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祈雨
作者:天宇繁星
第三十章
在广聚庄后院的厢房,艾绍英关起门正偷偷看着《少年漂泊者》。
这是蒋光慈的一部小说,写的是农村少年汪中在父母双亡之后漂泊四方,历经艰难曲折,最终走上了为劳苦大众英勇奋
斗的革命道路。书是手抄本,是他头年冬天哈着手用了十来个晚上抄写的。之前他看过两遍,少年汪中的形象震撼了他的心灵,更加激发了他对黑暗社会的切齿痛恨。
被关在家里的艾绍英,今天又偷偷地读了起来,他越来越感到,汪中的不幸根源在于这个黑暗罪恶的社会,而要砸烂这个可恶的社会,正像白文儒老师给大家说的,单靠游行示威不行,必须用真刀真枪说话。
读到汪中在杂货铺当伙计这一段,艾绍英忽然联想到身边那个常看到的李明子,是的,李明子这娃就像是书中的主人公汪中,一个内心深藏着对罪恶社会的愤恨与复仇火种的杂货铺伙计。
面对父母亲对他近似于软禁的看管,眼下艾绍英最需要的是,身边能有个值得他信任,能帮他沟通内外信息,最好又能与他一道说话做事的人。李明子的苦难家境使艾绍英坚信,这娃正是他要找的那个人,日后很可能成为他指靠得上的一个好伙伴好帮手,他期待能与他一道为实现新世纪热血青年的伟大理想而共同战斗。
当然,这毕竟是他对李明子寄予的期许,小伙子到底怎么样,他需要与他有更多更近的接触,才能有进一步的了解。艾绍英通常不叫他明子,而是叫他子民。艾绍英有空就找李子民说话,讲他的所见所闻,李子民见了艾绍英总是“少爷少爷”的称他,艾绍英对李子民说:“兄弟,往后你再别叫我少爷少爷的,你就叫我的名字得了,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少爷公子,我也不想当什么少爷公子,恶心,不劳而食。你我都是同龄人,我们是朋友,是兄弟,人都是娘养的,无论贫富都是平等的,不存在谁尊谁卑。”艾绍英逮住机会便给李明子灌输起了让他激情澎湃和狂热追求的自由与平等的新思想。
明子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有钱人家的少爷能这样待他,亲切地叫他的大名,跟他这样平等地说话,因而心里感到特别的温暖;不过在心生感动的同时,他并没有忘记他爷给他千安万顿过的话,“到了广聚庄,一定要识眼色,听掌柜的话,把掌柜家的事看得比自己家的事都当紧。”他心想,无论是老爷,还是少爷,或是管家,都是我的掌柜,他们说什么我都得听。
明子矜持地摸着头说:“不能,你是少爷,我是伙计,这不成,不能破了规矩,我爷爷早就给我安顿过,我晓得我的本分。”
“看你这兄弟,说哪儿的话。古人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穷富也不是命中注定,只要农工团结起来,消除剥削,穷人定能得到翻身,现如今共产党领导闹红,就是为了这个。”
明子听着这些话,心里渐渐豁亮起来,他越发羡慕紹英,眼前就像骤然间亮起来了一盏灯,指路的的明灯!明子天天都想听紹英给他讲故事讲道理,一天不听就好像身上缺了个什么。终于有一天,明子鼓起勇气对紹英说:“紹英哥,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识字,哥你以后要是有空,能教我识字就好,我们家好几辈人没个识字的,我不想当睁眼瞎。”
艾绍英看着李子民憨厚朴实的样儿,笑了笑说:“好啊子民,你想读书识字,好事情。你是农家子弟,接地气,以后咱俩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吧。”
艾绍英当即在笔记本上撕了张纸,工工整整地写了“李子民”三个字,说:“你先把自个的名字学会,以后我一天教你一个字,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记账写贴读书看报了。”
艾绍英这些天一直想和高凤鸣见个面,可又苦于父母亲看得紧,哪儿都不让他去。艾绍英觉得,找个借口派李子民到凤鸣家去,一来看他在不在家,以便与他取得联系,了解一下学校和同学们的近况;二来也可以考察一下李子民,看他的为人行事是不是与自己的期望相合。
绍英找了个借口,跟他娘提出,想让李子民到高家崖去一趟,从同学高凤鸣那里借本书来。他娘信以为真,并给明子安顿说:
“去了高家崖,对外人别说你是广聚庄的伙计,只让少爷的同学一个人知道就行了;往后给少爷办事,别对任何人讲,记住,腿要勤,嘴要牢。”
艾绍英写了个便条,让李子民交给高凤鸣,又特意从厨房的笼屉里拿了两个白面馍塞给他,让他路上吃去。
明子出了门没走多远,看见前面有家店铺门前聚着好多人,指指划划的,过去才知道,原来在这家饭铺的门板上,有人贴了一张帖子。明子不识字,只听得跟前的人说,这叫《驱魔消灾偈》,街上好些地方都贴的有。这时,聚集在帖子前面的人越来越多,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念着。
天苍苍,野茫茫,绥州四乡遭祸殃。
河断流,老井枯,天火烧得地皮烫。
田无苗来囤无粮,野蒿树皮充饥肠。
穷人头悬三把刀,逃荒上吊坐班房。
赤兔马,偃月刀,忠义关圣升大帐。
斩白狼,杀黑虎,妖魔鬼怪一扫光。
行路信士齐祷告,保佑吾地免饥荒。
从此不受凄惶罪,家家户户安而康。
仓子满,囤子尖,白面馍馍是家常。
杂面薄,油糕软,小炒猪肉捞饭香。
有房有地有树木,男耕女织有学上。
穿不愁来用不愁,光景越过越煌亮。
“穷汉头悬三把刀,逃荒上吊坐班房,何尝不是这样!”
“啊,这是什么人贴上的?偈帖不像偈帖,红标不像红标?”
“偈辞!你不看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么,《驱魔消灾偈》。什么叫偈辞呢?偈辞就是祈祷神佛驱魔赐福的辞,可以念诵,可以吟唱,念诵吟唱的人越多,这偈辞就越能显灵应验,所以才叫行路君子一齐祈祷哩!”
“好哇,那大家伙就把它多多抄上些,成天来念诵,反正也是为了消灾免难的嘛。”
“嗯,你还真不要把这帖子看得过于简单了,以我看啊,这里头像是透着什么天机哩…….”
“啊,这里头有天机?”
“咦!既是天机,那自然就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喽!这个啊,得靠自个慢慢去琢磨哩!”
墙上的偈辞让明子特别的惊奇,他忽然想起昨晚跟管家路过这里时,看到过一个人影儿,不错,就是在这个店门前,有个黑影儿闪了一下,哦,兴许那人就是往这儿贴偈辞的吧?明子急着要去高家崖,没多停留便离开了,一路上他总在想,这到底是什么人贴的呢,神出鬼没的,会不会是共产党?
白龙镇街上好多地方出现《驱魔消灾偈》,一阵风似的传开了。虽说这些《驱魔消灾偈》后来很快被区上的人撕扯洗刷得一干二净,可通过口耳相传,好多人早已把这偈辞记的八九不离十了。盼雨盼疯了的人们听说多念偈辞可以消灾免难,于是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念诵吟唱偈辞的声音。
艾仲雄和老夫人听得街上四处都在呼唤着什么,赶忙让冯根财出去看个究竟来。冯根财将在街上看到的听到的,说给了老两口。艾仲雄盯着院子里的那棵一搂粗的枣树看了大半晌,尔后对老夫人说:“这几天让绍英乖乖待在家里,哪都别去,免得在外面惹出什么事儿来。”
“可不是呢,外面复杂着哩。”绍英娘急得满屋子转圈圈。
杜滨被迫辞职后,一个人待在家里。天气燥热难耐,再加上心里憋屈,坐卧不宁,难受得要死。他想出去走走,但又怕街上人多嘴杂,招来议论,无奈间整天只得闷着头在院子里没头没尾地转着圈圈。
这天早晨一起床,杜先生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简单抹了一把脸,刚要开门出去在院子里遛一遛,忽然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封信。他弯腰捡起,只见上面写道:杜滨亲启,内详。
杜先生很诧异,这是谁的信,怎么能塞在这儿?他担心里面会不会装有别的什么东西,比如恐吓的子弹,但捏了捏没觉出有什么硬物。撕开一看,但见一张十六开大小的白纸上,一行黑体字赫然在目——《告绥州工农大众书》,杜滨猛地一怔:“啊,闹红的传单,哪来的这东西?”
他拉开门缝朝外面瞅了瞅,见院子里空无一人,唯有枣树枝头上有两只喜鹊在唧唧喳喳地叫着。他迅疾关上门,背倚在门后面,仔细看了起来:
土豪劣绅和财东,剥削穷人真个凶。
高利放账驴打滚,卖儿卖女还不清。
要账手提棍棍子,打人不分老和幼。
如今穷人要翻身,大家团结来求生。
绥州工农老百姓,咱们都是一家人。
大伙同心一齐干,铲除土豪和财东。
贪官污吏都打倒,我们要作主人翁。
建立中华苏维埃,百姓过上好光景。
中共绥州特委军事委员会宣
杜滨屏住气一连看了几遍,随后将传单揣进了衣兜。这消息前一向白文儒就给杜滨透露过,当时他还将信将疑,现在他坚信,这不是道听途说。真是平地一声雷,久旱逢甘霖啊,终于盼到了一场难得的喜雨,他发自心底为之欢呼,为之祝福。按耐不住惊喜的心情,杜滨掏出传单捧在胸前,仰起头低语道:“苍天有眼啊,只要有了工农自己的队伍,从今往后我们的腰杆子就能硬铮起来!”
担心揣在衣兜里万一抖落出来被人发现,他打开书柜,将它压在了靠里面书的底下。刚合上柜门,想着还是不妥,又取出来叠成了一个长条儿,塞在了书柜里边一块隔板的夹缝中间,用旧报纸遮盖住,随即机警地锁上了书柜。
《告绥州工农大众书》,杜滨这几天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仔细琢磨上面的话,字字句句都让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触动。闹吧,好好地闹吧,但愿绥州的年轻人都跟着刘志丹谢子长他们一起来闹,把共产赤化的阵势闹得大大的,直到把靖文雄这个老东西彻底闹翻,那才好哩!如此恣肆失政,纵富欺贫的政府,岂能长久,垮台只是时间迟与早罢了。靖文雄欠下绥州百姓的这笔血泪账,早晚一定得清算,闹不倒这个老东西,除非是无定河的水倒流!共产党举旗造反,领导工农大众铲除土豪劣绅,实为大德大善替天行道之举。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眼下学校那些被当局撵出校门的年青人,若要日后真正有个出息,唯一的出路就是跟着共产党走,跟着刘志丹谢子长的队伍走……
想到这里,杜滨不禁潸然泪下,双膝跪地祈祷道:“苍天虽无言,民心自成蹊!但愿志丹子长他们合力举好这杆闹红的大旗啊!”
杜滨再也不愿意整天蜗在家里生闷气了,他要尽其所能为刘志丹谢子长闹红的队伍实实在在地做点事情。他知道刘谢起事眼下最需要的是武器,而买枪买弹没有钱是不行的。主意拿定,他将现住的一院房舍卖得一百五十块大洋,等待时机捐助给他们,自己则在城边找了一间破旧的窑洞凑活着住下。
就在这时,高凤鸣找到杜校长,转交了刘志丹给他的密信,杜滨看后得知,国民党苏雨生的部队正在扩编,刘志丹正利用这个机会搞兵运,拉队伍,高岗从西安回来也去了那里,当下正是用人之际,需要更多的有志青年加入其中,希望得到杜校长的协助与支持。杜滨极其兴奋,当即提笔赋诗一首,回赠刘志丹:
大漠烽台北斗明,鸿雁归来唤古城。
男儿志当高且远,铁骨丹心济苍生。
高凤鸣正要离开,又被杜校长叫住了,杜滨取出凑齐的二百块大洋交给了高凤鸣,一再叮咛让他转交给刘志丹,算是为红军尽点微薄之力。
明子来到高家崖时,高凤鸣正巧头天刚从西乡回来,见艾绍英派人来找他,高兴极了,他也正准备同他联系。第二天,高凤鸣佯装赶集,带了几本杂志和小说,便去了白龙镇。
“凤鸣,好想你呀,我都快要憋疯了!”艾绍英一把握住高凤鸣的手激动地说。
“绍英,你这回能出来,真是太幸运了,把苦受惨了吧?”
“没事,他狗日的们整不死我。哎凤鸣,你最近在干什么?咱们那些离开学校的老师同学们,你再见到谁了没有?快给我讲讲外面的消息。”
高凤鸣机警地朝门口瞭了两眼,艾绍英看出他有要紧的话要说,立刻下地关上了门。高凤鸣脱下右脚的鞋子,从鞋垫底下取出一个小纸叠儿,递给了艾绍英。艾绍英展开一看,险些叫出声来,啊,是闹红的传单!他立刻转过身子,又朝门缝外面瞅了瞅,见他娘在下院的那棵枣树底下一个人坐着,便背抵在门后面,一字一句地默读起来。艾绍英恨不得将眼珠儿扎进去,连住看了好几遍,上面的话都能背得下来,他把传单轻轻叠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问道:“你是从哪儿得到的这东西,好家伙该不是……”
高凤鸣把传单拿了过来,很快照原样叠起又塞进了鞋垫底下,悄声道:“天大的喜讯吧,老刘老谢他俩,总算盼回来了,这就是咱工农革命军的宣言书。”
“天哪,是真的吗?”
“你不想想,这话我能乱说么?前几天我见到了杜校长,他很关心我们大家,还特别提到了你,让我见到同学们带个话,希望我们都到三边去,找刘谢去,找我们的队伍去,踏破铁鞋无觅处,惟有找到共产党,才有出路和希望。”
凤鸣凑近绍英悄声又说:“你可千万不敢对谁说,我二舅现在也在西乡,离三边不远,是咱工农游击队的。”
“你二舅,你二舅不是毡匠吗,怎么?”
“那是以前,现在可不是了。我二舅在老刘手下受过训,现在
是游击队的小队长,手下有二三十号人。有放羊娃,揽工汉,木匠铁匠石匠擀毡匠,温家峁老爷庙的温马童也在我二舅的小队里,一身好武功,还是班长。别看我二舅是毡匠,他记性好,思想进步,现在说话可是一套一套的。我二舅跟我说,刘志丹最近在会上讲了,闹革命不是唱大戏,得刀对刀枪对枪地干,天真幼稚,光耍嘴皮子,靠不住,不然人家一翻脸就没我们的命了。你看这两年我们的人死了多少,无数的共产党人倒在了敌人的屠刀下,好惨呐,就是因为我们手里没有枪杆子,干着急没办法。前些天我二舅刚从河东回来,还弄来了两把盒子枪,德国造。还有,咱俩那天的事,我给我二舅也说了,我二舅夸说咱俩干得好,闹革命就得这么闹。哦对了,还有咱白老师的弟弟,叫白文德,跟我一样,做交通,夜里还当‘飞行员’,帮着散发传单,前几天我们的人还到白龙镇街上贴了好多张《驱魔消灾偈》呢。”
“哦,街上的传单原来是你们贴上的,写得好,很有号召力!”艾绍英抓住高凤鸣的膀子,使劲摇着说,“哎凤鸣,你能不能跟你二舅讲一下,让我也去游击队,我的情况你再清楚不过了,真的凤鸣,就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绍英娘的两声咳嗽,唬得高凤鸣直吐舌头,绍英跑过去扒在门缝间看了看,见他娘依旧在枣树底下坐着发呆,便回身继续跟凤鸣悄声说起话来。凤鸣问道:“那你爸妈会让你走吗?”
“这你别担心,我自有办法。”艾绍英说,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已经想好了,反正这个家我是绝对不能再待下去了。你知道,这回为白龙庙标语的事,清乡局可是把我们绥州,特别是白龙湾的老百姓整惨了,抓了好多无辜的受苦人,撵走了我们那么多的老师和同学,如果我要是苟且偷安,那我这辈子也不得心安。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那我就要像你一样,跟着咱们的队伍走,替那些无辜的受苦人和咱们的老师同学们报仇雪恨,就像咱老师说的,人活一辈子,不能只为自个活着,惟有为千千万万的工农大众而生而死,生命才有真正的价值。
“绍英,不瞒你说,我这次来找你,既是带杜校长的话给你,也是受我二舅的委托,我二舅说,咱们的队伍现在正需要我们这样的年青人,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太好了凤鸣,梦也不梦会这么幸运,我们终于能如愿以偿了!”
“绍英,既然你拿定了主意,那就抓紧准备,过几天我来接应你。”
“拖不得,我想马上就走,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误了大事。”
“那就大后天晚上,可以吗?”
“没问题。我家院子西南墙角那里有个厕所,厕所外面正好有棵大青杨树,我每天晚上九点左右要上厕所,这个时候我爸妈他们是不会太注意我的。你后天晚上九点左右,带上一根绳子,在那里学着猫叫,连叫三声,听到我咳嗽的回应后,你就把绳子给我扔过来个头儿;这墙蛮高的,不用绳子帮着拽,很难翻得过去。”
“好,一言为定,大后天晚上我一定来,暗号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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