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短择

  进组拍戏的第一周，最初的新鲜劲儿已经过去，丁微大体上搞明白了剧组的运作流程，她的日常生活也逐渐出现了同质化现象。

  早起洗漱，坐车去片场，做妆造的同时熟悉剧本，等待光替试光，开始拍摄……

  周而复始。

  于洇对电影的要求严格到近似刻板，经常叫停拍摄，反复调整表演细节，最终花上八九个小时拍摄两页剧本。

  这一周里，丁微拍的都是文戏，大多是前期作为太子时的朝堂戏份和生活戏份。

  于洇没有为了节省资金打乱剧本，而是尽量按照故事发生的先后顺序进行拍摄，据她所说，这几场戏都是为了立住丁绯迟的人物形象。

  今天周五，下午六点半准时收工，去卸妆的路上，丁微给江由发了一条消息，「今晚空吗？向希夷说等会儿一起吃饭。」

  走出十步后，她收到了江由的回复，「是群里说的那个地址吗？」

  「没错。」

  丁微停下，手指飞快打字，「不要迟到啊，想见你。」

  这几天里，江由一直都在B组打打杀杀，两人间的交流仅限于每晚的武术训练、每天雷打不动的早安午安晚安，最多在收工后约上一顿健康的减脂餐，然后各回各的房间。

  江由真诚地邀请过她一起健身，丁微也真诚地给予了委婉拒绝，每天单是工作就挺累了，真的不想继续进行高效率的能量消耗活动。

  白焰听说了后直呼可惜，“拜托那可是江由！这种只可远观的男神竟然主动约人，真是难得一见……诶那你为什么拒绝啊？这也是一种技巧吗？”

  “因为真的很累啊，”丁微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困到双目无神，“追人这事本来就是一切随缘，追得上的就努努力，给了两天好脸还在装高冷的直接出局好了，干嘛要浪费自己的时间。”

  不过江由很识时务，是前者。

  向希夷组的饭局，参加人数通常在6人以上，饭桌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正聊起了热搜上刚曝出的某顶流隐婚生子事件。

  江由坐在三个座位外安静听着，呼吸起伏间，白色短袖下的胸肌轮廓隐隐作现。

  丁微瞄了两眼，有些心动，可是现在不是合适的独处机会。

  也算努力过了，她回过头，盯住转盘上的灌汤黄鱼，伸出公筷夹了两块鱼肉。

  先吃饭吧。

  嗯，不错，这鱼肉挺嫩啊。

  ……

  将近十点时，聚餐结束。

  丁微坐在回酒店的车上，看向身边的江由，问，“明天周六，我们熬夜刷几部电影吧？”

  今晚没有训练，于洇的组过周末，所以明天的时间也空了下来。

  江由的观影品味很好，也很难得地不会像其他男人那样死装，在冗长的化妆时间里为她讲解过《穆赫兰道》的梦境叙事，深入浅出、通俗易懂。

  这话被副驾驶的电灯泡听去了，向希夷立即扒着椅背侧过身体，诚挚发出邀请，“走啊，去我房间看呗，零食饮料随便吃随便喝，小丁你想看什么电影？”

  早知道刚才小点声了。

  丁微安静了三秒钟表示无语，正要开口拒绝，又听到了江由的温柔询问，“好啊，一起去吗？”

  “可以啊。”她点了头，接着问起向希夷的零食存货，“有梅干和酒吗？对了你不是在控制饮食，怎么房间里还放零食啊？”

  “看着解馋呗。”向希夷重新坐好，大倒苦水，“你不知道，于导让我再瘦两斤，我跟你说，我现在只能吃魔芋丝丝，真羡慕你们这种狂吃不胖的体质啊……”

  丁微：……

  酒店，6001门口。

  向希夷刷了房卡进门，再回头时，发现跟在身后的人只剩下了丁宛，疑惑发问，“诶？江由去哪儿了？”

  “刚才和我说了回房间拿点东西，给他留门吧。”丁微没有换鞋，轻车熟路地进了客厅坐下，“我们看什么啊？”

  “就那个吧，江由上次跟我推荐过的，”向希夷打开了投影仪，“一部挺经典的爱情电影，法国的，读大学的时候在影视鉴赏课上看过。”

  “……所以是什么电影？”

  “我想想啊，叫什么来着……哦对，是《两小无猜》。”

  丁微再次沉默，疑惑地歪了歪头，“这是江由喜欢的风格？”

  尊重，支持，但不理解。

  “应该是吧。”向希夷一屁股坐到了客厅正中间的长沙发上，专注调整投影仪的参数。

  “向希夷你站起来，你坐那里好不好吗？”丁微指了旁边的那张单人沙发，双手合十，委委屈屈请求，“拜托拜托，成全一下我们这对苦命鸳鸯吧。”

  “呵，恋爱脑，死不听劝。”

  尽管嘴上吐槽，向希夷还是乖乖照做，让出了最佳观影位置。

  重新分配过座位后，江由也端着水果进了房间，极为自然地坐到丁微身边，“都准备好了吗？开始吧。”

  ……

  电影是第七艺术，是文学、音乐、绘画等诸多美好事物的结合，可是看到Marion内衣外穿去上课时，丁微真的很想一走了之。

  所幸现在有了新的话题，丁微慢慢靠近江由，小声问，“你冷吗？”

  “你冷了啊？”这话又被向希夷听去了，他说，“那我把空调温度调高点儿，27度可以吗？”

  “……可，谢谢了。”

  丁微大为无语，微笑着在心里默默发誓，下次，下次绝对不带向希夷一起。

  不过江由明白了她的暗示，把刚才带来的外套递了过来，“先穿上吧，干净的。”

  “谢啦。”丁微接过，把衣服盖到腿上保暖。

  室内没有开灯，光线随着电影画面时亮时暗，她也自然地靠上江由，借着外套遮挡轻轻抓住江由的手。

  他没有躲，丁微继续试探，伸出手指轻挠了下他的掌心。

  两人手臂贴在一起，那个瞬间，她清楚地感受到了江由微微僵硬的身体，正要继续做点什么时，手腕却被他一把抓住动弹不得。

  江由没用太多力气，不疼，可也挣脱不开。

  丁微立即转头看了过去，他在专注盯着幕布上不断交错的影像，似乎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再等等。

  ……

  瞄到身旁的人接连打了两个哈欠时，江由不再苦苦忍耐，装作不经意间询问，“困了？不喜欢这部电影吗？”

  “啊……”丁微咽下吐槽的话，温和点评，“还好吧，是我不太喜欢这种风格。”

  “……不喜欢这种风格，”江

  由明显愣住，把她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脸上写满了疑惑，“为什么？”

  “因为三观不合？电影的画面很美、演员的演技很好，可我接受不了这个故事。”

  刚好电影播到了最后，丁微平静陈述，“封在水泥里的尸体早晚都会腐烂，然后导致水泥柱体中出现空隙、水泥开裂、建筑塌陷……小情侣爱来爱去的，无论做什么都是个人自由，可是如果危及公共安全的话，不如早点寻求心理医生介入。”

  “爱情本来就是疯狂的啊，这又不是悬疑电影，还要讲究逻辑。”说着，向希夷关掉投影，起身打开了灯。

  眼前瞬间亮如白昼，丁微隐下语调里的讥讽，“是啊，这对也挺可怜的，非要用殉情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为什么要证明呢，人本来就是值得被爱的。

  “可是，”江由皱了下眉，有些困惑，“你在微博发过这部电影的剧照，你说你很喜欢。”

  “微博文案外包了嘛，可能运营比较喜欢吧。”丁微面不改色，在半秒钟内找到完美的借口，又用新的问题带过了这个话题，“时间还早，再来一部吗？我们看看向希夷得奖的那部作品吧。”

  “不行！这也太尴尬了，这跟穿着泳裤出门逛街有什么区别？看江由的，江由去年演的那部好看，我记得是什么变态杀手，特别带感！”

  “不了谢谢。”

  “话说于导的存在感就这么弱吗？”

  “哦对这个也可以啊！”

  ……

  凌晨两点，观影活动结束，丁微舒舒服服地伸完懒腰，伸手拍了江由的肩，“我们一起回去吧？”

  “走吧，我送你。”

  江由站了起来，带上折叠整齐的外套和她一同离开。

  他们三个的房间都在这层，路程很短，不到两分钟就能走完，所以丁微抓紧时间制造了一些暧昧的肢体接触。

  比如在两人并排行走时，假装不小心地碰到他的手背，但是被江由躲开了。

  是意外吗？

  丁微故技重施，不死心地又试了一次，结果不变，再次被躲开了。

  他故意的，为什么？

  还在疑惑时，江由已经在她身前停下，认真看向她的眼睛，“抱歉，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情。”

  “好事坏事？”

  江由神情严肃，措辞直白，“我是你的短择吗？”

  “什么？”

  丁微当场愣住，那不然呢请问，我们只认识了一周啊，谁家纯爱会在两个人都不熟悉的时候拉拉扯扯？

  听到她的反问，江由多解释了几句，“你说你想见我，还有……咳，刚才，故意碰到……是因为你想追求一些……短期的，基于情感关系上的，愉悦吗？”

  “这样啊，”丁微心下一沉，清楚追到江由这事没了可能，果断承认，“我对你呢，是生理性的喜欢。你明白吗？是那种一见到你就想亲你两口的喜欢。也说不上是短择吧，我们才刚认识，直接制定结婚这种长期计划……也不合理啊。抱歉，如果你介意的话……”

  “不好意思，”江由打断了她，语调里透着惋惜，“我想要一段真正的恋爱。”

  “啊好的，抱歉。”丁微平静接受了现实，取出房卡开门，“希望你早点找到真爱，晚安。”

  说完，丁微闪身进了房间，同时不忘反手关门。

  江由竟然是纯爱党，难以置信，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男人是纯……不对，不对啊，丁微拍拍额头，伸手打开了灯。

  灯光亮起，隐藏在表象下的行为逻辑也随之现身。

  江由是在拒绝。

  毕竟大家都是同事，不好直接生硬地说“我一点也不喜欢你请你不要再痴心妄想地纠缠我了”，所以他才精挑细选，找到了一个不想短择的理由，既能义正言辞地拒绝，又能占据道德高地。

  心机男。

  算了，丁微转身进了洗手间刷牙洗脸，那就不谈江由好了，买点乐高打发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