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给闺女吃的

  陈母的锅盖还没放下，陈东看到锅里的海鲜已经蒸好了。
  于是顾不上躲闪，急忙把已经蒸得通体鲜红的青蟹、青龙以及那条肉质雪白的东星斑给端了出来。
  陈母看着盘子里诱人的海鲜，骂声小了点，但还是愤愤不平。
  她伸手从盘子里提溜起两只最大的青蟹，转身就想离开，嘴里还嘟囔着：“这两个我拿走啊，给我大孙子吃……”
  听到这句话，陈东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了，他上前一步拦住陈母，一把将她手里的青蟹给夺了回来。
  “妈，这个不能给你。”
  “为什么？这么多你一个人能吃得完吗？”陈母叉着腰，理直气壮的问道。
  “这些，是我专门抓给我闺女们吃的。”
  陈母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给那些赔钱货吃干什么！你是得了失心疯了！我看就应该趁早把她们卖了，再跟那个只会生丫头片子的苏婉离婚……”
  “妈！别说了！”
  听着母亲嘴里那些不堪入耳的话，陈东忍不住低吼道。
  陈母被他这一下给吼得愣住了。
  陈东已经悔悟，他现在觉得男孩女孩没什么区别，也希望母亲能够理解自己，他认真的看着母亲。
  “妈，以前是我错了。我亏欠苏婉，也亏欠我的女儿们。从今天起，你别再跟我说这些话了，她们是我的女儿，不是什么赔钱货！”
  说完，陈东端着那盘海鲜，转身径直走出了厨房，留下陈母一个人在院子里发愣。
  回过神来的陈母气得浑身发抖，在院子里又骂了几句，这才愤愤不平的离开了。
  而这一切，都被屋子里的苏婉和刚刚从海边回来、躲在门后不敢出声的四个女儿，听得一清二楚。
  院子里，陈东端着那一大盘热气腾腾的海鲜，转过身，正好对上了四双躲在门后、既惊恐又好奇的眼睛。
  那是他的四个女儿。
  当他的目光扫过来时，四个瘦小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齐齐一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门缝里。
  大女儿陈招娣更是下意识地将三个妹妹护在身后，小小的身子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却固执的没有移开视线，警惕的盯着他，或者说，是盯着他手里的那盘食物。
  陈东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知道，自己过去在她们心中留下的阴影有多深。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怕吓到她们。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吓人，放得既轻又缓：“招娣，带妹妹们出来，吃饭了。”
  说完，他将那盘散发着霸道香气的海鲜，连同刚出锅的鸡汤和米饭，都放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他自己则默默的退后了几步，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给她们留出足够的安全距离。
  院子里一时间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椰子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孩子们压抑着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盘子里红彤彤的大龙虾、大螃蟹，还有雪白细腻的鱼肉，对她们来说，是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美味。那股浓郁的鲜香，像一只只小手，不断的挠着她们空空如也的肚子。
  最终，还是饥饿战胜了恐惧。
  大女儿陈招娣回头看了看三个妹妹眼中强烈的渴望，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第一个从门后走了出来。
  她没有看陈东，而是径直走到石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最边上的鱼肉，小心翼翼的放进嘴里。
  鱼肉入口即化，那股极致的鲜美瞬间在她的味蕾上炸开，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长这么大，她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大姐……”身后的妹妹们小声地唤着，声音里充满了期盼。
  陈招娣回过神来，连忙招呼妹妹们：“快……快来吃。”
  三个小丫头这才一窝蜂的围了上来。她们不敢去碰那看起来最威武的大龙虾和螃蟹，只是小心翼翼的夹着鱼肉，小口小口的往嘴里送，一边吃，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的瞥着远处的陈东，生怕他会突然冲过来，掀翻桌子，再给她们一顿打骂。
  陈东就那么静静的看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看着女儿们狼吞虎咽又小心翼翼的样子，他的心里五味杂陈。这些本该是她们从小就该享受到的父爱和温饱，却被自己亲手剥夺了整整九年。
  他看到年纪最小的来娣，想去掰一个螃蟹腿，却又不敢，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陈东再也忍不住，他走了过去。
  他的靠近，让四个女儿的动作瞬间僵住，刚刚还洋溢着一丝喜悦的小脸，立刻又被恐惧所占据。
  陈东没有理会她们的惧怕，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只大青蟹，熟练地掰开蟹壳，将里面满满的蟹黄和肥美的蟹肉都剔了出来，分成四份，放在她们各自的碗里。
  然后是龙虾，他也用同样的方法，将紧实弹牙的虾肉剥好，分给她们。
  做完这一切，他依然一言不发，默默地退回了原处。
  女儿们呆呆地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蟹肉和虾肉，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沉默了许久，还是陈招娣第一个动了筷子。
  这一次，她们不再那么拘谨。美味的食物冲淡了心中的恐惧，四个小女孩终于像正常的孩子一样，开始享受这顿迟来了太久的、丰盛的晚餐。
  四个女儿的小肚子都吃得圆滚滚的，这是她们记事以来，吃得最饱、最好的一顿。
  当陈东收拾碗筷时，四个小丫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躲回屋里，而是站在不远处，用一种混杂着陌生、好奇和一丝丝依赖的眼神看着他。
  年纪最小的来娣，或许是天性使然，或许是美食的魔力，胆子比姐姐们大了一些。她看着陈东，奶声奶气的小声说了一句：“爹……螃蟹，好吃。”
  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院子里，却清晰的传到了陈东的耳朵里。
  陈东收拾碗筷的动作停下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个既怕他又忍不住想靠近他的小女儿，眼眶一热，差点又落下泪来。
  他努力挤出一个他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重重的点了点头：“好吃，爹明天再去给你们抓。”
  得到回应，来娣开心的笑了，露出了两排稀疏的小米牙。
  大女儿陈招娣看着这一幕，仿佛又回忆起印象中自己小时候的父亲。
  她拉了拉妹妹们的手，低声说：“天黑了，我们回屋睡觉。”
  说完，她带头走进了属于她们的那间昏暗小屋，三个妹妹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但在关上门之前，她们都忍不住回头，偷偷的又看了陈东一眼。
  陈东没再看她们，低头收拾起碗筷。这只是第一顿饭，往后的日子还长。他心里盘算着，明天去海里还能捞点什么。
  他利索地洗好碗筷，又将瓦罐里温着的鸡汤盛了一碗，端着走进了他和苏婉的屋子。
  屋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苏婉正靠在床头，怀里抱着熟睡的婴儿，静静的看着他。她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尖锐的戒备和恐惧，而是多了一丝探究和复杂。
  “还饿不饿？我给你留了鸡汤。”陈东将碗放在床头的凳子上，轻声说道。
  苏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他。
  陈东以为她还在生气，便想转身出去，把空间留给她。可他刚一转身，身后就传来了苏婉那略带沙哑的声音。
  “那些海鲜……你是从哪弄来的？”
  陈东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到苏婉正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以陈东的本事，别说抓到那么大的龙虾和螃蟹，就是连普通的鱼都很难抓到。
  “今天运气好，在礁石区那边碰上的。”他轻描淡写的解释道，并不打算暴露自己金手指的秘密，“阿才当时也在，还说要花十三块钱全买了。”
  听到“十三块钱”这个数字，苏婉的瞳孔猛的一缩，抓着被子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
  十三块钱！
  她没想到那些东西竟然这么值钱。而这个男人，竟然放弃了这笔巨款，把它们全都煮给了女儿们吃。
  这还是那个视财如命、为了几毛钱就能对她们母女大打出手的陈东吗？
  陈东坐到床边的凳子上，看着苏婉的眼睛。
  “苏婉，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没关系，我会用行动证明给你看。钱没了可以再赚，今天能抓到，明天我就能抓到更多。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们娘几个饿肚子了。”
  苏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低下了头端起那碗鸡汤，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
  陈东没有再打扰她，静静的退出了房间，并为她掩上了房门。
  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天上的点点繁星，陈东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明天，又将是充满希望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