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业海（五）

  船要开了。

  水手徐畅解开游艇的缆绳，船长沈曦和驾驶着游艇缓缓驶离码头。

  今天天气不错，海上风浪不大，是个适合抛尸的好天气。

  码头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徐畅在厨房地上打开银色行李箱，里面真空包装的尸块已经解冻，外包装上凝了一层水雾。

  他把包装剪开，将切成小块的尸块倒进水桶里。

  这些尸块很快就会成为海鱼的食物，而梁瑞的头也已经用水泥做了特别处理，保证能沉入海底。

  做这些事的时候，徐畅幻想自己只是在拍摄一部很酷的电影，而他正是男主角。

  如果是黑帮电影，尸体可以用绞肉机直接搅碎了倒进海里，或者放进汽油桶里灌上水泥沉入海底。

  从前徐畅看这些电影的时候，只觉得这些画面真血腥，这些凶手真变态，这些电影真刺激。

  现在他分起尸来，一回生二回熟的，又血腥又变态又刺激。

  人的胃口一点点变大，阈值一点点提高，连技巧都一步步提升了。

  可惜这门手艺以后应该是用不上了，但好在他也不会怀念。

  他去摩纳哥的签证已经办好了，一切都准备就绪，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新生活，新生活里，不会再有谋杀和抛尸，只有他和她。

  “水手水手，你在哪儿？”船长通过对讲机呼叫水手，语气听上去有点紧张。

  徐畅用对讲机回应，“在厨房，怎么了？船长。”说“船长”两个字时，他不自觉带着一点点调侃，像是陪小女孩玩过家家。

  船长似乎松了一口气，抱怨着，“还要多久啊，我一个人在上面有些害怕。”

  徐畅不禁有些失笑，安慰道，“再开一会儿，离岸边远一些。”

  船长听了水手的话，继续向前行驶。

  水手准备就绪后，上了飞桥，他的船长坐在驾驶台上，听到他的脚步声，回头望向他。

  船长像模像样地戴了一顶白色船长帽，配上一副黑色超大墨镜，只漏出红如菱角的嘴唇和小巧洁白的下巴，见他来了，嘴角勾起欢快的幅度。

  海风习习吹来，吹不醒他的美梦。

  他的手刚接触过尸块，不想碰她，只在她身前站住，带着一点点大男人的气概调侃，“有我在，怕什么？”

  “看不到你嘛。”她像个小女人撒娇，“好像一个人孤零零飘在海中央，好孤单。”

  这话听着有一股森森的鬼气，那股直觉带来的不安又卷土重来。

  “出海别说不吉利的话。”徐畅干巴巴地说，又觉得自己语气有些生硬，找补道，“这次是特殊情况，以后可以让别人来开船。”

  沈曦和刚才一瞬间绷紧的下巴舒展开，露出一口小白牙，“那你去考船长证，以后你来开船。”

  “你放过我吧，”那个膨胀的美梦又轻飘飘浮起来，装满了夏日的绮念，他不那么真诚地拒绝，“做了你的司机还不够，现在又要做船长，大小姐还准备给我安排些什么？”

  “嗯……”沈曦和歪头想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调皮暧昧的微笑。

  哪怕现在的徐畅已经做过那么多又血腥又变态又刺激的事，他还是会沉迷在这样一个简单的微笑里。

  这不是他单方面的一厢情愿，她给足了暗示。

  是的，女人给出暗示，男人要接招。

  但今天是个抛尸的日子，不是个表白的日子。

  反正以后还有的是时间。

  那应该是黄昏在夕阳的余晖下，漫步在摩纳哥的海岸边，自然而然发生的事。

  他望着即将坠入深海的太阳，咽了咽口水，“时候差不多了。我下去了。”

  沈曦和就在这时抓住了他的手，漫不经意地说，“对了，你下去的时候别忘了把船上的监控都关了。”兴许是看出了徐畅一瞬间的犹豫，沈曦和又提醒道，“有些摄像头能拍到游艇外面的情况。”

  徐畅心领神会，去驾驶舱时关掉了监控。

  监控摄像头就好像神明遗留在世间的眼睛，多少不为人知的真相都暴露其中，但这一次，神明不会看到。

  在白天与黑夜的交接之时，在海天交接之处，徐畅把梁瑞撒进海里。

  游艇锚泊在海中央。

  船长走下飞桥，到

  甲板上跟她的水手汇合，她长舒一口气，“都结束了呀……”

  “嗯，返航吧。”游艇不能在海上过夜，得趁日落之前返回港口，徐畅看天色渐沉，心里有了几分急切。

  “急什么呀，”沈曦和迎着海风扬起双手，然后看向徐畅调侃一笑，“像不像MVP结算画面？”

  徐畅被逗笑，心里莫名绷紧的那根弦又松了松，他笑笑说，“差点反派的笑声。”

  沈曦和故作严肃，“我们才不是反派！”忽然，她的脸色沉了下去，深深看了一眼徐畅，“你早就知道了吧，我骗了你，为什么一直没有拆穿我？”

  徐畅想了一下，她骗自己的事，哦，是那件，他还以为她永远都不会说，而他也准备永远都不提。

  “你肯定有你的理由。”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佩服自己的“贤惠懂事”。

  她骗他说是孟淇买凶杀了她妈妈，其实真正买凶的人是她的爸爸沈志东。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苗头的呢？大概是在，她要他撺掇沈小宇给沈志东下毒的时候。在那个计划里，她没有安排沈志东的退路，好像就是冲着让他死好一箭双雕去的。

  一开始他还不是很理解她为什么要骗自己，只是不动声色地配合着她的复仇计划，让两人的捆绑愈来愈紧。

  后来，他渐渐琢磨出她的想法，她对于他，始终是有一些戒心的，这戒心既来自她的成长环境，也来自她母亲被父亲所害的残忍事实，她不敢将自己全盘托付，更不敢将家族最丑陋的秘密泄露，所以她只能维持着一个摇摇欲坠的谎言。

  沈曦和轻笑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心虚，声音越来越低落，“我怕你觉得我是一个恶毒到没有底线的人，我怕你抛下我不肯再帮我……不管怎么说，还是骗了你，对不起。”

  徐畅很想抱抱她，深深闻一下她的头发，拍着她的后背跟她说没关系，真正没有底线的人是你爸爸，如果没有他的恶毒，这一切的悲剧都不会发生。

  当然，也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她人生最残忍的悲剧，却成全了他，难说这不是天意。

  可他，没有得到明确的指令。

  虽然经历了这一切，他还是不敢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越过那一步。

  所以她越过来了，抱住他说，对不起。

  她的怀抱那么紧，让他生出一丝窒息感，是幸福到不敢置信的窒息。

  她的心跳得好快，带动着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着，徐畅从前看一些矫情的段子写“希望时光停留在这一刻”，那时他的人生毫无亮色，根本没有值得停留的时刻。

  而此时、此刻——

  沈曦和的脸贴着他的胸口，闷闷地说，“徐畅，如果你能把我妈妈活着带来我身边就好了……”

  徐畅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抱着沈曦和的手也不自觉发抖。那个膨胀的美梦就像一个巨大的肥皂泡一样，“啪”地被人用针刺破。

  是的，他是带着原罪来到她身边的。

  而他，真的感到了针的刺痛，沈曦和面无表情地推开他，后退了几步。

  徐畅捂住脖子后面，靠在护栏上，心酸委屈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他一直心怀侥幸她永远不会知道真相，只要越过这一步，他就可以一步登天！

  偏偏他越不过。

  “徐畅，你当时有机会救我妈妈，对吗？”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走了她的伪装。

  “你怎么知道的？”

  “猜到的。不过你现在的表现，让我确认了。”

  徐畅垂下眼，不敢再看她。

  如果时光能回溯，他拥有改变过去的能力，他会在偷窥摄像头里看到梁瑞杀章丽君时，打电话阻止这一切吗？

  他不确定，也许他本来就没那么爱她，所以宁愿她忍受失去至亲的痛苦，也要得到这个能走到她身旁的机会。

  他一直自诩自己的演技高超，现在他得承认，最会演的人，一直是她。

  “是河豚毒素吗？”他的身体逐渐支撑不住，向地板滑去。他没有力气反抗，也没有力气跟她同归于尽……

  哦，还有那段定时发送的录像，收件人正是市局刑警队的李队。那是他做的最坏的打算，如果他没能上岸，至少有人知道他死在谁手上。其实他早就有预感，为什么还要一次一次铤而走险，还要去相信她？

  他最痛恨赌徒，因为他爸就是个赌徒。

  可他现在就像他爸一样，在这个女人身上，赌上了一切，输得精光。

  /：.

  “不是，是肌肉松弛剂。”沈曦和嘴唇抖了抖，最终一咬牙，上前抱住他，“对不起徐畅，我必须亲手结束这一切！”

  这真是世上最恶毒的告白了，说完这句话，沈曦和猛地推开他，将他推下海。

  徐畅还没沉下去，他呛了几口水，靠着海水的浮力用尽最后的力气用手掌扒住船壳。

  游艇上，那轮曾经映照过他的太阳探过头来，像是一定要亲眼见证他的死亡。

  徐畅悲哀地看着她，“没有水手，船长没法靠岸的……”

  沈曦和没料到徐畅最后会说出这番话，她露出怜悯的神色，“我会打电话叫救援，他们会派直升机来。”

  原来如此，这些有钱人，多的是他们想都想不到的登天路。

  徐畅想，也许还有机会的，只要他说出那段会被定时发送的录像，沈曦和会捞自己上去的。

  他会敲诈她！勒索她！甚至逼迫她——

  他刚张开嘴，一个浪头打过，徐畅被打翻在海里，他彻底脱力，被海浪卷走、飘远……

  沈曦和在游艇上奔跑着，追逐着他的身影，那身影如海底月，渐渐沉了下去。

  “徐畅！”

  沈曦和下意识伸出手，却徒劳地收回。

  黑暗的海洋里，这个世界上，终于只剩下沈曦和孤零零一个人了。

  那一瞬间，沈曦和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好像海水从头浇灌而下，也让一部分的她也陪葬于海底。

  当他带她上山，帮她挖出妈妈尸体，拥抱崩溃的她的时候……

  当她展开复仇，而他在身边帮她出谋划策、步步为营的时候……

  当他在沈小宇的木棒即将挥下时及时赶到扑倒沈小宇，又抹去她脸上血迹的时候……

  她无法很用力的否认，自己对他是有过期待、信任、依赖，甚至……

  沈曦和急促地呼吸着，夜风吹干她脸上的泪痕，只留下绷紧的触觉，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再没有一个瞬间会比此刻更让她深刻地意识到，她完美地继承了沈志东的凉薄、冷血与狠毒。

  这是一个荒唐、可笑的轮回。

  而她，接受了命运的摆布，从此漂泊于业海之上。

  作者的话

  孔奕玮

  作者

  20小时前

  如果这是个电视剧或者电影，那么结尾一定会来上一排字幕，揭露女主角上岸后的遭遇。但我对她还是有一丝偏爱的，就让故事停留在这一刻吧。谢谢各位读者大大的陪伴，故事完结了。这个春天到夏天，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谢谢读者大大的阅读、投票、购买，让这个梦做得这么真。祝大家夏天快乐，天天快乐。有缘下个故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