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星期二四十二只鱼眼睛
作者:东坡柚
唐炬低头,只看了一眼冰柜,猛地后退一步。
周禾冷静地关好柜门:“是你非要看的。”
唐炬:“这这这,是你干的?”
周禾默认。
唐炬:“……牛逼!”
周禾瞥他一眼:“请注意文明用词。”
唐炬朝她伸出大拇指。
他刚才打开冰柜,原以为会看到一米长的大龙虾,却没想到迎接他的是一米长的大带鱼。
那些带鱼一条一条整整齐齐交错排列,微张的尖嘴仿佛含着满腔怨言,上百只黄色轮胎一样的圆眼睛密密麻麻,瞪得唐炬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大概从来没人想过,带鱼的头整齐排列、大规模出现、近距离观察会有如此强的恐怖效应。
周禾捡起纸箱摞好,袖子下的手微微颤抖。
“行了,一股腥味儿,能不能出去说话。”周禾率先往出走。
唐炬跟上来,还在感叹:“谁送的,比我还不会做人……这东西又不值钱,还送这么多,吃到猴年马月啊……”
“不知道,可能杨镇的哪位朋友做这生意,随手送过来好几箱,我们也不好拒绝。”周禾轻描淡写。
今天中午唐炬离开后,她在手机上订购的带鱼就送到了。
昨天把杨定放进去时,差不多是个屈腿侧躺的姿势。周禾先给他身体上盖了一层床单,又去杂物间裁了一块白色PVC板架上去,做了个“夹层”。
接着摆放泡沫箱,再在泡沫箱上整整齐齐码上两层带鱼,就此还算成功地隐藏了尸体。
至于为什么选带鱼,一是刚好搞特价很便宜,二是杨晴光最讨厌带鱼。
万一她突发奇想打开冰柜,看到是带鱼绝对会毫不犹豫放弃探索里面是否还有别的。
只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麻烦的唐炬。
幸好,周禾的“带鱼阵”威慑力还挺大。
她倒不是故意那样摆,只是常年做收纳,养成了所有东西都摆放整齐的习惯。
当时摆好那些带鱼后,她自己多看两眼也觉得渗人。
“咳咳,我刚才还以为里面放的是……”
“什么?以为我放了尸体不成。”周禾冷哼。
她发现了,对这个唐炬实在没必要客气。这人脑回路似乎有点直,有时候听不懂别人的潜台词,越客气他越蹬鼻子上脸。
“哈哈哈嫂子你真会开玩笑,我这不是看人家直播做海鲜,那龙虾钳子都比我胳膊长……你怎么可能放尸体在里面……”
“带鱼的尸体也是尸体。”周禾道。
唐炬被噎了一下,有点奇怪她为何如此执着于“尸体”两个字。
周禾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这是应激反应。而且越怕什么,就越想反复提起给自己脱敏。
“……那什么,没别的事我去睡了……”唐炬看她脸色怪怪的,终于识趣了一次。
周禾疲惫地回到房间,仰面倒在床上。
她想,如果现在天花板上有个摄影机能拍到自己的眼神,恐怕和冰柜里那些带鱼一样,满是死气沉沉的麻木。
*
一百只僵冷的黄眼睛在脑海里旋转跳跃,唐炬不得不睁开眼,暂时放弃睡觉。
杨家的客房真舒服,床铺柔软被褥舒适,还有淡淡的兰花味儿洗衣液香气。
房子外面也很安静,不像唐炬之前租房的地方,窗外前半夜是夜市烧烤摊的吵杂,后半夜是早餐摊的熙攘。
还有楼上楼下邻居们肆意打嗝放屁骂骂咧咧,卫生间里永远关不紧的水龙头滴答滴答。
那些噪音这里统统没有,按理说他可以睡个好觉,然而快十二点了,他辗转反侧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鱼眼睛。
他想起以前在网上看到的一张图,是英国一道著名的黑暗料理“仰望星空”。
沙丁鱼在面团表面露出头,围成一圈看着天,非常具有想象力和鬼畜感,他当时就被那张图恶心到了,不敢再看第二眼。
这世上没几个人知道,唐炬长了一副用拳头说话的外表,骨子里其实很守规矩,儿时的他甚至还很胆小。
十一二岁时,唐炬患上过一次极其严重的荨麻疹。
当时他全身长满巴掌大的红色丘疹,同时引起发烧,头晕嗜睡。
奶奶不懂什么荨麻疹,她说那叫风团,是因为他贪玩下河玩水,邪风和湿气入侵,身体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第一天他吃的偏方是“醪糟炖土蜡”;
第二天又吃了“壁虎尾巴炖猪耳朵草”;
第三天,奶奶背回来一背篓鱼头。
她听人说,风团来自水里,所以必须吃水里的动物,“以毒攻毒”。
而水里的动物最常见就是鱼,鱼身上最灵气的东西就是头。
于是唐炬足足吃够三七二十一只鱼头,包括鱼头上最有营养的鱼眼睛。
每次吃掉一只鱼头和两颗鱼眼睛,奶奶就要他说“谢谢”,还说鱼眼睛的灵气会补进他的眼睛里,一直保佑着他。
他每次听到这话,就感觉自己的眼睛被鱼的眼睛一点一点代替了。
后来他的荨麻疹逐渐痊愈,奶奶更加笃定是那二十一只鱼头的功劳,尤其要感谢四十二只鱼眼睛。
他至今都记得鱼眼睛在嘴里滑溜溜的口感,以至于他除了不再吃鱼,也不吃一切口感滑腻的东西。
今天看到冰柜里那么多带鱼,那一幕对他的冲击力实在太强,他当时差点腿软跪下。
但毕竟他对外宣称自己是“男人中的男人”,所以还是强撑着假装没事,然后匆匆回房。
希望……周禾没有看出他的伪装和窘迫。
唐炬翻了个身,拿出手机按亮屏幕,同一时间,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唐炬立刻用被子蒙住头,突然想起他不是在那个墙壁像报纸一样薄的出租屋,于是又露出头接通电话。
“山哥,这么晚还没睡啊……”唐炬仍然习惯性压低嗓子寒暄道。
“睡你妈了个叉,你小子躲哪儿去了?是不是想赖账?”山哥在电话那头怒吼。
“我房租到期换了个地方住,没躲没躲……怎么会赖账呢……”唐炬赔笑。
“你赶紧过来洗洗干净,听老子安排……”山哥不耐烦道:“我都听说了,你根本没要回来钱。”
不等唐炬辩解,山哥继续嘲笑:“你个瓜皮,被人耍了一次又一次,我要是你,早就把他刀了去……”
唐炬也不跟对方生气,仍旧态度很好:“他答应我了,真的,就这几天还我。”
“还你娘的腿!和尚说你前天晚上回来时,气得脸都歪了,他跟你打招呼你都没听到。”山哥的语气非常自信:“如果要到钱,你能是那怂样?”
唐炬心里一凛。前天晚上他回去的时候,被和尚看到了?
和尚是他们都认识的人,在他隔壁院子租房住,又秃头又八卦,最爱讲闲话。
“我没看到,他认错人了吧……”唐炬装糊涂。
“得了我懒得跟你废话,反正你答应我的,下周还钱,还不上就来我这儿肉偿,趁你小子那身皮相还有人愿意要,抓抓紧吧。”
“谢谢山哥……我这次肯定能还,说好的下周,谁赖账谁孙子……”唐炬咬牙切齿地发誓。
“得了吧,我要你当孙子有个屁用!”山哥挂断了。
唐炬低低骂了声脏话,在黑暗里呆呆看着天花板,止不住回想前天晚上的事。
前天是星期天,晚上十点多他翻墙来找杨定,再一次向他要钱。
杨定先是安抚他,随后装傻,一副油盐不进嘻嘻哈哈的样子。
他说自己现在根本没有收入,银行卡都被杨镇给注销了,不可能有钱还他。
但看着他住在舒适的别墅,悠闲地玩着电脑游戏,一日三餐衣食无忧的样子。
他哪里像是个欠债的人?
唐炬这个债主都快要卖身赚钱了,他倒好,一句“没钱”就让他无计可施。
唐炬越想越气,随后……他做了一件让自己很后悔的事。
星期一那一整天他都在焦虑,到了星期二他实在忍不住,冒着风险大白天过来,想溜进别墅看看杨定有没有出事。
那天晚上他听杨定说了,杨镇和杨父杨母都不在家,白天只有周禾在,而那个时间段应该是周禾出去买菜的时间。
只是没想到,他就那么倒霉,偏偏被周禾撞见了。
幸好周禾这个女人还算厚道,没有闹得他下不来台,现在还答应他暂住几天。
只是他一直没有见到杨定的面,心里就非常忐忑。
杨定到底怎么了?是真的为了躲债跑了,还是像周禾说的生病了?
杨定这两年心理状态不稳定,如果确实是突然犯病,和自己那天晚上的所作所为,有关吗?
唐炬虽然早早混着社会,但他其实从没做过真正违法的事,更别提伤害别人。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害了杨定,害了这个有二十多年交情的“兄弟”,唐炬脑子里的那些带鱼眼睛就退到一边去了,只剩下那天晚上他翻窗离开时,从玻璃窗反光看到的,杨定那张惊诧又扭曲的脸。
“笃——笃——”,房门发出敲击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如此清脆。
唐炬三魂被吓掉七魄,一骨碌坐了起来。
只听门外有个声音气若游丝道:“唐炬,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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