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残烬觅歧途
作者:雁策
马嵬驿的血腥尘埃尚未落定,通往蜀道的官道上,那支象征着帝国最后体面的队伍,在死寂般的沉默与劫后余生的茫然中,重新开始蠕动。车轮碾过泥泞和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污,发出沉闷而粘滞的声响,如同为刚刚逝去的盛世和红颜奏响的哀乐。士兵们脸上的狂怒褪去,换上的是更深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刀枪低垂,步伐沉重。御辇的锦帘紧闭,隔绝了外面那个刚刚被帝王亲手割裂的世界,也隔绝了李隆基最后一点残存的魂魄。
驿站外的高坡上,枯败的灌木丛在寒风中瑟缩。云十三娘松开紧捂着阿福嘴巴的手,掌心一片冰凉汗湿。阿福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刚才那血腥的诛杀和佛堂死寂的阴影,已深深烙入他幼小的灵魂。
“走。”云十三娘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她拉起阿福,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吞噬了倾国红颜的破败佛堂,以及佛堂外荒野中,高力士佝偻着、正指挥几个小太监徒手挖掘浅坑的凄惶身影。那方素绫,即将覆盖的不仅是杨玉环,更是整个开元天宝的浮华旧梦。
她不再犹豫,拉着阿福,转身没入与官道背道而驰的、更深邃的荒野。身后马嵬驿的喧嚣彻底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寂静和凛冽刺骨的寒风。灰黑色的雪沫依旧无声飘落,覆盖着枯草、冻土,也覆盖着前路未知的凶险——
通往潼关的官道
,此刻已彻底沦为败兵的洪流。哥舒翰那支曾象征最后希望的庞大而臃肿的车队,如今只剩下仓皇溃退的残部。华丽的元帅马车在混乱中倾覆,半身不遂的哥舒翰被亲兵死命拖拽出来,安置在一辆抢来的破旧辎重车上,面色死灰,浑浊的眼中是洞悉一切后的悲凉与麻木。潼关天险已失,帝国脊梁彻底折断,他这柄被强行拔出的钝剑,终究未能挡住安禄山的锋芒,反而加速了自身的崩毁。
张五郎在剧烈的颠簸和周身撕裂般的痛楚中恢复了一丝意识。他发现自己被胡乱塞在一辆堆满破烂兵器和粮袋的辎重车里,康老火那只独臂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布满血丝的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混乱的景象。
“队正!您醒了!”康老火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更深的忧虑。
“血……血书……”张五郎喉咙干裂如火烧,第一个念头便是那重于性命的布条。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胸前——触手一片粘腻冰冷!衣襟被血浸透,但里面……空空如也!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血书……不见了!”他嘶哑地低吼,眼中爆发出濒死野兽般的绝望光芒。
康老火脸色剧变:“什么?!怎么会……”他猛地想起混乱中那个爬到张五郎身边的神秘断腿伤兵,“是那个瘸子!肯定是他趁乱摸走了!”
“找……必须找回来!”张五郎挣扎着想坐起,剧痛却让他眼前发黑,几乎再次昏厥。那是鹰愁涧数千兄弟的冤屈!是王铁牛用命换来的控诉!若就此丢失,他们所有人的血都白流了!
“队正!您别动!”康老火死死按住他,独眼扫过车外如同末日般溃逃的败兵和远处地平线上叛军隐约的旗帜,声音低沉而绝望,“找不到了……那瘸子……早不知道被踩死在哪片泥里了……俺们……俺们自身难保啊!”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张五郎淹没。他看着车外如同丧家之犬般溃逃的同袍,看着哥舒翰车上那具如同活尸般的躯体,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叛军号角和己方绝望的哭喊……血书丢失,潼关失守,前路茫茫。安西儿郎的血,终究还是白流了吗?巨大的悲愤和不甘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要将他残破的躯体撑裂!
就在这时,溃退的车队前方突然爆发更大的混乱和惊恐的喊叫!
“叛军!叛军的游骑——!”
“快跑啊——!”
只见侧翼的荒野中,烟尘腾起,一队彪悍的燕军轻骑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斜刺里杀出!他们挥舞着弯刀,发出尖锐的唿哨,如同砍瓜切菜般冲入混乱溃散的唐军队列!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瞬间撕裂了天空!
“保护元帅!”哥舒翰的亲兵卫队发出凄厉的呼喊,试图结阵抵抗,但在兵败如山倒的大势下,如同投入沸水的薄冰,瞬间被冲垮!
张五郎所在的辎重车被汹涌的人潮撞得剧烈摇晃,车夫早已不知去向。拉车的驽马受惊,发出一声长嘶,拖着破车偏离了主路,朝着荒野中一处布满乱石和枯木的斜坡冲去!
“抓紧——!”康老火目眦欲裂,独臂死死抱住张五郎,另一只手拼命抓住车帮!
辎重车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崎岖不平的坡地上疯狂颠簸跳跃!车上堆放的破烂兵器叮当作响,纷纷滚落!就在即将冲下陡坡的刹那,车轮猛地撞上一块巨石!
“轰隆——!”
一声巨响,破旧的车厢如同朽木般四分五裂!张五郎和康老火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冻土和尖锐的乱石上!
剧痛让张五郎瞬间失去了所有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最后的感知,是康老火那只独臂依旧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以及远处叛军游骑狰狞的狂笑和渐渐远去的杀戮喧嚣……——
燃烧的长安城,如同一座巨大的、冒着浓烟的炼狱熔炉,矗立在灰黑色的天幕下。昔日繁华的里坊,如今是断壁残垣、火光冲天的废墟。刺鼻的焦糊味、血腥味和尸体腐败的恶臭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污浊冰冷的空气中,令人作呕。
魏慕白抱着怀中气息愈发微弱的孩子,如同行尸走肉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这片人间地狱的边缘。他避开了火光冲天、厮杀声最烈的城中心,沿着残破的城墙根,在堆积如山的垃圾和冻毙的尸体间艰难穿行。脚上的软靴早已不知去向,只余下被血水浸透、冻得硬邦邦的布袜,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饥饿和寒冷早已麻木,支撑他的,只剩下一种近乎自毁的、沉沦的执念——既然无处可逃,那便与这毁灭同葬。
孩子的体温低得可怕,小小的身体在他怀中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连微弱的呻吟也消失了。魏慕白低头看着那张青紫的小脸,一种冰冷的、荒谬的平静笼罩着他。袖中康萨的匕首沉甸甸地坠着,那个诱惑的念头已不再强烈。死亡,于这孩子,于他,都已是触手可及的终点。
转过一处坍塌了大半的城墙豁口,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空旷、却被黑雪覆盖的荒地。荒地的中央,竟奇迹般地立着一座低矮的土地庙。庙宇残破不堪,门扉歪斜,但墙体尚算完整,在周遭的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
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鬼火般在魏慕白死寂的心湖中一闪而逝。或许……或许庙里能暂避风寒?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抱着孩子,踉跄着走向那座孤零零的小庙。就在他即将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时——
“站住!”
一声低沉而充满警惕的喝问从庙旁的阴影中传来!紧接着,几个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出,挡住了庙门。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手中紧握着削尖的木棍、锈迹斑斑的菜刀,眼神如同饿狼般凶狠而警惕,死死盯着魏慕白和他怀中的孩子,以及他身上那件虽然污秽却仍显不凡的靛青色锦袍。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汉子,他上下打量着魏慕白,目光尤其在孩子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呵,这鬼地方,还能撞上‘贵人’?怀里抱的什么?细皮嫩肉的娃娃?还是……藏着什么好东西?”他手中的柴刀往前递了递,寒光闪闪。
魏慕白的心沉了下去。刚逃离破庙的流民之祸,竟又在这毁灭之地重演!绝望和一种被彻底激怒的冰冷戾气瞬间取代了那丝微弱的希望。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这燃烧之城的黑暗。
他不再看那刀疤汉子,目光越过他,投向那座破败的土地庙。庙门半开,借着远处火光,他隐约看到庙内泥胎神像下,蜷缩着几个更瘦小的身影,似乎是妇孺。
“庙里……有地方吗?”魏慕白的声音干涩嘶哑,仿佛不是自己的,“孩子……快冻死了。”
刀疤汉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他狐疑地眯起眼,手中的柴刀并未放下:“地方?有!拿吃的来换!或者……把你身上这袍子,还有这娃娃留下!”他眼中贪婪更甚。
魏慕白沉默着。怀中的孩子体温正一点点流逝。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探入冰冷的袖中,握住了那柄带着异域纹饰的匕首柄。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奇异的清明。他不再看那刀疤汉子,而是将目光投向庙内那几个瑟缩的黑影,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嘶哑地说道:
“让开。我只求……一隅之地,暂避风雪。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袖中匕首微微出鞘时那一声细微而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寒夜中清晰无比。
刀疤汉子和他身后的几人脸色微变,被魏慕白身上那股混合着书卷气与亡命徒般的冰冷煞气所慑,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眼前这人,落魄如斯,怀抱濒死婴孩,眼神却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僵持,在燃烧的长安映衬下,如同凝固的油画。
最终,刀疤汉子啐了一口浓痰在雪地上,恶狠狠地瞪了魏慕白一眼,带着手下悻悻地让开了庙门,却依旧如同鬣狗般守在几步之外,目光阴鸷。
魏慕白不再理会他们,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踏入了那座弥漫着尘土、霉味和微弱生存气息的破败土地庙。门扉在他身后
吱呀作响,如同叹息,隔绝了外面那个燃烧的地狱和虎视眈眈的恶意,也暂时隔绝了……注定的沉沦?抑或是……一线微末的生机?
庙内,神像下,几个面黄肌瘦的妇孺惊恐地抱在一起,如同受惊的鹌鹑,看着这个怀抱婴儿、眼神冰冷的闯入者。残破的供桌上,一点微弱的火苗在缺口的破碗里跳跃,散发着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光明。
魏慕白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将孩子更紧地贴在自己尚有余温的胸口。他疲惫地闭上眼,袖中的匕首,依旧紧握。在这长安的残烬之中,在这破庙的方寸之地,生存的残酷游戏,才刚刚开始。而怀中的孩子微弱的呼吸,成了连接他与这冰冷世界唯一的、脆弱的丝线——
荒野的黑雪无边无际,吞噬着足迹,也吞噬着方向。云十三娘拉着阿福,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饥肠辘辘,寒气刺骨。阿福的体力早已透支,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支撑着迈步。
“老板娘……我们……去哪?”阿福的声音带着哭腔和虚弱的颤抖。
云十三娘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离开马嵬驿,只是为了逃离那场注定的毁灭漩涡。前路何方?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只有无尽的灰黑雪幕。
忽然,她脚步一顿,锐利的目光投向远处雪原上一个缓慢移动的小黑点。那黑点渐渐清晰——是一个同样在风雪中艰难跋涉的人影!那人影似乎也发现了她们,停下脚步,警惕地望过来。
风雪呼啸,模糊了视线,却无法模糊云十三娘心中瞬间升起的警觉。在这乱世荒野,相遇的,未必是同伴。她下意识地将阿福护在身后,手悄悄摸向怀中——那里,除了那枚冰冷的开元通宝,还有一把从长安废墟中捡来的、磨得锋利的断剪。
荒野的相遇,是福是祸?生存的考验,从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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