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交易
作者:金菩提
李知无视他腹部的血, 缓缓地走?了过去?,褚明彰倒很想凑到他跟前来?,只是刚做完手术体力不支, 是以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他。
保镖很有眼色地将窗子合上了,排排守在边上, 以防褚明彰又突然去?做些什?么。
褚明彰张了张嘴, 醒来?能看到李知似乎让他觉得很高兴, 他灰戚戚的眼睛微微发亮,眼瞳中倒映着李知清瘦的身影,李知瞟了他惨白如纸的脸色一眼, “你坐着吧。”
他的声音温缓, 面庞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疲倦,微蹙着的眉间纹路小刀一样轻轻地剜着褚明彰的心,褚明彰没忍住叫他:“小知……”
李知轻轻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同时这一眼又将褚明彰此时尊容收尽眼底, 他的眼眸中染上几分类似于怜悯的神色……但是怜悯至少好过厌憎,所以这一眼还是令褚明彰心潮澎湃, 他还想说点?什?么, 李知却开?口了——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的目光落在褚明彰渗血的腹部, 褚明彰还怀了几分希望,“小知…”
“你可怜我吗?”
会?有那么一点?点?的……为?我感到难过吗?
李知没什?么感情?地笑了一声, 他回答的非常干脆:“不会?。”
说这话时他靠向褚明彰, 褚明彰身上还疼着, 可是李知的靠近却好像一剂强力的麻药, 使他晕乎乎,忘却疼痛,除了盯着他的脸, 什?么都做不了。
唰——
李知掀起他的袖口,疤痕交错的手臂显露在人前,褚明彰期待着他的表情?发生一点?点?变化,但是没有。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褚明彰想到了这句话,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否决了。毕竟他之于李知,恐怕只是一捧小小的隆起的土坡,风一吹就拂走?了,实在算不得什?么泰山。
“什?么时候开?始的?”李知问他。
“你说要跟我离婚之后?。”
李知依然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褚明彰哀哀一笑:“我以为?你会?有点?惊讶的,这个时间应当比你想象中要早。”
李知没有反驳这句话,他点?了点?头:“确实比我想象中要早。”
“但是……”李知侧了侧头,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我已经知道了。”
“你姥姥,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
三年多以来?不间歇的自/残,第一次无意识的吞药到这一次的自/杀,过度思念而产生的精神分裂,靠幻觉支撑的那两年……
“好像过得确实很不容易。”李知说。
褚明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对待最晦涩高深的文章那样去?剖析解释这短短的一句话,他揣摩李知的隐含在这句话之下?的情?绪,希望能品咂出那么一两分的心软、可怜。
故事好像就该这样结束了,老套却很圆满——一个从来?不懂什?么叫爱的人永远以冰冷傲慢示人,终于他因为?自己的傲慢而得到代价,被伤害过的爱人毫不留情?地离开?了他。
痛失所爱的这些年他悔不当初,向来?顺风顺水的人也算吃够了苦,痛改前非后?又屡遭冷脸,现在绝望地要拿刀捅死自己……
他的身边人都不敢相?信昔日的褚明彰会?变成?这样,所有人都在劝李知回心转意,而李知应当迫于压力,迫于身边人的暗示,迫于那么一点?未曾消泯的旧情?,重新与他在一起。
这似乎就是最好的结局了。有那么多烂俗的狗血小说都是这样写的,而他们的故事比起庸俗的狗血小说,也好不到哪里去?。
理应如此的。
但是李知只是不咸不淡地扯了扯唇角,漂亮的薄薄的嘴唇像泛着寒光的刀:“那又怎么样呢。”
“其实我很好奇,当你要将刀子捅进身体里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我…”褚明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想…”
“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会?后?悔,会?有一点?……”
有一点?,哪怕是一点?点?的心疼我。
褚明彰没能将这句话说完,不过李知也已猜出了他的后?半句话,李知摇摇头:“不会?的。”
“你死了,我一点?感觉也没有,我不会?可怜你,但是怜悯你,这也不过是因为?,我觉得你实在是太可悲了。”
“我为?什?么会?感到后?悔?”李知摊了摊手,“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个烦人的人出现在我生活里了,他永远消失了,我应该感到无比的庆幸才对。”
“褚明彰,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因为?精神疾病死掉吗?”李知薄唇亲启,报出一个惊人的数字,“他们有割腕的、有抹脖子的,或者上吊、跳楼……也有像你这样,尝试着自己将自己捅死的。”
李知停顿了一下?,唇角似乎噙着笑意:“其实你也有点?儿恨我吧,恨那个从前听话的我消失了,而现在的我,怎么也不肯顺你的意。”
“所以你绝望,乃至于愤恨,对吗?”李知用?轻巧的话戳破褚明彰藏在最深处的真心话,“你不是要我一瞬间的后?悔。”
“你是要我一辈子的后?悔。”
“你想一辈子跟一根针一样扎在我心里,要一辈子跟我纠缠在一起,想用?你的死洗刷去?我们之间的那些纠葛……若干年后?,谁也分不清楚谁对谁错。”
“你想错了,大错特错。”李知说。
“没有谁的性命会?被人捧在怀里去?缅怀一辈子,哪怕是血脉相?连的母子、母女,都不会?的。”
“那么褚明彰,你又是打哪来?的自信,会?觉得我会?因为?你而后?悔,因你而痛苦呢?”
“这三年来?你痛苦,那又如何?世界上那么多人,凭什?么你的痛苦就比别人更沉重?凭什?么你的命就比别?人更宝贵?”
“你的生死,与我没有关系。”李知说,“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会?看在我们认识那么久的份上,给你定个花圈过来?,当然……也仅此而已。”
褚明彰像个听人训话的初中学生似的坐在李知面前,李知多说一句话,他的嘴唇就越白一分——而这时候的褚明彰已被推到了生与死之间的交界处。
他曾以为?李知不愿意回头,不愿意再一次接受自己是因为?李知回避他的爱,就像当初的褚明彰自己一样。
区别?在于那时候褚明彰是在回避自己的爱,而李知是在回避他的爱,他不肯相?信自己爱他,他一直觉得自己只要让他看到自己的一腔热忱与真心,李知就会?被打动了。
直到之前褚明彰才发现,李知不是信他,只是不肯再爱他了。
他明明也不喜欢邓卓远,但是他宁愿装的跟另一个人浓情?蜜意,也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这成?了压死褚明彰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想到了结束自己的生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加深与李知之间的牵绊。
直到现在李知告诉他,哪怕他死了,什?么也不会?改变。
褚明彰的内心深处忽然生出一种悲鸣之感,他觉得悲哀极了,可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就是连一滴眼泪也无法再流出来?,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深根发芽,然后?疯长,那些枝茎紧紧缠绕着褚明彰体内的每一根血管,这使他喘不过气来?。
褚明彰想将自己的肚子上那个被缝合完成?的伤口拉开?,他要将手伸进去?,一直延伸到心底,将那深深扎在他心脏血肉内的根系拽出来?,褚明彰的脸色一阵青白,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当他再抬眼看向李知时,他的双眼像被血染过一样红,腹部的血迹蔓延开?来?,病房内一阵兵荒马乱,医生护士们挤进来?,原来?的人被赶出去?。
褚明彰情?绪波动过大,牵扯到伤口,甚至他抗拒接受手术,主刀医生打了麻醉剂才让他安静下?来?。
褚明彰再次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刚开?始还白,不人不鬼的,真是跟怪物?也没什?么分别?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当李知第二?次在他病床边时,已不是疲倦,而是深深的无奈了。
这时候褚明彰还插着呼吸管,麻醉药效还没过,神智不清地看着他,其实那种时候,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但是李知就是看明白了。
其实这也有些悲哀,李知想,他曾觉得自己总是弄不懂褚明彰,现在倒是将他看的清清楚楚了。
褚明彰就是赖上他了,这个人就是过不好自己一个人的日子了,很可能一辈子都要这么缠着他……李知仅存的一丝希望彻底在这一刻崩塌了。
褚SJ说,我不强求你,我只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她说褚明彰是褚桦唯一的儿子,而她这些年对这个女儿多有亏欠,她的日子不多了,只有孙辈和睦,她跟女儿才有在这短短的最后?一段时间内,去?修复她们破裂已久的母女关系。
“您想要我做什?么?”李知问她。
“我不要求什?么快乐、幸福……如果你能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不寻死觅活,只是活着,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李知说。
褚sj笑了,她的目光落在李知尖瘦的下?巴上,忽然文不对题地说:“最近很辛苦吧?”
李知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却听褚sj说,自己之前曾见过一个电视台的老朋友,台里撤销了一档节目,这使他很郁闷。
“这节目,只要家里有电视机的,基本上都看过。”褚sj报出了一档家喻户晓的节目名称,这是一档寻亲节目,催泪感人,确实是国民节目。
“之所以撤,是因为?台里觉得太苦情?了,看了让人难受。”
“这档节目里我印象最深的一期是一对从未见过面的姐妹相?认——姐姐走?丢了,父母在悲伤中又有了一个新的女儿,后?来?父母意外去?世,这个小妹妹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弥留于人世的姐姐,一直在找她。”
“将近几十年过去?,姐妹俩都头发花白了,才彼此相?认。”褚sj喟叹一声,“真是感人。”
“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有时候比父母与子女之间更紧密,你说是吗?小李同志。”褚sj这样问他。
李知拿不准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褚sj又笑了笑,“姐妹相?认,当然是好的,美中不足的一点?是实在是找了太久了。”
“姐姐自己带着一个儿子,因为?常在外奔波没人帮衬,在她们重逢前的几年前,这个孩子跌进河里溺死了。”
“你说,要是早个二?十年,不要二?十年,只要几年,都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光阴似箭,耗费的功夫,哪怕只有一眨眼的一小会?儿,又有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说的有些多了。”褚sj温和道,“但我觉得,小李同志对此是非常有切身体会?的,是吗?”
“弟弟有下?落了吗?”
她打了这么久的太极拳,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将李知打了个措手不及,褚sj注意到李知警惕的眼神,她摆摆手,“小李同志,你误会?了。”
“我这里有一个方案,但你是否要接受这个方案,这是你的自由。”
“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请自便。”
事实证明了,李知的方法并不奏效。
李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双目注视向病床上的褚明彰。
“这样,我们来?做个交易。”
“这个交易结束之后?,我们之间的一切,一笔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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