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永不复苏
作者:见清子
他不再嘶喊,不再崩溃,只是陷入了更深的,几乎要将人冻僵的沉寂。
李医生依旧锲而不舍地打来电话,语气从最初的温和关切,逐渐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强硬。
当盛清在一次通话中,用嘶哑而清晰的声音告诉他“我想起来了,一切,都结束了”之后,电话那头的沉默足足持续了半分钟。
然后,李医生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循循善诱的医者,而带着被冒犯,被拒绝后的冰冷和……扭曲的执着。
“想起来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想起他是怎么逼你,怎么锁着你,怎么让你痛苦了?盛清,那样的过去,那样的一个人,值得你这样吗?只有我,只有在我这里,你才是安全的,才是被理解的!”
这番赤裸裸的,试图离间和掌控的话语,成了压垮盛清的最后一根稻草。连日来积压的痛苦、愧疚、以及对虚伪“关怀”的厌恶,瞬间冲垮了他仅存的理智。
“闭嘴!”他对着话筒嘶吼,声音破碎不堪,“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滚!别再打电话来了!!”
他猛地将手机砸向墙壁,塑料外壳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盛妈妈被这动静吓得从厨房冲出来,看到儿子赤红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散发着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绝望和暴戾的气息,她恐惧地捂住了嘴,浑身发抖。
接下来的几天,盛清的状态让盛妈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时而长时间地僵坐,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然离体。时而又会毫无征兆地流泪,嘴里反复念叨着“对不起”和“傅南屹”的名字。
他甚至开始出现幻听,会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质问:“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医生来看过,委婉而沉重地建议,或许需要转去更具专业防护措施的精神病院进行系统性治疗。
“不!不行!”盛妈妈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盛清护在身后,眼泪瞬间决堤,“我儿子不是疯子!他不是!他只是……只是太难受了……他不去那种地方!不去!”
她看着儿子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躯,看着他苍白脸上不属于他这个年龄深重的痛苦和迷茫,心碎成了一片片。
她用力摇着头,仿佛要将可怕的建议从脑海里甩出去,泣不成声地重复着:“不治了……我们不治了……让他自己……自己想明白了,就好了……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她拒绝了所有进一步的专业医疗干预,只是更紧地,偏执地将儿子守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用最笨拙也最原始的方式。
陪伴,和一日三餐。
盛清的世界,在短暂剧烈的风暴后,又一次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记忆的复苏没有带来解脱,反而是加倍的痛苦。
那些与傅南屹相关的画面。
南山公寓的奢华与冰冷,玻璃花房里的阳光与绝望,那个男人偏执的眼神,强势的拥抱,最后温柔而破碎的笑容……如同最清晰的默片,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日夜不休。
他矛盾得几乎要撕裂自己。
他怨恨傅南屹,怨恨他窒息的爱,怨恨他将自己拖入这无解的深渊。
可更多的,是怨恨自己。怨恨自己的软弱,怨恨自己的沉溺,怨恨自己无法磨灭的对那个毁灭性存在的爱意和迟来的锥心思念。
“废物……”
“活该……”
“你怎么不去死…怎么还不死…”
他用最难听的词汇咒骂着自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洗刷不掉心头的罪责和绝望。
最后,他蜷缩在床角,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身体剧烈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从颤抖的唇齿间,挤出破碎不堪的低语:
“傅南屹……我恨你……”
“……我…也爱你。”
矛盾带着血泪的承认,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自我囚禁的牢笼。
接受现实是痛苦的,如同将碎裂的骨头重新对接。
但继续沉沦在自责和怨恨的深渊里,只会让所有人都万劫不复。
他不想这样。他答应了妈妈要“活着”,他也知道,那个用生命“送”他离开的傅南屹,绝不愿意看到他如今这副鬼样子。
改变,是唯一的出路。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做出了决定。
那枚承载了太多痛苦与复杂情感的月亮胸针,被他轻轻取下,放回了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然后锁进了抽屉最深处,仿佛同时封印了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他强迫自己起床,在晨曦中拖着沉重的步伐慢跑,直到肺叶刺痛,汗水浸透衣衫,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精神的痛苦。
他坐在餐桌前,机械地,一口一口地将母亲精心准备的食物咽下去,即使味同嚼蜡,也坚持吃完。
他重新拿起尘封已久的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啃读,注意力难以集中,就反复地看,直到那些陌生的符号强行挤占脑海的空间。
他甚至开始尝试着走出家门,参加一些简单的社交活动,尽管在人群中他常常感到格格不入,像个游离的孤魂。
过程缓慢而艰难,充满了反复和挣扎。很多个夜晚,他依然会从关于傅南屹的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很多个瞬间,悲伤会毫无预兆地袭来,让他几乎想要放弃。但他咬着牙,一次一次地,把自己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盛妈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百感交集。她看到儿子日渐有了些血色的脸颊,看到他虽然依旧沉默但不再空洞的眼神,看到他书桌上逐渐增多的笔记和书本。
她喜极而泣,仿佛看到了黑暗尽头的光明,觉得她那个优秀的阳光的儿子,似乎正在一点点地回来。
可她也比谁都清楚,一切都变了。
现在的盛清,像是被精心修复过的古瓷,表面光洁,纹理依旧,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静、更加努力。
但他身上缺了至关重要的一块。
那种发自内心的鲜活,或许带着点莽撞的生命力。他的笑容很淡,不及眼底。他的努力,带着自虐的坚韧。
他不再提起那个名字,不再触碰那个盒子。
但他知道,那个人,那段过去,已经如同他呼吸的空气,成为了他生命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不是痊愈。
只是学会了,带着这永恒的缺失和伤痛,继续走下去。
他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外表看起来,他与周围那些为前途奔波的年轻学子并无不同。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胸腔里跳动的那颗心,有一半,早已随着傅南屹,死在了另一个时空的玻璃花房里,永不复苏。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