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昏暗屋
作者:风袖
“梅子?”
没动静。
洛溪摸着墙,啪嗒摁下开关。
昏黄灯泡亮了,勉强照亮门厅,客厅里头还是黑的。
换了鞋,他趿拉着往里走。
客厅空着,桌子椅子都静悄悄的。
“梅子?”他又喊了一嗓子,声音大了点,心也悬得更高。
卧室门虚掩着,一道惨白的光线从门缝底下漏出来。
洛溪轻轻推开门。
床头灯昏黄,只照亮一小块。
徐梅没在床上。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像只被扔下的小猫崽,蜷着蹲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床沿。
身子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的抽泣声像小猫受伤的呜咽,在死静的屋里听着揪心。
地上,散着几颗被揉搓得稀烂的花生米。
那是辛雅云昨天炒了给他们当零嘴的。
洛溪的心像被冰手攥了一把,又酸又疼,还带着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血腥气。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边上慢慢蹲下。
水泥地的寒气透过裤子往骨头里钻,他像没感觉。
“梅子...”他伸出手想碰她,又怕吓着她。
指尖带着停尸房的冷气和没干的血污。
徐梅身子猛地一抖,像是惊醒了。
她抬起头,满脸泪,眼睛肿得像桃,湿漉漉的睫毛粘在一起。
她看着洛溪的脸,看着他下巴干掉的血,看着他破了的嘴角,看着他眼里同样的累和伤。
“都没事儿了...”洛溪他张开胳膊,笨手笨脚却死死地把那个冰凉发抖的小身子箍进自己怀里。
他胸膛也不暖和,带着夜里的凉气和一身土,可又宽又实。
他低下头,干裂起皮的嘴唇带着股硝烟味,轻轻印在她光洁冰凉的脑门上。
“过去了...别怕...哥回来了...”
徐梅僵硬的身子在他怀里慢慢软了,脑门抵着他沾土的旧工装,眼泪哗哗地流,湿了一大片。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手指死死揪着洛溪后背的衣服,指头都捏白了。
就在洛溪以为她稳当了点的时候,徐梅猛地从他怀里挣出来!
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踉跄着站稳,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洛溪,胸口一起一伏,声音因为太气太伤心又尖又抖:
“过去了?你说得轻巧!啥叫过去了?”
她手指哆嗦着指向窗外,好像能扎穿墙指到那冰冷的太平间:
“刚子死了!他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那么惨!在你眼皮子底下被那个怪物活活打死的!”
“洛溪!”
“他是你兄弟啊!他叫你洛哥!他把命都押给你了!”
眼泪又涌出来,混着愤怒的喊:
“拳赛!拳赛!都怪你要去看那破拳赛!”
“老鲁!铁牛!他们去黄毛那馆子练,免费!”
“黄毛说过因为你,因为你教他整活儿,他才有今天!”
“把你当恩人当兄弟!结果呢?”
“结果他把命搭进去了!就在你眼巴前!”
洛溪被这突然的爆发震懵了。
他愣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生气伤心浑身哆嗦,有点陌生的徐梅。
这是他头一回见徐梅对他发火。
头一回用这么冲。
这么恨的语气问他!
一股巨大的憋屈和没处使劲儿的难受猛地冲上嗓子眼。
他想解释,想吼,想把那冲天的恨和憋屈都吼出来。
可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变成一声重重的喘气。
停尸间看到的吓人场面,长城那套枷锁,那把要命的刀...都不能告诉她!
不能!
他硬压下翻腾的心绪,往前一步,又想靠近:
“梅子!你听哥说,这事儿不算完!真不算完!刚子的仇,哥记死在这儿了!”
“那些杂.种,一个都跑不了!哥发誓!”
他伸出手,想抹掉她脸上的泪:
“可好歹!好歹咱俩现在还好好的!你还有肚子里的崽儿平平安安的,这比啥都强...是不?”
徐梅看着他伸过来的,沾着血和土的手,猛地扭过头躲开,肩膀还在抖。
但眼里的火气被肚子里的崽儿几个字戳了一下,暗了点。
她咬着下嘴唇。
“爸妈下午就走了!吓着了!说心口受不了坐下午那趟车回村了。”
屋里一下子静得压人。
就剩徐梅压着的抽泣和俩人重重的喘气声。
洛溪累得抹了把脸。
走到墙边,啪一下按开了卧室顶灯。
唰!
刺眼的白光一下子铺满整个屋,角角落落都照亮了。
也把他俩脸上的狼狈,泪痕,血污照得清清楚楚。
灯光底下,徐梅红肿的眼睛里,那股冲人的火气像被光刺退了。
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发懵。
她像被抽了骨头,慢腾腾,失魂落魄地坐到了床沿上。
洛溪走过去,没吱声,直接弯腰,胳膊穿过她腿弯和后背,一使劲儿,就把她轻飘飘的身子横抱起来。
徐梅没挣,把脸埋进他带着血腥和汗味的脖子里,身子微微抖着。
洛溪轻轻把她放到铺着厚棉褥的床上,自己也躺下,侧着身,紧紧挨着她冰凉的身子。
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受伤野物。
床板吱呀一声。
被褥里有熟悉暖和的太阳味,混着徐梅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沉默在两人中间淌着。
徐梅好像终于缓过点劲儿。
她翻过身,对着洛溪,小心地捧起他那只受伤的手。
就是砸在木村吉人脸上,指头关节皮开肉绽,沾满黑红血痂和灰土的那只右手。
伤口看着就吓人。
拳头上几块皮肉翻着卷儿,边儿上泛着青紫,硬了的血痂混着擂台上的灰和木村吉人那粘糊糊的暗红血,瞅着都钻心地疼。
徐梅呼吸一停,长睫毛颤了颤,大眼睛里一下子涌满了心疼。
她捧着那只伤痕累累的大手,像捧着个金贵物件儿。
微微发抖的小脸,轻轻地,一点点贴上了洛溪粗糙的手背。
软乎的皮肤蹭着伤口边儿。
“没事儿,皮外伤...”洛溪尽量让声儿听着轻松点,手指头却因为疼和那温.软的碰触,轻轻蜷了一下。
徐梅没像往常那样去找药水纱布。
她那双装满心疼的大眼睛,在昏黄灯光底下,飞快地闪过极其细微,几乎不像人的专注!
她微微张开软乎乎的嘴唇。
一条粉.嫩,湿乎的舌头,毫无征兆地,直勾勾地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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