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她怎么了?

作者:风袖
  早上开工会,洛溪脸拉得比马脸还长,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都他妈给我把耳朵竖起来!”
  “从今儿起!流水线上,该你干啥就干啥!该咋干就咋干!干不好?”
  他猛地一拍旁边堆着的废品筐,哐当一声巨响。
  “就滚蛋!工钱扣光!谁再给我出废品,自己掏钱赔料钱!赔不起?滚回家种红薯去!”
  规矩立得又硬又狠。
  他转头对徐梅和李工。
  “抓紧!给我把人训出来!该骂骂!该罚罚!别手软!”
  辛雅云不知从哪儿摸出个破铜哨子,叼嘴里成了编外纪律委员,眼珠子跟探照灯似的。
  看见柱子又手抖加错料,立马一个箭步冲过去。
  叉着腰,哨子吹得震天响。
  “柱子你个懒骨头!手让门夹了?眼珠子长腚上了?对得起部队给的机器吗?”
  “对得起洛溪和梅子豁出命挣来的机会吗?”
  “再让老娘看见,晚饭别说红薯,刷锅水都没你的!”唾沫星子喷了柱子一脸。
  柱子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别说这老娘们的破锣嗓子加破哨子,比王主任吼一百遍都顶事。
  流水线上那股子散漫歪风,总算被这股辛氏旋风暂时刹住了点。
  工人们一个个跟上了发条似的,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
  累得像条死狗,洛溪开着那辆擦得锃亮的黑桑塔纳,载着蔫头耷脑的徐梅回城里的家。
  车开在坑坑洼洼的省道上,窗外的风呼呼往里灌。
  徐梅靠着椅背,没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跟他讲研究所的新鲜事,或者合作社的笑话,整个人蔫蔫的。
  眼珠子看着窗外黑黢黢的田野,不知道在想啥,眉头微微蹙着。
  洛溪以为她是白天盯生产线累惨了,伸手过去想摸摸她冰凉的小手。
  “累了就眯会儿,到家叫你。”
  他的手刚碰到徐梅的手背,徐梅像被烙铁烫了似的,手指头猛地一缩。
  又飞快地反握回来,那手心带着点凉,又用了点力攥着他。
  “嗯...”那一声轻得像蚊子哼哼。
  她闭上眼,可眼皮底下那眼珠儿还在微微地动,长长的睫毛颤啊颤,跟心里装着啥沉甸甸的事儿似的。
  城里的两居室,总算有了点烟火气。
  空荡荡的水泥地垫上了旧毯子,光秃秃的墙上挂了几张从年历上撕下来的风景画,掉了漆的木头桌子铺了块素净的蓝格子布。
  总算像个能窝着喘口气的地儿了。
  俩人忙,脚底板跟抹了油似的停不住,陀螺一样转。
  可晚上,只要还喘着气儿,就得凑一块儿。
  小方桌一支开,摆上两碗热气腾腾的葱花面。
  有时候是徐梅下班路上咬牙买的肉包子,呼噜呼噜吃着。
  洛溪嘴里塞着面条,含糊不清地骂。
  “柱子那小子今天又他娘的手抖了,废了一锅料!得盯死他!”
  徐梅捧着碗,小口喝着面汤。
  “研究所新到那台进口设备,金贵得要死,操作手册全是鬼画符,看得我脑仁疼...”
  累得连话都懒得挤,就捧着碗肩膀挨着肩膀。
  守着那台新买的,雪花点乱闪的十四寸黑白电视。
  里头咿咿呀呀唱戏也好,新闻联播字正腔圆讲国家大事也罢,声音嗡嗡响着。
  屋里头就他俩,谁也不说话。
  徐梅后背贴着洛溪温热的胳膊,或者她几缕散下来的头发丝儿扫着他汗津津的脖子。
  那点从安岭大山坳里带出来的情分,没被城里的尘土和机油味儿埋了。
  反倒混着俩人一块儿淌的汗珠子,混着这锅里飘出来的葱花油香,熬得越来越稠,粘乎得化不开。
  半夜,洛溪睡得死沉。
  白天在厂房里盯着调试那台死沉的灌装机,跟工人吼,跟技术员掰扯,浑身骨头缝都透着乏,鼾声刚起来没多会儿。
  突然!
  “呃...呕...”旁边徐梅跟被电打了似的,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捂着嘴,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似的干呕声。
  连鞋都顾不上趿拉,光着脚丫子啪嗒啪嗒就冲向厕所。
  那声音听得人心里头发毛,揪得生疼。
  洛溪被这动静惊得一激灵,迷迷瞪瞪睁开眼,心脏咚咚直跳。
  “梅子?”
  回答他的,只有厕所里传来一阵又一阵压着的,痛苦的干呕声,呕得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肾都吐出来。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也盖不住那难受劲儿。
  洛溪一下子全醒了,冷汗都出来了,猛地坐起身。
  “梅子?咋了这是?”
  他冲着厕所门喊,心里头七上八下。
  过了好一会儿,厕所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徐梅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糊窗户的纸,嘴唇都没了血色,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没...没啥,可能...可能晚上包子吃凉了,胃里不舒服...”
  洛溪看着她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不行!明儿一早我带你去医院!必须去!”
  “不用!真不用!”徐梅一听医院俩字,头摇得像拨浪鼓,强撑着爬上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背对着洛溪蜷缩起来。
  “真没事!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快睡吧,明儿...明儿还一堆事呢!”
  洛溪看着她蜷缩的背影,心里头疑云重重。
  他伸手想摸摸她额头烫不烫,徐梅却像被火燎了似的,往里猛地一缩,避开了他的手。
  洛溪的手僵在半空,停顿了那么一两秒,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重新躺下,眼珠子在黑暗里睁得老大。
  听着身边徐梅那刻意压抑却依旧有点急促紊乱的呼吸声。
  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天快蒙蒙亮才迷糊过去。
  天刚亮,徐梅就挣扎着起来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但强撑着说自己好多了,还手脚麻利地去煮了一锅稀粥。
  洛溪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合作社那边催命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跟索命似的。
  王主任在那头都快嚎上了。
  “洛溪!原料!彻底断顿了!”
  “仓库里连.根毛都没了!生产线下午就得停!停一天就是天塌了!”
  洛溪三两下扒完碗里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转身回屋。
  他一把抓过那个磨得边角发白,浸透了汗渍的帆布背包,哐哐往里塞。
  几捆结实的粗麻绳,勒进肉里都不带断的。
  几包他自己配的,味儿冲得能熏死蚊子的驱蛇驱虫药粉。
  一把磨得寒光闪闪,吹毛断发的小柴刀。
  够吃三四天的死面硬饼子和齁咸的咸菜疙瘩。
  “我进趟山!”洛溪对着正低头默默收拾碗筷的徐梅后背。
  “深山里转转,看能不能踅摸片好地界,把根挪回来,或者找着点能顶上的玩意儿!”
  他没说带谁,这趟明显是玩命,人多碍事。
  徐梅没回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小心点!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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