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算总账

  推开那扇沾满灰尘的玻璃门，一股各种草药辛香和灰尘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洛溪鼻子有点痒。
  屋里光线有点暗，只有门口和靠里墙的高处开了两扇小窗。
  一个穿着洗得发蓝的旧工装，戴着套袖，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趴在靠门口的木头柜台后面。
  就着台灯的光，用鸡毛掸子小心地掸着一个瓷罐上的灰。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
  “同.志，要点啥？”
  洛溪走到柜台前。
  “老师傅，您好。”
  “我不是来批货的。”
  “我是安岭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负责人，洛溪。”
  他掏出自己的名片递过去。
  “安岭生物？”老头浑浊的眼睛透过老花镜片，仔细辨认了一下名片上的字，又抬眼看了看洛溪。
  “哦！知道知道！最近报纸上...咳...那批特效药挺出名！秦司令都夸的！”
  “洛总...是吧？”
  老头放下鸡毛掸子，态度明显热络了点。
  “稀客啊！洛总您这大忙人，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
  他拿起柜台上的大搪瓷缸子，想给洛溪倒水。
  “老师傅您客气！”洛溪摆摆手，直接切入正题。
  “我这次来，是想看看咱们批发部这边，有没有路子能联系上一些...技术过硬点的机械厂？”
  “我们合作社想定制一批制药设备，精度要求比较高。”
  “图纸我们都带来了。”
  洛溪说着，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掏出几张卷在一起的图纸。
  老头接过图纸，展开看了看。
  他显然不太懂技术，但看着图上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标注，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放下图纸，重新端起搪瓷缸子，却没喝，手指在缸子上摩挲着，脸上那点刚浮现的热络迅速褪去。
  “洛总...这个...”
  “定制设备精度要求高...这个...恐怕有点难办啊...”
  洛溪面上不动声色。
  “哦？老师傅您这边路子广，认识的厂子多，帮忙牵个线搭个桥也行！”
  “价钱好说！我们刚接了部队的订单，资金不是问题！”
  老头听到部队订单几个字，似乎更紧张了。
  他放下搪瓷缸子，搓了搓手：
  “洛总！不是钱的事...主要是...唉！”他叹了口气，凑近柜台，压低声音。
  “不瞒您说，我们这小本生意有些关系，不敢乱搭啊...您...您还是去别处问问吧？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又是这种态度！
  又是这种推脱！
  跟王主任如出一辙！
  洛溪收起图纸。
  “老师傅，能问句为什么吗？是有人打过招呼？”
  “还是我们安岭生物得罪了哪路神仙？”
  老头被洛溪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只是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洛总您别误会！就是...就是...唉！”
  “您就别问了！都是讨口饭吃...不容易...” 他抓起鸡毛掸子，又开始漫无目的地掸柜台上的灰，明显是在送客了。
  一股邪火直冲洛溪脑门。
  但他强忍着没发作。
  跟一个老头子发火没用。
  他点点头，收起名片，没再多说一句，转身就离开了这间充满陈腐药味的小批发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洛溪开着那辆黑色桑塔纳，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省城几条主要商业街转悠。
  他专找挂着国营药店...为民药房之类牌子的地方钻。
  第一家药店，柜台后面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妇女，听到安岭生物几个字，原本客气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受惊的兔子，连连摆手。
  “哎呀！我们...我们店小！进不起贵公司的药！您去别家看看吧！”
  说完就低头假装整理票据，再不理人。
  第二家药店，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一听洛溪自报家门，脸色唰地就白了，手都哆嗦了一下。
  差点把柜台上的秤盘碰掉。
  “安...安岭生物？洛...洛总？对不起！我们老板交代了！不...不接贵公司的业务！您请回吧！”
  第三家、第四家...情况大同小异！
  只要洛溪报出安岭生物或者洛溪的名字，对方脸上的表情，无一例外地从平淡或者客气，瞬间转变为震惊，恐惧，然后便是如同躲避瘟疫般的推拒和回避。
  眼里的那种忌惮和害怕，是装不出来的！
  洛溪站在最后一家药店的门口，看着那扇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关上的玻璃门，震得门框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王主任终止合作！
  批发部老头不敢搭线！
  连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零售药店，听到他的名字都像见了鬼！
  这绝不是巧合！
  谁有这么大能量？
  能让王主任这种根深蒂固的老厂都低头？
  能让整个省城医药圈子都对他洛溪避之不及？
  这背后，恐怕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
  那股无形的，能让人恐惧到骨子里的压力...到底是什么？
  他必须弄清楚！
  洛溪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桑塔纳。
  他决定直接去王主任厂里。
  当面问个清楚。
  就算撕破脸，也得把话挑明了。
  总比现在这样被人当傻子蒙在鼓里强！
  王主任的厂子在靠近大岭的方向。
  洛溪发动车子，桑塔纳吭哧吭哧地驶出城区。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车窗摇下来，带着田野气息的晚风灌进车厢，吹散了洛溪心头的些许烦躁。
  他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农田和村庄，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见到王主任该怎么问。
  三十几公里路，不算远。
  车子开得挺顺，土路虽然有点颠簸，但桑塔纳还算扛造。
  洛溪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甚至跟着破录音机里吱吱啦啦的广播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就在车子转过一个两边都是高大白杨树的弯道时！
  只见前方几十米处，原本还算平整的土路中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
  不是几块！
  是像小山包一样，乱七八糟，棱角分明的大石块！
  大的有半人高，小的也有脸盆大小，密密麻麻，严严实实地堵死了整条道路！
  完全无法通行！
  “我.操！”
  洛溪头皮一炸，几乎是本能反应。
  右脚狠狠跺在刹车踏板上！
  同时猛打方向盘！
  刺耳的刹车声瞬间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吱嘎！！！
  桑塔纳巨大的惯性带着车身猛地往前一冲。
  方向盘在洛溪死死攥住的手里像条活鱼般剧烈扭.动。
  他全身肌肉绷紧，用尽力气把住方向！
  咚！
  车子最终还是没能完全刹停，车头保险杠左前角狠狠撞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整个车身猛地一震。
  挡风玻璃都跟着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