默,“今晚和明晚。”
“什么答案?”孙耀阳和李斯嘉难得异口同声。
夏清扬拎起空了一半的猫粮袋,在茶水间门口停步,回头,嘴角勾起一个俏皮的弧度:“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晚九点半,蓝光退去。
这是个普通居民楼的一居室,窗帘紧闭,光线昏暗,电脑屏幕是唯一的光源。
屏幕光映着一张浑圆的脸。
旁边小桌上,散落着几个贴着不同标签的药瓶。
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伴随着她的嘟囔:“哎哟我去!这BOSS技能范围也忒大了!左边!左边!”
李斯嘉幽灵般出现在她身后,而她完全沉浸在光怪陆离的游戏世界里,浑然无觉。
真是像极了二十年前的自己,没收她游戏机前,老李盯着她玩了一刻钟,她都没发现。
有多久没碰游戏了,好像是……二十年?
时间过得真快,快如……眼前这位的手速。
终于,胖嘉(姑且这么称呼她)按下暂定键,长长地“啊”了一声,伸了个大懒腰,这才慢悠悠转过身,揉揉有些干涩的眼睛。
李斯嘉见状,轻轻地说了声“Hi”。
胖嘉的反应慢了一拍:“我是又忘了关门吗?小姐姐你谁啊?”
“我是另一个你……”李斯嘉简短地说明来意,在堆满零食袋、游戏手柄和漫画书的床边勉强找了个地方坐下。
“嚯,”胖嘉咂咂嘴,“你别说,我瘦下来的样子还真不错。我明天开始减减肥。”
说罢,她打开一包薯片,大吃特吃,又拿起另一包没开封的薯片,朝李斯嘉递过去。“吃吗?”
李斯嘉接过那包薯片,没拆,只是捏在手里,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胖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上的药瓶,抓起一把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当年进网戒中心的后遗症。抑郁,还搞出一堆内分泌毛病,药不能停。胖成这样,就是激素的功劳。”
她拍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笑得没心没肺,“但是因祸得福了。爸妈再也不提什么‘争第一’了,大学就随便考了一个,毕业了他们托关系给我塞进个清水衙门,工资不高,勉强够活。没人卷我,我更不会卷自己。上班摸鱼,下班开黑。”
李斯嘉看着眼前这个眼里没有一丝阴霾的自己。
简直就像一块被时间河流打磨得圆润的鹅卵石,可爱极了。
“看你挺开心的,我也替你开心,真的。”
“开心啊!”胖嘉眼里指着电脑屏幕上定格的胜利画面,“呐,这就是我的整个世界。能赢能爽,能跟队友吹牛打屁,就够了。每天下班后原地实现赛博飞升!”
“来都来了,别干坐着。”她抓起一个闲置的游戏手柄,不由分说地塞到李斯嘉手里,又抄起另一个手柄,打开电视机。
李斯嘉看着胖嘉点开游戏界面,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BGM,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手柄上的“开始”键。
久违的快乐顺着指尖涌了上来,击溃胸中的块垒……
24小时后。
蓝光散去,孙耀阳站在一栋老破小居民楼的狭窄楼道里,盯着一扇漆皮剥落的门。
半晌,他抬起发沉的手,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耀阳?”门内探出一张熟悉的脸,“快进来啊!”
这个宇宙的妈妈,记得他的名字,精神矍铄,眼神清明,没生病!
狭小的玄关里,他蹲到妈妈膝前,贪婪地仰望着这张面色红润的脸,喉咙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
“怎么了?耀阳。”妈妈温暖粗糙的手抚上他的头顶,像小时候那样,“昨天见你还好好的,在店里忙活呢。今天这是咋了?受委屈了?”
昨天?店里?
孙耀阳心头一紧,这说明这个宇宙的孙耀阳不在燕城,就在老家,就在妈妈身边……开店?
他努力控制着翻涌的情绪,打量着屋内熟悉的陈设。
电视柜上方赫然挂着老爸的黑白遗像!他的心像被千百只蚂蚁啃噬,赶忙低头从纸巾盒里抓了一大把,糊在脸上。
趁妈妈进厨房洗水果的工夫,他走近电视墙,仔细端详。
墙上大多是家庭合影,最显眼的那张照片里,一家四口整整齐齐,站在挂着“欢聚”招牌的小酒吧门外,旁边还有一块丑得斑斓的灯牌,上面是一行花体英文字“ComeTogether”。
右下方印着日期,五年前。
五分钟后,他失神地盯着妈妈备好的果盘,本想问一嘴爸怎么了,又担心“穿帮”,只能一边抹眼泪,一边吃混着泪水的水果。
吃完两个咸咸的橙子,他的眼泪总算止住了,还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妈妈笑出了声,慈爱地拍了拍他后背:“耀阳,到底有啥心事,跟妈说说?”
“……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觉得,过得挺辛苦的,累得慌。”
“你那酒吧生意不好,也挺正常,现在哪儿生意都不好做。咱小区旁边,没几家开着的店了。”
“那您说,人一辈子拼来拼去,也不知道图个啥,为什么要这么辛苦……”
“别人我不知道,但是你图啥,妈知道。你打小就爱张罗小伙伴来家里吃饭,你是就爱热闹啊!所以爸妈都觉得你开这酒吧挺好。这几年形势不好,热闹不起来了,要不就把它关了,反正家里给你留双筷子,饿不死。”
“妈,那您,不替我觉得窝囊吗……”
“傻儿子,窝囊啥啊?天天跟你弟那样,陪领导喝大酒,看人脸色活着?挣多少钱都不稀罕。妈就想看你开开心心的。”
孙耀阳像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内心深处那个锈死的锁孔,被妈妈三言两语地捅开。
……光终于漏了进来。
送走陈一帆的第三天下午,李斯嘉拨通方铭的电话:“方总,聊聊?关于合作。”
电话那头的方铭似乎并不意外——她早就在等这个电话。
不出一周便落下白纸黑字:由方铭的公司牵头,水滴Bot和嘉阳智汇达成换股合作。风险共担,利益共享。花花果果依然是嘉阳智汇的孩子,只是多了一个强大的“亲戚”。
签完意向书,走出方铭的办公楼,孙耀阳长舒一口气,揉揉笑僵的脸:“总算没被陈一帆那厮彻底收编!骨头还长在自己身上!”
李斯嘉没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眯缝起眼。
远处高楼冰冷的缝隙间,露出一小绺被晚霞渲得灿烂的橙金色天空。
孙耀阳也循着她的目光,极目远眺。
“斯嘉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里掺着一丝油乎乎的诗意,“我们当初为什么出发?”
李斯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我不知道。其实猫洞也没告诉我。但我那天晚上,看到了一个胖胖的自己,跟她打了盘游戏,很开心,开心得像十五岁……你呢?”
“我见到我妈了,没得阿尔茨海默的。我妈总结说,我凡事就喜欢图个热闹,还真是。开公司,创业,把人凑一块,热闹就好。但是我发现人到中年啊,难免‘既要又要’,既不想放过自己,又不想委屈自己。所以,现在这算是‘最优解’了?”
“切,哪有什么‘最优解’,就是尽人事,顺心意吧。”
“那天命呢?”
“天命天知道。”
“那还要听天命吗?”
“爱听不听……烦死你了孙耀阳,别打扰我看晚霞。”
“又嫌弃我了,以后可咋办啊。”
“Shut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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