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祈雨

作者:天宇繁星
  第十六章

  那天出了绥州城,李续仁就觉得有点儿蹊跷,为什么城里的岗哨暗探加了那么多?中间不明不白还抓了几个人?刚要抓我们突然间又放了?李续仁总觉得,这事好像还没完,后面说不定还会有什么鬼名堂。李福成也提醒续仁,要不要出去躲几天,看看动静?

  “大叔别担心,头砍下碗大个疤,我不怕。我们本来什么王法都没犯,可要是一躲,反倒成了做贼心虚,又多了一条罪。”

  李续仁认为,躲不是个好办法,最起码自己是万万不能跑的,无论后面的结局如何,都得硬扛着,因为这事挑头的是自己,官家不再追究便罢,要是再来找麻烦,自己却躲跑了,怎么能对得起父老乡亲们呢。不能,绝对不能,就是把刀架在脖子上,我李续仁也不能昧了良心出卖谁。可话说回来,他们真要是再把自己抓走了,自个受罪放一旁不说,婆姨娃娃怎么办,儿子才十来岁呀。

  那几天李续仁心里矛盾极了,真想大哭一场,唉,我的大哟,儿咋就活到了这一步,前头是悬崖,后面有虎狼……最终,李续仁还是下了死决心,汉子做事汉子当,一不怕,二不藏,是死是活,由他们去,我都认了。

  李续仁在井上担水时,清乡局抓住了他。他被五花大绑着带到了白龙镇区公所,绑在了一棵一搂粗的枣树上。现在他才明白,县上那天没抓他,果然是缓兵之计。

  看见李续仁被清乡局逮走了,李福成拖着病体跌跌撞撞地追到了白龙镇区公所,扑倒在大门前纳命喊了起来:“官家们哟,你们咋能这么做了呢,不干我侄儿续仁的事么,为甚要抓他,你们为什么红黑不分了呀?好我的官家呀,你们可不能这样啊,无凭无故就把他抓来,祈雨有什么罪过,自古以来就是这么闹祈雨的么,又不是杀人了,放火了,劫道抢人了,我们可都是规规矩矩的庄稼人,从来没有做过什么恶事呀……”

  一个家伙手里提着刀,走过来喝斥道:“嚷什么,都棺材瓤子了,还不老实点儿,活见鬼!”

  闻讯赶来的高忠义和乡亲们,陆续聚在了区公所的大门前,跟着李福成喊冤鸣不平。高忠义和几个老汉也跪倒在地,磕头作揖祷告着:求求老总们了,可不能这么办呀,李伞头实在是冤枉哟,你们官家要是这么把他给办了,我们白龙庙周围的受苦人咋给天神龙王爷交代了呀,我们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上了呢!他是为大家伙好的呀!

  听见大门外一群老百姓在呼喊,苗云生背着手走了过来,瞪着眼骂道:“你们都给我听着,是不是想把事情全给揽起来?告诉你们,要保下李续仁,这不难,只要你们把事情一五一十地交待清楚了,我保准放他回家;但是话说回来,你们要是说不出个字码儿来,不是我吓唬你们,那就等着见阎王爷去吧,想死想活,你们看着办!”

  苗云生转身要走,只听得李福成又喊道:“县大人你不要走,你得听我老汉也说上两句,这回四路八乡的庄稼人闹祈雨,是我李福成一手拾闹起来的,不关

  其他会长们的事,更不关年轻人们的事。是错是过,要杀要剐,我老汉一个人顶缸就是了,求求县官爷了,你们就把李续仁放了吧,他家里就指望他了,万万抓不得呀!”

  苗云生转过身子看着李福成,冷冷一笑:“哼,你这老汉,还蛮仗义的,既是这样,本局长倒要看看你这老汉肚子里究竟有多少红水儿,吐出来让我见识见识!”又对手下的人说,“把其他人通通赶走!”

  /:.

  “散开!你们都散开!再不散开就要开枪了!”一排枪兵大声呵斥着驱散了大门前请愿求情的庄稼人。

  李福成被两个枪兵拉了进去,绑在了院子里的一个拴马桩上。

  大病刚刚见好的李福成,身体本来就很虚弱,再加上遭辱挨骂,一天水米没有沾牙,苍白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一丝的血色,枯瘦的身子轻飘飘地像似一根麻杆儿,倘或没有绳子绑着,似乎风都可以将他刮倒。然而,他那牙关紧咬着的坚毅的嘴角,拧着脖子射出的极其冷峻的目光,打起全部精神硬挺着的早已驼背的脊梁,让人觉出老人此刻的心劲儿反倒要比平素显得更加刚强硬铮,更能承受人世间的种种煎熬与重负。李福成没有胆怯,没有在乎眼前闪着寒光的刀枪,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总主意:纵然是天大的事情,也要一个人揽起来,即就是搭上了自己的这条老命,也不能连累了其他人,更不能平白无故就让续仁送了性命。

  此刻,他已经完全豁出去了,要杀要剐要枪崩,一切罪责我都一个人承担,老汉我早就活够了,立刻见阎王都不怕,漫说是你们这伙龟子孙,你们这些黑心烂肺的狗杂种!

  想到这里,他心头涌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临危不惧死而无憾的豪壮和坦然,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勉强咂吧出些许的唾沫,咽下去润了润干得快要冒出火星的嗓子眼儿,心下臭骂道:撕吧,咬吧,我倒要看看,怎么把我这个棺材瓤子给吞了,你们这些瞎獯,恶狼,狗杂种,不得好死的东西!

  拴马桩跟前摆着两张桌子,苗云生凶狠狠地坐在中间,旁边坐着一个记录供词的书手,手下的其他几个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苗云生厉声喝道:“你就是李家老庄的那个李福成吗?”

  “就是的。”

  “李福成,你不是喊着叫着要顶缸么,那你就从实招来!你们这次聚众祈雨,挑头的是谁?”苗云生指着李福成的鼻子问道。

  “是我老汉。”

  “既然你是挑头的,那闹出的乱子,就得拿你试问,是不是?”

  “这我晓得。”

  “你们闹祈雨,为什么要闹到县公署的门上去,你说,主意是谁出的?”

  “是我让去的。我们庄稼人跑到绥州城里去祷告,原以为城里的神要比乡下的灵,县里的官儿也是神,就是冲着你们能顶事我们才去的;就像人家说的,老百姓跑断腿,不如县老爷动动嘴……”话一出口,李福成又觉得后面的那句话,自己不该说出来;不过他也不怕,这话老百姓时常都在说。

  苗云生见有把柄可抓,立刻追问道:“老百姓跑断腿,不如县老爷动动嘴,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李福成把脸一扬:“这话么,人老八辈子以前就有了,绥州的人谁不晓得这话,你问去!”

  苗云生紧追不放:“那些红标又是怎么回事儿?是谁把它贴到白龙庙的?”

  “黑天半夜的,我咋能晓得,又没值夜的。”

  “哼,你不晓得?你不晓得,有人可是晓得!”

  “你们晓得,还问我做甚?”

  “问你做甚?就是看你老实不老实!”

  李福成毫不示弱:“我老汉一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知道一条,碾轱辘对碾盘——实打实,从没编过谎,没骗过人!”

  苗云生恼羞成怒:“你不说,你不说那就是你贴的,到时候就得拿你治罪!聚众滋事,张贴红标,有了这两条,就足够送你老汉去西天了!”

  李福成并不在乎:“我早就说了,是罪我都背上,我李福成从来明人不做暗事,一不推二不赖,是我的过我都认。”

  苗云生厉声道:“你这老汉,别在这里给我兜圈子,那天的事儿,你要从实招来!”

  李福成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说:“我老汉有句话,不知你官大人让我说不说?”

  “有屁你就放!”苗云生把手一扬。

  “县官大人,你们是吃官饭的,我老汉本没资格在你们跟前说这些话,可肚子里有屁不放又憋得慌。我老汉虽说是个睁眼瞎,可也听过古朝,看过大戏的。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的明君贤臣,都晓得赈灾济贫这个理儿。眼下既是大民国了,那就应该配得上大民国的这个名号,让老百姓觉得,迩个的世事,真格是明明白白,公公道道的,是甚就是甚,红黑不搅混。这回,我们惹下了这些麻烦,要说有罪,千罪万罪,全罪在我李福成老汉一人身上,你们要杀要剐要枪崩,随你们,我眼睛都不眨,全认了。可你们要是不明不白,不管有罪没罪,一齐吆上众人背着黑锅去见阎王,只会把受苦人逼上梁山,一齐起来闹天宫。若是这样,我看绥州的天下,真是要彻根子乱包了!”

  听李福成这么一说,差点没把苗云生气晕,他勃然大怒,拍案叫道:“你这个老刁民,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妄论时政,蛊惑人心!就你这模样,还想反了民国不成,不尿泡尿照一照自己的嘴脸?”苗云生把手一挥,“给我押下去!”跟前的几个枪兵对李福成一顿拳打脚踢,随即将他关进了一间马厩。

  李福成被连审了三天,依旧毫无进展,跟开头一样,全都是千过万错,自个包揽,净说了些车轱辘的话。苗云生十分气恼。他娘的,一个山野草民,竟敢如此狡辩撒泼,真是反了,我就不信收拾不了这个泼皮刁民!苗云生恨不得一指头下去将李福成抿死。

  连日的审讯使苗云生也感到,口口声声喊着叫着要替李续仁顶缸的李福成,恐怕也只是一块没甚价值的老骨头罢了,与共党赤化分子的瓜葛,难说能有多少,即使把他的头砍下来,也不见得能有多大的用处。况且,还有成千上万双乡民的眼睛在那里盯着,不管怎么说,李福成的命还不至于贱到跟蚂蚁蚊子一样,罪不当死而若硬要了这条老命,唯恐太犯众怒。苗云生虽说不想再在李福成身上多费工夫,可他担心就此不了了之,清乡局往后还能镇得住谁呢?继续审么,意义不大;放么,何显威慑?想来想去,这块老而无肉的骨头,还是关在白龙镇让白雨亭啃去吧。

  白雨亭进到屋里,见苗云生没再给他难堪,心下舒展了不少,他双手执起茶壶,为苗云生的茶杯里添了些许开水,然后站在一旁,搜寻着话头想跟苗云生套套近乎。白雨亭心里盘算,若要能够迈过眼下这道坎儿,就得设法跟这个姓苗的傍上,毕竟他是靖司令的红人,在县长跟前是能够说上话的。

  对白雨亭的心思,苗云生揣摸得一清二楚,但他并不在意这种司空见惯的逢迎巴结,这种干嘴巴溜着的空献殷勤他见得多了,他没有兴趣也无须为之心动,他有意摆出一幅漫不经心的待搭不理的样儿。

  苗云生不冷不热的劲儿,让白雨亭一时摸不着深浅,间或的沉闷使他不免有些尴尬,但依然强装笑脸,揣摩着找些苗云生感兴趣的话题说说。白雨亭留心捕捉着苗云生的注意点儿,言谈之中他发现,苗云生对古董玩意儿很是喜好。白雨亭不再犹豫,他要趁着这个机会,争取跟苗云生挂上钩。

  于是,他决意主动出手,将他珍藏多年的古董玩艺,作为见面礼送给这个既让他觉着心情压抑却又不得不巴结讨好的清乡局长。他从套间里取来一面精美的古铜镜,放在苗云生的面前,说:“局座您是方家,您看这东西怎样?”

  苗云生眼睛一亮,上手看了看,转而放下说:“不错,这面瑞兽铭文镜,该是出自唐朝的东西吧。”

  白雨亭赶忙接上说:“局长您真有眼力!”他凑近指着铜镜背面的字说,“您看上面的这些字,写得多好:练影神怡,莹质良工;如珠出画,似月停空;当眉写翠,对脸传红;绮窗绣晃,俱收影中。”苗云生又拿起这面铜镜仔细看了看这些铭文,方才放下。

  见苗云生对这面古铜镜这般感兴趣又如此在行,白雨亭诡秘地一笑,“不瞒局长您,我

  还有一面更好的呐!”白雨亭随即又从套间的柜子里面双手捧出一面硕大的铜镜。

  苗云生一看,这面铜镜更觉珍奇:镜体八九寸大小,重约四五斤左右,菱花形状,通体银青色;镜面光亮可鉴,镜背以兽形钮为中心,雕有八组盛开的莲瓣样宝相花,另有几十朵祥云纹饰环绕镜边。苗云生怦然心动,两眼放光,站起来猫着腰反复端详了好大一阵儿,惊叹道:“珍品,实在是古铜镜中难得的珍品!”

  看到苗云生如此动心这面古镜,白雨亭说:“这面镜子可是件好东西,它是从唐朝定难军节度使的家族墓葬里出土的,局长若是喜欢,您就拿去玩儿吧!”

  “雨亭啊,夺人所爱,这样不好吧?”

  “这有什么,这点儿心意,局长您能笑纳,那是您给我白雨亭赏了脸。”白雨亭显得受宠若惊而又慷慨大方。

  “哪里的话。”苗云生对白雨亭顿生好感,说话的语气即刻随和亲近了不少。他端起茶杯些许呷了一点儿,显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雨亭啊,你我都是为国民政府效力,为靖司令干事的人,我也就不把你当外人看喽。你该知道,这次你们白龙镇出了这件事,靖大人可是把火发炸了,这事啊,要是能办得干脆利落,我肯定会给你多说些好话的,王县长自然不用说,靖大人那里我也可以推荐,那时你的前程还用得着犯愁吗?反过来呢,要是弄不出个结果来,恐怕谁说也是白搭。所以呢,这次一定得使出狠劲儿来,把这伙闹红的,搅黑的,连人带锅灶给它彻底端掉!”

  白雨亭心里明白,苗云生这是得了好处又在给他出题卖拐,可嘴上却毫不含糊地说:“局座放心,雨亭我听您的。”

  苗云生最喜欢这样的下属:既可当枪使,又能得钱财。见白雨亭这般态度,苗云生暗自欣喜,觉得火候已到,马上把话题一转:“雨亭啊,你对李福成这老汉是怎么看的?”

  白雨亭故作认真思考状,手托着下巴颏儿想了想,尔后说:

  “从眼下的情势看,这老汉还不像是直接煽红闹黑的人,尽管李福成他喊着叫着要揽事认罪,但在这个老家伙身上,怕是挤不出多少红水儿的,顶多也就是个老刁民罢了。”

  苗云生说:“对付这些人,最好的办法是,头上给扣顶红帽子,脖子给套根粗绳子,看他们还敢闹不闹!”稍顿片刻又说,“噢,明天我得回城去,靖司令那里有要事交代。那个李续仁,我们要押往县上;那个刁老汉,暂且关在你们区上继续审去,有情况随时向局里报告。”

  “是是,按局座的指示办。”白雨亭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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