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病

作者:朔望
  路上堵车,耽误了将近一个小时,夜幕完全降落前,江由终于回到了住处。

  现在是晚上八点十五,早已错过了约定好的晚饭时间。他在路上发了消息说明情况,可是丁微一直没有回复,她很聪明,绝对不会饿着肚子苦等,可能是在忙吧。

  想到这些,江由按下指纹开门,玄关、客厅、厨房……目光所及尽是浓重的黑。

  这不正常。丁微怕黑,睡觉时总是留着一盏夜灯,平常独自在家时也会打开一半的灯照明。

  没有光,是她离开了吗?

  空调吹出的冷风袭来,心脏猛地收紧,江由忍住那点钝痛,莫名感觉有些事情正在失去控制。

  或许是因为今天下午的事,林元主动说了有利于自己的事实,蒋羽也在半是撒娇的抱怨中还原了她们的对话,那丁微呢,这是她的回应吗?

  江由在次卧里找到了丁微。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光,照亮了沙发边的小角落,孤零零的。

  暗自庆幸丁微没有出事的同时,江由注意到了边几上的东西:一杯快要见底的酒。

  丁微喝到微醺,安安静静地坐在地毯上,肩膀靠着沙发扶手,一动不动。或许是听到了声响,她抬了下眼皮,极为缓慢地上下观察他的身体。

  可是那双眼睛没有聚焦。

  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正在不停把玩着某件东西,江由走近,心下又是一凛,很快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丁微?”江由走近,轻声叫了她的名字,“起来喝杯蜂蜜水吧,解酒的。”

  酒精的抑制作用下,丁微感觉身体正在随着平稳海浪上下漂浮,轻飘飘的,是种从未有过的舒适感,以至于让她忘记了最开始“借酒消愁”的原因。

  起来喝杯蜂蜜水吗?

  “不要,我没有醉。”丁微眨了一下眼睛,勉强抽离出几分清醒,“衣服脱了。”

  江由没有照做,单膝跪地,小心取下被她紧紧捏住的刀片。

  丁微找准机会,直接抓住他的手臂,粗暴撸起衬衫袖口,露出那些整齐排列的伤疤,新的、旧的、纱布包裹的、正在结痂的……

  “好丑。”

  江由不想让她见到这些,迅速把手背到身后,“不小心划到的。”

  这句谎言无法成立。

  丁微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

  她在生气,江由明显有些慌张,解释的话也顾不上逻辑,“不会再有了,我保证,可以手术,现在的祛疤技术很好。”

  江由眼里有泪,亮晶晶的,倒映着窗外的月色或者别的人造光源,很漂亮,也很脆弱。

  心脏忽然有种滞涩感,丁微没有放弃质问,“为什么?”

  “……我只是想,”江由低头,不敢和她对视,“忽略一些事情。”

  忽略丁微杀青离组的现实、忽略无法控制的想念、忽略再也无法重归于好的可能……

  丁微皱眉,感觉心底生出了一点怜悯,可是她不知道现在应该给出什么反应,索性抬手捂住了脸,“说你不爱惜自己吧,你还知道给伤口消毒包扎,可是又怎么能……”

  “对不起,”江由靠近了些,轻轻拉着她的袖口,“请不要讨厌我。”

  “别碰我,这件衣服很贵的,不能沾血。”丁微躲开,抽了纸巾擦掉眼泪,胸口止不住地酸胀,“疼吗?需要帮助的话,我可以……好吧,我可以带你去找医生。”

  是在可怜他吗?

  江由顺势坐下,又一次抓住她的手腕,“我们和好吧,是我错了,可以删掉所有那些不愉快的东西,然后重新开始吗?不是情侣,只要做回普通朋友就好。”

  丁微没有说话。

  安静了一段时间后,她问,“蒋羽也亲过你吗?”

  “……什么?”江由愣住,尽管不明所以,仍然故作轻松地开起玩笑缓解现在的不妙气氛,“你吃醋了?是她和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丁微偏执追问,“你们也睡过吗?”

  “没有。”

  “她,还有你,在采访时说过,‘不能用友情概括的关系’,因戏生情,所以我们也是这样开始的吗?”

  “不是。”

  丁微抬头,眼睛直直盯着他的嘴唇,“抱歉,我动了你的东西,我在衣帽间里找到了丁绯迟的扇子,是那把……画了千里江山图的折扇。”

  江由不知道怎么反应,如实解释,“我们杀青那天,导演说可以在剧组里选一件东西当作纪念,那是你经常用的道具。”

  “扇面上长了霉菌。”

  江由没有听懂她的暗示,“可能最近有点潮湿,没关系,可以清理的,我认识几位专门研究文物修复的老师。”

  “有意义吗?”沉静如水的夜色下,她的声音尤其冷静,“保存一把正在腐坏的折扇,有意义吗?”

  江由卡住,彻底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不一样,感情是在不断的修修补补中趋于稳固的,你想啊,你和丁宛血脉相连,可以为了对方牺牲一切,但是你们也会吵架,不是吗?”

  丁微内心纠结,抱着小腿缩成一团,“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我不知道怎么接受不完美的东西。”

  客观来说,她是喜欢江由的,可是在主观情绪上,她又无法忽视那次胁迫的存在。

  江由低头,熟稔地装出可怜声线,“对不起,那次是我考虑不周,一定是吓到你了。我只是怕,万一今后再也见不到你……”

  大脑一片空白,丁微安静听着他的解释,无法确定现在应该给出什么回应。大度地表示原谅吗?还是说上几句尖酸刻薄的讥讽,或者,只是保持沉默。

  意识逐渐不受控制,眼前出现了一片磨砂玻璃,不清楚了。她只记得……嗯,江由的唇特别好亲,很软。

  想到这里时,丁微靠近,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然后迅速抱住江由的腰,“不许说话,困了。”

  那抹带有薄荷香气的凉意很快消散,江由当场愣住,内心感到一阵狂喜的同时,也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

  ……

  酒精作用下,丁微最后迷迷糊糊地进入睡眠,又隐约感觉身体腾空而起,然后陷进柔软的床垫。

  或许是江由把她抱到床上了吧,身体过于疲惫,丁微没有睁开眼睛。

  明天再说谢谢吧。

  =

  =

  凌晨四点,丁微饥肠辘辘地醒来,先用冷水洗了把脸恢复清醒,然后打着呵欠去了厨房。有些意外的是,江由没有睡在她的房间。

  解冻欧包的间隙,她又去了次卧、书房、健身房,最后在影音室里找到了颓丧地窝在沙发里的江由。

  双眼无神、脸颊发红,不对劲。

  丁微摸了一把他的额头,滚烫滚烫的。

  “你生病了,”丁微弯腰把人扶了起来,平静陈述事实,“起来,我送你去医院挂水。”

  “我很好,”江由摇头,努力睁着没有聚焦的眼睛思索出了解决方法,“可以帮我拿退烧药吗?还有水。”

  “好。”

  丁微去了餐厅,打开柜子取出医药箱,带上常温的瓶装水回到影音室,“吃两片,水在这里,呐,退烧贴。”

  江由照做,喝水吞下药片,“我想喝你煮的姜汤,可以吗?”

  “你也知道,”丁微低头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无奈叹气,“我是善良的人。二十分钟,先躺下休息吧,别睡着了啊。”

  厨房,岛台边。

  等待锅里的水沸腾时,丁微拨通了家庭医生的电话,“不好意思打扰了,江由病了,高烧39度,请您过来看一下吧。”

  不去医院也太扯了,现在她是头脑清醒的成年人,应当做出理智的决定。

  通话那端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你是谁?算了,给我地址,还是在xxxx吗?”

  xxxx是丁宛住的小区,丁微怔愣半秒,平静解释,“不是,在xxx。”

  “搬家了啊,我记得江由不喜欢xxx的房子啊,先不说废话了,稍等,半个小时内到。”

  “好的,谢谢您。”

  丁微挂断电话,暂时搁置了疑惑,把葱姜片倒进煮沸的水中,加糖、关火、盛出放凉……

  几分钟后,江由小口小口喝着姜汤时,她没忍住,直接发出质问,“你的医生说,你不喜欢这套房子,还有,xxxx最小的户型是五房两厅,怎么可能‘很小,不适合两个人住’?你在说谎。为什么不住那个小区?”

  江由停下动作,暗中思忖合适的借口,“你真的想,让丁宛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不想。”

  江由不紧不慢地分析,“所以啊,住在那边不太方便,如果不巧遇到的话,丁宛肯定要问发生了什么,对吗?”

  “好吧。”这个说法没有漏洞,丁微将信将疑,“帮你约了医生,十分钟后过来,别硬撑了,今天不是还有工作吗?”

  “谢谢。”

  丁微凑近一点,认真观察他的状态,暂时没有严重到神志不清的地步,“你可以自己开门吧?我去睡了,好困。”

  江由愣住,语调有些撒娇的意味,“我生病了。”

  “啊?”丁微也愣了几秒,疑惑反问,“我又不是医生,陪你一起待在这儿有什么用呢?”

  有用的,可以提供一些情绪价值,关心啊、安慰啊,丁微清楚江由想要什么,可她不想。

  江由无奈,仰头喝完姜汤,“你去睡吧,晚安。”

  “晚安。”

  说完,丁微蔫不拉叽地进了房间,关门,坐在地上发呆,又在听到家庭医生的声音后,放心地回到床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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