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番外 裴雪卿
作者:巴鲨鲨
他抱着公文转过回廊,迎面遇见萧沉按剑而来,玄色衣袂掠过青石板,惊落几片竹叶。
"萧统领。"谢明澜驻足行礼。
萧沉颔首:"谢大人。"目光扫过他臂弯间的文书,"殿下可有示下?"
"只是寻常文案。"谢明澜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殿下近日...咳...咳..."
突然以袖掩唇闷咳起来。
萧沉默默递过随身的水囊。
谢明澜道谢接过,指尖相触时,两人同时瞥见对方腕间的旧伤
一道是乌国留下的刀痕,一道是彻夜修书时被烛油烫出的疤。
谢明澜接过水囊饮了一口,喉间灼痛稍缓,抬眸问道:"殿下这几日……睡得可还安稳?"
萧沉收回水囊:"三更熄灯。"言简意赅,却补了句,"比前月好些。"
夜风穿过竹林,沙沙声中,萧沉忽然开口:"谢大人今夜留宿?"
"《边境兵备志》尚未校完。"谢明澜下意识抚过袖中那枚杏叶书签,指尖触到叶脉凸起的纹路,"明日早朝前要呈送兵部。"
萧沉目光在他泛白的指节上停留一瞬:"西厢的灯,给你留着。"
夜风拂过,两人之间一时无话。
竹影婆娑间,忽有琴音自听雪筑飘来。
先是《猗兰操》的雅正调子,渐渐转为《子衿》的缠绵韵律。
那琴声穿过水榭回廊,时而如雪落竹林,时而似燕语呢喃,分明是裴雪卿最擅长的指法。
萧沉拇指无意识摩挲剑柄缠绳,谢明澜则盯着自己官服袖口,那里还沾着公主方才故意打翻的胭脂痕。
"听说..."谢明澜终是开口,"裴公子前日谱了新曲?"
"嗯。"萧沉望着被琴声惊起的夜鹭,"用殿下赏的蕉尾琴。"
竹叶沙沙作响,盖过了谢明澜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整了整衣冠正要告辞,忽听琴音陡转,竟成了《摽有梅》的急板,这是少女抛梅择婿的古调。
萧沉望着被琴声惊起的宿鸟:"竹本无心。"
谢明澜接住飘落的竹叶:"奈何节外生枝。"
月过中天,两个影子在廊下各自转向相反方向。
一个踩着琴韵走向大门,一个循着声息隐入暗处。
听雪筑院子里
琴音最后一个泛音在夜色中袅袅散去,裴雪卿修长的手指仍虚按在弦上,仿佛余韵未绝。
喜灯捧着温热的帕子上前,轻声问道:"公子明知谢大人今夜来访,与殿下相谈正欢,何必此时抚琴?"
裴雪卿没有答。
他垂眸望着琴身上映着的泠泠月光,指尖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弦,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音。
"喜灯,"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呵化了霜花,"你说,若是再早半年遇见殿下..."
话尾消融在夜风里。
铜镜映出他低垂的眉眼,睫毛在玉白的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再早些又如何?
还能越过萧沉去吗?
"我竟嫉妒这个..."他低笑出声,多可笑啊,他嫉妒那些生死相托的依赖,却忘了自己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恍惚看见那日的宴席:满座朱紫要他弹淫词艳曲,他却抬手划出《广陵散》的杀伐之音。
琴弦铮然断裂的刹那,满座朱紫惊慌避退。
唯有公主端坐如寒潭孤鹤,素手轻抚茶盏,眼底倒映着飞溅的弦光。
她眉梢微挑,那不是惊讶,而是带着悲悯的了然。
那目光如月华倾泻,穿透他故作凌厉的琴音,看尽他强撑的傲骨下藏着的支离破碎。
裴雪卿至今想起那眼神也依旧会突然浑身战栗,仿佛被一柄裹着丝绒的利剑当胸刺穿。
那种被洞穿的战栗感从骨髓深处炸开,混合着羞耻与狂喜,让他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原来他的傲骨,他的不堪,他所有强撑的体面与隐秘的狼狈,早在那一眼里就被看了个透彻。
可惜殿下身边早有入幕之宾。
一位是生死相随的侍卫长,一位是清贵端方的翰林学士。
而他,不过是公主从教坊司带回的一个......一个…
侍寝那天
公主招他过去,他看见屏风上投着两道影子。
一道挺拔如松,是萧沉按剑守在外间;一道清瘦如竹,是谢明澜在廊下徘徊。
而自己跪在锦褥间,听见殿下温柔说:"别怕,他们都很好相处。"
当时他是怎么答的?
"臣...幸甚。"
确实幸甚。
能从那泥沼里被捞出来,能在这听雪筑里继续抚琴,能...能分享她的体温。
可人心啊,总是贪得无厌。
"喜灯。"他又喃喃自语,"你说,殿下会不会觉得,三个人太多了?"
话一出口,镜中人先白了脸。
多腌臜的心思啊...当年名动长安的裴郎君,如今竟像个深闺怨妇。
可转瞬又嗤笑自己虚伪,既能把《清商调》改成缠绵的枕边私曲,又装什么清高?
"备水吧。"他忽然站起身,冰弦发出"铮"的一声哀鸣,"殿下今日去了莲池,说不定明日也去,我那件天水碧的袍子..."
话说到一半又哽住。
那件袍子还是谢明澜送的。
那位端方君子,连给情敌的赠衣都挑得这般妥帖。
裴雪卿看见铜镜里的自己,眼尾渐渐泛起一抹薄红,像是雪地里洇开的胭脂。
那湿润的眸光先是轻轻颤动,如同被雨水打湿的蝶翼,流露出几分委屈与脆弱。
他不想再看,垂下眸却看见忽瞥见案头殿下赏赐的焦尾琴。
是单单给他的。
渐渐地,他冷静下来,缓缓眨了下眼,睫毛投下的阴影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暗色。
嘴角轻扬的瞬间,眼波已化作一泓春水,潋滟生辉。
那眸光流转间带着若有似无的引诱,眼尾微微上挑,从浓密的睫毛下透出一缕令人心折的柔光,既纯真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撩人意味。
他慢慢弯了弯嘴角。
是了,两位前辈都是再正直不过的人,哪像他。
"我不过是最会讨殿下欢心罢了。"
指尖无意识地拨过琴弦,"咳嗽时递蜜水,困倦时抚琴。把一颗真心揉碎了,捏成殿下最喜欢的模样。"
裴雪卿低声一笑,转身走向浴房。
水汽氤氲中他在思量明日该用怎样的姿态,在公主面前弹奏新谱的曲子,才能让她眼中只映出自己的身影。
或许该在曲中藏些隐晦的诗句,待公主询问时,便能借机贴近她耳畔,将满腔情思化作温柔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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