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童年回忆

  江家的小花园有专人打理，花草树木的栽种科学合理，最直观的感受是，在气温高达40℃的酷暑天气下，这个地方出乎意料地凉爽舒适。

  凉亭下，周托兰直接表明目的，“姐姐，请你帮我……”

  “打住，”丁微知道他想说什么，干脆拒绝，“她不会见你的。”

  “为什么？”

  “她很难过，”丁微盯住他的眼睛，语气中带了指责，“为什么要欺骗她？”

  “对不起，”周托兰有错在先，愧疚地低下了头，“那只是……”

  “最开始只是一个赌约，后来在相处中真的爱上了她？”丁微笑容灿烂，“我知道了，这是留学生版本的《After》，所以你并没有伤害丁微，对吗？”

  当然不对。

  意外听到周托兰向他的朋友吹嘘这段恋爱开始得多么容易时，虽然她当场就提了分手，断得一干二净，可是那段时间仍然过得极度痛苦，分不清楚是因为只写了一半的毕业论文，还是周托兰的背叛。

  也可能是两者兼具。

  “对不起。”

  周托兰不敢否认，道歉也显得苍白无力。

  “你回去吧，过好自己的生活。”纠结过去没有意义，丁微只想moveon，“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事实上，二人间存在很多分手原因：对未来的规划不同，周托兰不可能跟她一起回国；恋爱后期的周托兰是恋爱脑，特别黏人，她根本招架不住；还有那个谎言……

  话说回来，某种程度上她也骗了江由，不过这有什么关系？严于律人宽以待己，面对既得利益者时，道德底线也可以适当地降低一些。

  打发走周托兰后，丁微接了个私人电话。

  通话那端，吕木一开门见山，“听张勇说你受伤了？”

  这两位都是她读本科时认识的学姐。

  “骨折。”丁微再次搬出那套重复了几十次的说辞，“嗯对，被小电驴撞了，小腿刚好摔到路沿石上。正在住院休养，预计三个月后痊愈。”

  吕木一最先表示了关心，“现在好点了吗？”

  丁微胡编乱造，“不好，特别疼，天天吃止痛药。”

  “那不行啊，吃多了会成瘾的，你也真是……我去医院看你，今天下午可以吗？”

  “不用了，都是遵照医嘱吃药，放心。”丁微拒绝，心虚地转移话题，“学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吕木一紧接着做了铺垫，“张勇说你今年gap了，是因为还没想好做什么吗？”

  “没呢。”丁微皱了下眉，又一次开始为人生规划发愁，“先休息一段时间吧，刚好最近也比较闲，可以想想明年是读书还是工作。”

  “那太好了，正好你也没事，不如帮我……”

  这话一出，丁微就知道后面会是什么内容，立时拒绝，“不了吧，真挺疼的。”

  吕木一装没听见，语速极快，“听我说完啊，我不是还有一年毕业嘛，想试试先做自媒体，科普古生物学的知识……就算是创业吧。微啊，我一个人真忙不过来，求你了，帮我写两篇文案吧嘤嘤嘤。”

  丁微也很为难，“……真的没有时间，不然我再找个师妹帮你？”

  这不是娱乐向视频，科普性质的文案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查阅资料，确保不出一点差错。可她的工作日全都给了剧组，只剩下那点儿休息时间还要去上表演课、武

  术课……

  “早问过一圈了，有的没时间、有的没能力，本来就没招多少学生……帮帮忙嘛，帮我写上一篇也行。”

  丁微想试一把，“把视频的主题和大纲发给我吧，我先看看。”

  “……没有大纲。”

  “没有大纲是什么意思？”

  “那个，”吕木一顾左右而言其它，“我有很多灵感，你听啊，古生物学在学什么、古生物学真的冷门吗……”

  耐心听了十几条后，丁微打断了她，“账号名字叫什么、主攻哪几个平台、做短视频还是长视频、如果短期内没有可观的收入要怎么办，这些你都想过了吗？”

  吕木一被问住了，“……我不知道。”

  丁微无语扶额，“等会儿，你的创业计划书上，不会只写了‘创业计划’四个字吧？”

  “没事哒没事哒，你看啊，我可以剪视频，你又是nt人，写文案一定靠谱，”吕木一跃跃欲试，“不如我们合作吧？”

  “这就是你的根本目的吧？”

  “……是的。”

  如果不出意外，毕业后的她们会有三个选择：学校、研究所、博物馆，或者转行，做自媒体……确实是份新奇的工作。

  丁微有些心动，心里大概有了计划，“这样，你先去申请账号，想个有趣的、有概括性的名字，整理一下你的灵感，都发给我。然后去看几个同类型的科普账号，研究研究别人的选题和剪辑风格，我们先做一个六分钟的视频试水。”

  “好耶！”吕木一跳了起来，大声欢呼，“太好了，可以搞事业啦！”

  挂断电话后，丁微坐到了最近的秋千上，打开便签开写视频文案。

  打到三百多字时，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结束了吗？”丁微收了手机，笑着调侃，“怎么样，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

  “不会结婚。”江由绕到她的身前，神色恹恹，“对不起，我不应该在餐桌利用你……”

  丁微叫停了他的道歉，“可以了，说这些还不如做点实际的事。”

  今天已经被道歉太多次了，她真的不想再听下去，同样不想耗费精力处理江由的负面情绪。

  丁微解锁手机，准备再写会儿文案。

  没有等到想要的安慰，江由不想回去，坐到了秋千的另一侧，“我小时候很喜欢这架秋千。”

  “是吗？”丁微专心打字，随口一问，“你在这里长大的？”

  “不是，那时候我们住在市区，因为去学校比较方便，只有周末过来陪爷爷奶奶。这边空气很好，也安静，适合老人居住。”

  丁微不禁感慨，“真好啊，希望我的女儿也能在这么好的环境里长大。”

  “一定会的。”江由勉强笑笑，又问，“那你呢，你的童年是什么样的？”

  丁微放下手机，抬头望向凉亭边的花木，“就是普通小孩的童年，单亲家庭，爸妈早离婚了，我和妹妹都跟着妈妈长大。我妈是小学老师，教语文，收入不多，还要养两个经常生病的孩子，过得特别拮据，经常穿亲戚不要的旧衣服。”

  江由心有不忍，“那后来呢？”

  “后来也活下来了啊。”丁微抬腿蹬地，慢慢摇起秋千，“16岁那年，我们去做了平面模特，情况彻底好转。也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现在的经纪人。”

  “你们？”江由皱眉，“不是只有你吗？”

  “最开始是两个人，后来只有我签了公司。”

  江由试着解释，“双胞胎会撞风格，没有优势。”

  “不是这个原因，”丁微跳过这个问题，多说了几句别的，“最后是我做了演员。如果我不进圈，她也不会去学古生物，可能就放弃梦想，随便找个赚钱的专业了吧。”

  说的太多会暴露弱点，丁微及时止住了话，把关注转到江由身上，“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一直都没处理吗？”

  “意外，”江由低头移开视线，表情不太自然，“不小心磕到了。”

  “下次小心一点，”丁微没有戳破他的谎言，从外套内袋里取出mini医药包，“给。”

  江由接过、打开，又抬起头向丁微求助，“我看不到伤口。”

  丁微站了起来，拆开碘伏棉签的包装、折断、消毒。

  “其实我的童年……还有现在，过得都很恶心。”额头的伤轻微刺痛，江由清醒着开口，揭开那些羞于启齿的灰暗经历。

  “从小到大，无论我做什么决定都要得到他的允许，就连交个朋友，也要衡量一下对方的家世是否匹配。”

  “可笑吧？”

  “他说，拍戏丢人现眼，是下九流，是一份随时被人拿来……取乐的工作，根本上不了台面。”

  “他不让我接管公司，这无所谓，我不喜欢生意场上那些勾心斗角。”

  “所有我喜欢的，贝斯、摄影、演戏……在他眼里都是垃圾，只有按照他的想法做事才是对的。”

  “我反抗过，不听话的下场就是，被断掉所有经济来源、被搅黄所有兼职工作，朋友们都不敢出手帮忙，最后只能向他……下跪认错。”

  “可我不想遵从他的安排，待在家里混吃等死，这样生活跟傀儡有什么区别？”

  “至少拍戏可以让我成为另一个人，过上从未经历过的人生，成为一个自由的人。”

  ……

  丁微全程安静聆听，情绪平静，没有丝毫怜悯。

  最后江由总结说，“可能是他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父亲吧……也可能是我做的还不够好，如果我能拿到影帝……”

  “如果，如果你有了小孩，”丁微听出了其中症结，撕开创可贴贴好伤口，“也会按照他的方式，对待你的孩子吗？”

  父子间的相处是一个连续的PUA过程。来自父亲的打骂是爱、否定是爱、沉默是爱……影视作品中树立起了这种刻板形象，加上被PUA的儿子不断自我洗脑，然后成为父亲PUA下一个儿子，错误的父子关系就此开始流动、循环。

  江由皱眉，用了很长时间思考，“……不会，或许我也不会成为合格的父亲，可我至少会说一句……我爱你们。”

  “是啊，”丁微低头和他对视，温柔有力地击碎他的幻想，“我的妈妈也很爱我，所以无论我有什么荒唐的想法，她都会相信我、支持我。即使做的不好也没关系，因为我是她的女儿啊，我们会永远爱着彼此。”

  江由愣住，把思绪放回记忆中一遍遍复盘，试图寻找可以反驳的凭证。

  空白，空白……

  只有幼年的他跪在地上，试图拼凑被被打碎的玻璃摆件，可是那些碎片一触即灭。

  “我们走吧，”江由抬头，抓住丁微的手指，“我不喜欢这里，带我一起离开吧。”

  “好可怜，”丁微揉乱他的头发，微笑、弯腰，轻吻了下那处伤口，“那就逃吧。”

  后面的事江由记得格外清楚。

  丁微选了一辆红色超跑，无比丝滑地开出车库，几次有惊无险的转弯后，早已等在花坛边的向希夷跳上了车，一边抱怨你们两个脑子有病搞这一出是想拍《末路狂花》吗一边赞叹还是豪车飙起来爽再开快点。

  有人叫喊着追了过来，想要抓住他们。

  丁微踩了一脚油门，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闷热的风扑到脸上，身后的人越来越远。

  这是江由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勇敢的骑士举起宝剑为他斩断锁链，带他骑上飞马，逃离恶龙的洞窟。

  阳光毒辣，他的骑士眯着眼睛，正在驶向自由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