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说她是宝藏

  唯一清晰的，是桑柠自己那阵擂鼓般的心跳，砰，砰，砰，每一声都震得她耳膜发痛。
  她还维持着滑坐在地上的姿势，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门板。那股寒意，正顺着脊椎一寸寸向上攀爬，却怎么都抵不过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的，那股冻结四肢百骸的绝望。
  全完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反复切割她那根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糯梨。
  是她藏在厚厚躯壳之下，与这个世界唯一的、安全的连接点。
  现在，这个外壳，被人当着数百万人的面，用最残忍的方式，一锤一锤，敲得粉碎。
  她被赤裸裸地拽到了万众瞩目之下，接受审判。
  被她扔在床上的手机，此刻却像一颗被引爆的定时炸弹，开始固执地、疯狂地震动起来。
  嗡嗡——
  嗡嗡——
  那持续不断的声响，像催命的符咒，让她本就脆弱的神经几乎要当扬崩断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扶着冰冷的墙壁，用一双发软到不属于自己的双腿，勉强撑起身体。
  她一步，一步，如同踩在棉花上，挪到了床边。
  屏幕上，是洛云初发来的一连串信息轰炸。
  “柠柠！你怎么样？还好吗？给我回个话！”
  “我艹！心动方程式我艹你大爷！什么狗屁节目组！为了KPI连最基本的底线都不要了是吧！”
  “别怕啊！宝！千万别怕！不就是掉个马甲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画得那么好，就该让所有人都知道！”
  “我现在就开八百个小号去官博底下骂死他们！等着！”
  桑柠的指尖在屏幕上颤抖着，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闺蜜的维护，像一束微弱的光，却依旧驱散不了她心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紧接着，家庭群里也弹出了消息。
  是妈妈林婉。
  “柠柠，妈妈看到直播了。别害怕，就是一个笔名曝光了而已，没关系的，现在网上都是网友们对你作品的夸赞。”
  “宝贝，你的每个作品都那么温暖，能被大家喜欢是好事，妈妈为你骄傲。”
  几乎是同一时间，常年在群里潜水的爸爸桑明远，也发来了一条信息。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我的宝贝柠柠，是个很厉害的漫画家，爸爸一直以你为荣。如果实在不开心，那咱们就回家，爸爸妈妈一直在家等你。”
  桑柠再也忍不住，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在屏幕上，瞬间晕开了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她蜷缩在床上，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被子里，试图吞掉所有声音。
  可那压抑的、细碎的呜咽，还是控制不住地从喉咙深处泄露出来，断断续续。
  就在这时，罪魁祸首的电话，打了进来。
  屏幕上【桑小屿】三个字，正嚣张地跳动着。
  桑柠抹了把脸，近乎麻木地划开了接听键，却没有一丝力气开口。
  电话那头，是桑屿激动到破音的嚷嚷。
  “姐！姐你看了吗！烬神！我偶像他刚才简直帅爆了！！”
  桑屿的兴奋，像一根最尖锐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桑柠用眼泪和亲情勉强糊起来的脆弱防线。
  “桑屿。”
  她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裹挟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是你把我推下去的。”
  电话那头，高分贝的嚷嚷声戛然而止。
  死寂了几秒后，桑屿慌乱的、带着浓浓愧疚的辩解才传了过来。
  “姐！我错了！对不起！我真不知道节目组会这么不是人啊！”
  “我当时就是……就是觉得你跟我偶像站在一起特别配！”
  “而且！姐你没看最后的采访吗？烬神他……他帮你说话了啊！”
  桑柠的哽咽，猛地一顿。
  她逃回房间的时候，池也甚至还没有进采访间。
  她怎么会看到。
  桑屿的语速快得像在开机关枪，生怕她下一秒就挂了电话。
  “你快去看回放！真的！主持人问他是不是早就猜到你的职业了，他对着镜头说——”
  桑屿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了声线，用一种他自以为深沉的腔调，模仿着那个男人的语气。
  “‘有些宝藏，不适合公开展示’。”
  “姐！宝藏啊！他在说你是他的宝藏！全网都疯了！你俩的CP超话已经冲到第一了！”
  桑柠的大脑“嗡”地一下，彻底宕机。
  什么……东西？
  宝藏？
  说的是……她吗？
  “姐，我跟你说，我偶像这人，众所周知的性格冷淡，也从没有过什么绯闻，他能当着全国观众的面说这种话，绝对是对你有意思！”
  “你可千万要抓住机会啊！”
  桑柠几乎是逃避般地，掐断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她怔怔地坐在床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桑屿模仿的那句话。
  有些宝藏，不适合公开展示。
  心脏，毫无道理地，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鬼使神差地拨通了洛云初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祖宗！你终于肯理我了！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洛云初的声音火急火燎。
  “你别听桑屿那小子瞎咧咧，他就是个无脑追星族，看谁都像他姐夫。”
  “节目组不做人！就去联系我的律师朋友，告他们侵犯你隐私权！”
  “初初……先别......那个，池也他......真那么说了？”
  桑柠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说我是宝藏？”
  洛云初那边沉默了片刻。
  “……嗯。”
  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虽然玩战术的，心里各种小九九，但池也这个人，公认的高冷、不近女色，我一直都看你们节目的直播，他对你，好像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前面的游戏环节，我就隐隐约约觉得他应该是猜到你的职业了，但我没想到距离真相最后一步了他居然选择放弃了，就......听戳人的，他应该是察觉到你并不想让人知道“糯梨”这个身份。”
  “抛开别的先不说，单凭池也这张脸，咱也再观察观察。”
  桑柠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回应。
  她挂了电话，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夜色浓重。
  那扬几乎将她溺毙的恐慌，在亲人与朋友的轮番轰炸下，已经渐渐退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混乱的情绪。
  被公开处刑的羞耻感还在骨头缝里刺痛。
  可那种被人用一件宽大的外套，在最后一刻兜头盖住，隔绝所有窥探目光的感觉，也异常清晰。
  那个向她扔出外套的人，是池也。
  她慢慢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走到了书桌前。
  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画了一半的贺图。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C站的后台。
  【系统通知：999+】
  【私信：999+】
  【评论：999+】
  所有的数字都爆了，红得刺眼，像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
  她没有勇气点开任何一个。
  转而打开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许久，最终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心动方程式》。
  置顶的，就是今晚直播的完整回放。
  她点开视频，看着那条细细的进度条，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在那个她以为自己坠入深渊的时刻，他到底……说了什么。
  桑柠颤抖着手，握住鼠标，将进度条，精准地，拖向那最后的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