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冰冷

  盛夏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阳光炙烈，将城市的水泥森林烤得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南山公寓的中央空调无声地输送着冷气，维持着一个恒定的，宜人的温度。

  可盛清却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意，像无数细密的冰针，持续不断地刺穿着他的神经。

  他裹着傅南屹给他买的最柔软的那条羊绒薄毯，蜷缩在落地窗边的沙发里，却依旧止不住地微微发抖。他的目光依旧空洞地落在窗外，但焦距却比以往更加涣散，仿佛视线穿透了玻璃，穿越了高楼，落在了某个遥远而冰冷的地方。

  …是威海。冬天的威海。

  他记忆中，威海的冬天，海风是咸腥而酷烈的，像冰冷的刀子，能轻易割透厚厚的羽绒服。

  灰色的海浪沉重地拍打着礁石，溅起的飞沫瞬间就能冻结成冰晶。那种冷，是透彻心扉的，无处可逃的。

  而现在，他仿佛又回到了那里。独自一人，站在空旷寒冷的海边，听着海浪单调而沉重的呜咽，感受着生命的热度一点点被抽离。

  阿姨端着一碗温热的参鸡汤进来，看到盛清裹着毯子还在发抖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碗去摸他的额头。

  “哎哟，不烫啊…小清，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冷吗？我把空调温度再调高一点？”阿姨担忧地问着，伸手想去拿遥控器。

  盛清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听见，只是将毯子裹得更紧了些，下巴埋进柔软的绒毛里，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下的乌青越发明显。

  阿姨叹了口气，心里难受得紧。这孩子，眼看着一天比一天没精神，像一朵缺了水，不见阳光的花，正在悄无声息地枯萎下去。

  她试着喂他喝汤，勺子递到嘴边，盛清却紧闭着唇，甚至微微别开了头，这是以往极少有的明显的抗拒。

  阿姨没办法，只好把汤碗放在保温垫上，希望能保住一点温度，等他愿意喝的时候再说。

  她悄悄给傅南屹的助理发了条消息，简单说了下盛清怕冷，食欲更差的情况。

  而此时的傅南屹，正身处一个烟雾缭绕的私人会所包厢。巨大的水晶灯下，是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的场面，底下却是暗流涌动的算计和交锋。

  他刚刚以近乎赌博的方式，拿下了一个关键项目的救命投资，代价是让出了未来三年的大部分利润。杯中的烈酒已经不知道是第几轮，胃里灼烧般的痛感早已麻木。

  他脸上维持着无懈可击，略带疏离的淡笑，应付着对面那个挺着啤酒肚，眼神精明的李总。

  “傅总年轻有为，魄力惊人啊！来，我再敬你一杯！以后合作愉快！”李总满面红光，又举起了酒杯。

  傅南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依旧干脆地举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灼热，随即是更深的空虚和冰冷。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借着放下酒杯的间隙快速扫了一眼，是助理转发的阿姨的消息。

  【盛先生今日异常怕冷，裹着厚毯仍然发抖，拒绝进食，精神比较前几日更差。】

  短短几行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他被酒精麻痹的神经，让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喘不过气。

  清清…冷？

  这么热的夏天…他怎么会冷？

  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要立刻起身，不顾一切地冲回公寓。

  “傅总？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李总眯着眼，探究地看着他。

  傅南屹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冷淡面具，只是指尖微微发颤，“没事，李总，继续。”

  他不能走。这个关头，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弱点。外面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等着他出错，等着将他和他想要保护的人一起撕碎。

  他必须撑住。

  只是接下来的应酬，他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反复浮现的，都是盛清裹着毯子瑟瑟发抖，眼神空洞望着远方的模样。

  画面比胃部的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又灌了几杯酒，试图用更强烈的身体疼痛来压制心里的恐慌和绞痛。

  等到他终于脱身，坐进车里时，夜色已深。酒精和后劲十足的疲惫像是潮水涌上，他靠在椅背上，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地对司机吩咐，“回公寓，快点。”

  车窗外的霓虹飞速掠过，在他俊美却写满倦意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闭上眼，努力不去想阿姨那条信息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不断地告诉自己：就快好了…等度过这个难关，解决掉所有麻烦，他就能好好陪着清清，把他失去的温度，一点一点暖回来…

  他们还能像之前一样，手牵手散步、坐在一起吃饭、躺在一张床相拥而眠…

  快了，就快了…

  他的清清，再等等他，再等等…

  然而，当他带着一身酒气和疲惫，轻轻推开卧室的门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他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冻结。

  盛清依旧蜷缩在窗边的沙发里，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一动未动。但他身上的毯子滑落了一半，露出单薄睡衣下清晰可见的，嶙峋的锁骨。

  他的脸侧向窗户，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脸色白得像雪，甚至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他安静得…太过分了。

  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仿佛下一秒，就会融化在窗外冰冷的月光里。

  傅南屹所有的酒意和疲惫在瞬间被心底的恐惧彻底蒸发。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的，手指颤抖地探向盛清的鼻息。

  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冰冷。

  触手的皮肤，是一片让他心惊胆战，毫无生气的冰冷。

  仿佛他触碰到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威海冬天海边，一块被冻透了的礁石。

  “清清？！”傅南屹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和绝望，“清清你醒醒！看看我！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