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奇迹
作者:见清子
日子在极度脆弱的小心翼翼中缓慢流淌。
南山公寓仿佛被罩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玻璃罩里,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和纷扰。
盛夏的阳光依旧猛烈,但透过层层窗帘过滤后,只剩下朦胧的,缺乏真实感的暖意,洒在盛清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
他大多数时间依旧在沉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陷入一种半昏半醒的虚弱状态。
生命体征在精密仪器的监控下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不再恶化,但也未见显著好转。像一盏油灯,火苗微弱地摇曳着,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其吹灭。
傅南屹彻底成了这座豪华囚笼里最沉默的囚徒和守护者。
他将办公室彻底搬回了书房。视频会议时,他的声音冷静果决,下达指令毫不拖泥带水,但镜头之外,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瞟向卧室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泄露着内心深处的焦灼。
会议一结束,他会立刻切断连线,起身走向卧室。
脚步总是放得极轻,像是在靠近一个易碎的梦境。
他不再试图用拥抱或亲吻来表达窒息的爱意,而是换成了另一种更笨拙、也更显得卑微的方式。
他会花很长时间,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盛清沉睡的容颜,仿佛要将那失去的血色和生机用目光一点点勾勒回来。
他会用温水浸湿的软巾,极其轻柔地擦拭盛清的手指、脸颊,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却布满裂痕的古董瓷器。
偶尔,当盛清无意识地蹙起眉头,发出极其细微的痛苦呻吟时,傅南屹的心脏会猛地揪紧。
他会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抚平那蹙起的眉头,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时硬生生停住,转而紧紧攥住床单,手背上青筋凸起,用这种自虐般的方式克制住几乎要破体而出,想要触碰的渴望。
他学会了煲汤。照着阿姨给的食谱,一丝不苟地守着砂锅,看着小火慢炖,将食材里的精华一点点熬进清澈的汤水里。
他亲自端着那一小盅温热的汤,用小勺一点点试图喂给盛清。
大多数时候,汤勺抵在唇边,盛清毫无反应,汤汁会沿着嘴角滑落。傅南屹便会极其耐心地用手帕擦干净,然后再试,一遍,两遍…直到那点汤彻底凉透,他才会沉默地自己喝掉那碗已经失去温度的汤,仿佛这样就能分担掉盛清未能摄入的营养。
他还学会了按摩,根据医生教的穴位和手法,每天定时为盛清按摩萎缩的肌肉,促进血液循环。
他的手指曾经签下过数亿的合同,曾经冷酷地下达过毁灭对手的指令,此刻却以虔诚的轻柔,在冰凉纤细的肢体上缓慢推按,仿佛在试图唤醒一尊沉睡的琉璃。
夜晚是最难熬的。傅南屹几乎不再躺下睡觉,他就在床边的扶手椅上守着。房间里只留一盏光线昏暗的壁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不敢深睡,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让他立刻惊醒。
盛清一声稍微沉重些的呼吸,一声无意识的呓语,甚至是监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稍有变化。
傅南屹心脏狂跳着扑到床边,确认那人是否安好。
他开始对着盛清说话。声音总是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砂砾磨过的沙哑。
说的不再是那些偏执的爱语或冰冷的威胁,而是一些琐碎到近乎无聊的内容。
“今天外面天气很好,蝉叫得很吵。”
“公司那个老狐狸又想耍花样,被我堵回去了。”
“阿姨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她很高兴。”
“夏璃和温以柔在一起了,我前两天碰见她们了。”
“一中还是老样子,罗老师说这届重点班不如我们那一届。”
“玻璃花房里的茉莉又开了几朵,很香…”
他像是在做一场漫长而徒劳的单向汇报,不在乎是否有回应,只是固执地说着。仿佛这些日常乏味的碎片,能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盛清从那片冰冷虚无的深渊里,一点点拉回来。
有时,说着说着,他会突然哽住,然后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是红着眼睛,死死盯着盛清,仿佛要用目光将他刻进自己的灵魂里,永不遗忘。
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下颌线条越发锋利,眼底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但疯狂偏执的气息,却奇异地沉淀下来,转化成更深沉的,带着痛楚和绝望的坚韧。
转折发生在一个平静的午后。
傅南屹照例坐在床边,低声念着一本随手拿来的游记,描述着某个遥远国度的风土人情。阳光透过纱帘,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当他念到“那片海湾的夕阳,像是把整个世界都揉碎了融进海里,绚烂得让人想哭”时,床上一直毫无动静的盛清,搭在被子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傅南屹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屏住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目光死死锁住那只苍白消瘦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傅南屹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幻觉时。
盛清那浓密如同蝶翼般的睫毛,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掀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露出一小片迷茫的、失焦的、却不再是全然死寂的…琥珀色。
傅南屹整个人僵在原地,近乎恐怖的狂喜和不敢置信瞬间席卷了他,让他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生怕一点点声响,就会惊散这脆弱得如同晨曦微露的奇迹。
盛清的目光涣散地,没有焦点地在空中漂浮了片刻,最后,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移向了床边那个僵硬的身影。
他的眼神依旧空洞,带着大病初愈般的虚弱和茫然,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傅南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干裂苍白的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的音节:
“…冷…”
傅南屹的眼泪,瞬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下。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深色的床单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整整一个盛夏的冰封。
他以为他再也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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