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回家吧

  无声的泪水浸透了傅南屹胸前的衣料，留下冰凉带着绝望的湿意。细微的颤抖，如同濒死鸟儿的最后挣扎，清晰地传递到傅南屹的感官里。

  傅南屹一直都知道。

  从发现那本被藏起来的，写满“攻略要点”和“好感度推测”的笔记开始，他就知道盛清不属于这里。知道他的接近或许别有目的，知道他每一次的笑靥、每一次的顺从，甚至每一次的抗拒和愤怒，都可能带着任务的影子。

  可他不在乎。

  他像个瘾君子，贪婪地汲取着盛清带来的任何一点温度，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

  他曾经以为，爱是打造最坚固的牢笼，将这个人永生永世锁在身边。他试过了，用尽了一切偏执的手段，却只换来更深的伤害和更彻底的失去。

  他以为自己学会了放手。他亲手打开了笼门，看着他的鸟儿飞向远方的苏黎世。可当那根连接着彼此的线彻底绷断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坚强。

  没有了盛清的世界，是一片荒芜窒息的真空。活着，成了最痛苦的刑罚。所以他选择了吞下那些药片，用最懦弱的方式，逃避这没有盛清的人间。

  然后，盛清回来了。带着一身风尘和眼泪，在他最绝望的时刻，重新撞回他的怀里。

  那一刻，傅南屹死寂的心竟然又可耻地疯狂地跳动起来。他以为这是上天的怜悯，是命运终于肯给他这个罪人一次改过的机会。

  他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所有爪牙，不敢再流露半分占有，只是卑微地接受着盛清的照顾和陪伴。

  他甚至不敢去深究盛清回来的原因，害怕答案会再次将他打入地狱。

  直到此刻。

  直到他清晰地感受到怀里人不同寻常的僵硬和恐惧，听到压抑的破碎的哭泣，以及脑海中仿佛能感应到的，某种无形的拉扯力。

  他明白了。

  盛清要离开了。

  不是地理上的离开，而是……更彻底的，消失。

  那个他早就知道，却一直刻意忽略的真相，终于以最残酷的方式，摊开在了面前。

  0718冰冷的机械音还在盛清脑中回响，如同催命的符咒：【请宿主尽快做出选择。倒计时三分钟。选择留下，记忆抹除，系统解绑，永久滞留。选择回归，复活碎片激活，即刻返回原世界。】

  抹杀记忆……永久滞留……

  妈妈……原世界……

  傅南屹……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砸在盛清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

  他做不出选择，哪一个选择都意味着对另一方的彻底背叛和无法挽回的失去。

  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是他死死咬住牙关的结果。他痛苦地蜷缩着，几乎要窒息在这两难的绝境里。

  良久，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泪痕交错的脸，在黑暗中徒劳地寻找着傅南屹的眼睛。尽管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落在他脸上沉痛的目光。

  “傅南屹……”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浓重的哭腔和血沫的黏腻感，“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终于说出来了。这个他隐藏了太久，背负了太久的秘密。

  傅南屹抱着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勒得他有些发痛，但力道里没有惊讶，只有深入骨髓早已洞悉一切的悲凉。他能感觉到，他的爱人正在一点点从他怀中流逝，像握不住的沙。

  “傅南屹，我爱你。”盛清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剜下来的肉，混合着血泪，“我也爱妈妈……”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傅南屹心中那扇名为“绝望”的门。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盛清来到他身边，是为了任务，是为了收集所谓的“好感度”，是为了……回家，回到他真正的亲人身边。

  而现在，任务完成了。他达到了100%，他拿到了“回家”的票。

  而自己这个被“攻略”的对象，这个给了他100%好感度的“任务目标”，成了他回家路上，最后、也是最艰难的阻碍。

  多么讽刺。

  他傅南屹倾尽所有，甚至不惜毁灭自己来维系的爱情，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被设定好的攻略游戏。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彻底捏碎，痛到极致，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平静。他感觉到自己在发抖，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寒冷，让他几乎无法维持拥抱的姿势。

  可是，他还能做什么呢？

  再次用爱的名义囚禁他吗？看着他因为思念母亲而痛苦，因为无法完成“任务”而愧疚，最终在他们之间本就伤痕累累的关系上，再添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还是……像他曾经试图学会，却失败过一次的那样，真正地……放手？

  这一次，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爱不是占有，不是囚禁，甚至不是卑微的乞求。

  爱是……看着他得到他真正想要的，哪怕那意味着，自己的世界将永坠黑暗。

  傅南屹低下头，将脸埋进盛清带着泪水和血腥气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记住这最后的气息。

  他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用了巨大的力气，才从几乎冻结的胸腔里，挤出三个破碎不堪，却重如千钧的字：

  “……我知道。”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知道你爱我，但也爱你的妈妈。

  我知道……你要走了。

  这三个字，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也斩断了他最后一丝妄念。

  盛清听到这三个字，浑身剧烈一震，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支撑，软软地瘫倒在傅南屹怀里，失声痛哭。

  哭声里，是解脱，是愧疚，是撕心裂肺的不舍，也是……最终抉择的痛楚。

  傅南屹紧紧抱着他，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却又在下一秒，用残忍的温柔，一点点，松开了手臂。

  他抬起手，颤抖着，最后一次，极其轻柔地擦去盛清脸上的泪水和唇角的血渍。

  然后，他对着黑暗中那双盈满泪水的、他挚爱的眼睛，露出了一个苍白、却异常平静的笑容。

  笑容里，没有了偏执，没有了疯狂，只剩下无边无际，如同深海的哀伤和……最终的释然。

  “清清，”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奇异的温柔，“……回家吧。”

  回家吧。

  回到你真正的世界，回到等你回家的妈妈身边。

  至于我……

  傅南屹看着盛清，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永恒。

  没关系。

  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好好的。

  在哪一个世界，都没关系。

  盛清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怔怔地看着傅南屹，看着那个在黑暗中对他露出温柔而绝望笑容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诀别的爱意。

  【倒计时十秒。十、九、八……】0718冰冷的倒计时在脑中响起。

  盛清猛地伸出手，想要再次抓住傅南屹，想要反悔，想要说“我不走了”！

  可是，一股强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变得轻盈。

  “傅南屹——！”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声音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变得遥远而模糊。

  在意识彻底抽离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傅南屹依旧维持着那个温柔笑容的脸，和他缓缓闭上的，盛满了整个宇宙般孤独和悲伤的眼睛。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系统0718最后的确认音：

  【宿主选择确认。复活碎片激活。开始传送……】

  【再见。】

  世界，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