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
作者:七八五十二
吕布勒马关前,手中方天画戟的戟尖遥遥指向关楼。
回应吕布的并非徐晃那沉稳如山的魁梧身影,而是豁然洞开的关门。
“咯吱——呀——”
潼关那巨大而坚固的关门缓缓向两侧开启了一道仅容数骑通过的缝隙!
董卓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后便是一阵狂喜:“哈哈!徐晃小儿,不知死活,竟真的欲与奉先一战?”
他身后的西凉军阵也微微骚动起来,前排的士卒也伸长脖子张望。
然而,下一刻,董卓脸上的狂喜便冻结了。
关门缝隙之中,一骑如雪的白马当先跃出!马背上端坐一人,银甲白袍,身姿挺拔,手中一杆亮银枪。
他面容俊朗,神色平静如水,唯有一双眸子隔着数百步的距离,精准地锁定了关下的吕布。
白马银枪,赵云!
“常山赵子龙在此!吕布,休得猖狂!”
清朗的喝声不大。
赵云?吕布浓眉一挑,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不是徐晃?那个枪挑牛辅的赵云?
“你以为某家是那牛辅?”
吕布狂笑一声,赤兔马感受到主人澎湃的杀意,四蹄刨地,猛地加速!吕布手中方天画戟高高扬起,带着威势朝着那静立的白马银枪悍然劈落!
面对这足以令寻常猛将肝胆俱裂的一击,赵云神色不变,就在画戟裹挟的劲风几乎要撕裂他白袍的刹那,他握枪的手腕猛地一抖!
“嗡——”
那杆看似静止的亮银枪骤然活了!枪身震颤,一道银亮的弧光,不闪不避,精准无比地迎向那势大力沉的方天画戟!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吕布眼中凶光更盛,更有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奋:“好枪法!再来!”
他猛地一勒赤兔马,那神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吕布借着马势,画戟在空中划过一个诡异刁钻的弧线,不再追求纯粹的力劈华山,带着无数虚虚实实的寒星,笼罩赵云周身要害!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赵云眼神一凝,手中亮银枪枪影重重,如同梨花暴雨,又似雪舞银蛇,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密集如骤雨打芭蕉!每一次精准的格挡、巧妙的卸力、迅捷的反刺,都妙到毫巅,将致命的寒星尽数挡下、挑开!
关楼之上,徐晃按刀而立,他面色凝重,目光紧紧追随着关下那两团难解难分的光影。
额角,一滴汗水悄然滑落。
吕布之勇,冠绝天下,今日亲眼得见,方知名不虚传。
然而赵云……徐晃的眼中,除了凝重,更有一份由衷的赞叹。能在吕布这等猛将面前支撑五十回合而不露败象,这份武艺与胆魄,堪称绝伦!
西凉军阵前,董卓脸上的不耐已化为赤裸裸的暴躁:“刘珩小儿帐下猛将怎得如此之多?”
他焦躁地拍打着戎车的栏杆:“先有典韦,又有这赵云,竟与奉先缠斗至此!李傕!郭汜!”
他厉声咆哮:“鸣金,让奉先回阵,斗什么将,攻城,踏平潼关!”
……
七日后,董卓大帐中。暴怒的董卓摔碎手中的酒樽:“不是说潼关兵马不逾万人吗?为何久攻不下?那皇甫嵩帐下长史梁衍为何会出现在潼关?”
李儒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太师,皇甫嵩已反,如今潼关兵马恐逾三万,且有徐晃赵云这等猛将,又有张济贾诩不战而降,虽然关东联军分崩离析,但如今潼关久攻不下,当……”
李儒话未说完,董卓便再度怒斥:“三万?三万又如何?尔等废物,十余万兵马拿不下一个潼关?还有那张济竟敢叛我?告诉李傕郭汜,让那些贱民去前面挡箭!再给他们一日时间,还拿不下潼关,让李傕郭汜提头来见!只要拿下潼关,届时关东联军只剩刘珩曹操几人,能奈我何?”
随后董卓又转头向吕布怒喝道:“还有你!不是号称‘飞将’吗?为什么连一个赵云都拿不下?斗将不行,那你便去先登攻城!”
吕布李儒二人不敢反驳,低头应声退去,二人出帐后各自离去,神色各异。
就在李傕、郭汜等将咬牙挥动令旗,命令西凉军驱赶百姓冲击潼关的同时。
“呜——呜——呜——!”
低沉、雄浑的号角声,骤然从潼关东侧、西凉大军的身后滚滚而来!
帐内的董卓猛的起身出帐!李傕等人也将目光投向东方。
只见东方的地平线上,先是一道细细的黑线涌现,随即迅速变粗、拉宽!仿佛黑色的潮水,正席卷而来!迎风招展的各色旗帜在烟尘中若隐若现:曹、公孙、刘……
黑潮的最前方,数面大旗猎猎作响,迎风招展。一面是墨黑的“刘”字大纛,旗下刘珩身着轻甲,身后典韦贾诩张济张绣四人勒马并立。
左侧是“曹”字大旗,曹操身着玄甲,目光沉凝如渊。
右侧,是雪白的“公孙”大旗,白马将军公孙瓒手持长槊。
稍后一些,一面略显朴素的“刘”字旗下,刘备按剑而立,面容沉毅,目光扫过战场。关、张二人一左一右护持其侧。
“杀——”
震天的喊杀声终于汇成一股洪流,伴随着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的铁蹄踏地之声,如同万钧雷霆,轰然砸向西凉大军的后背!
“关……关东联军?”
董卓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置信的惊骇,声音都变了调,“他们……他们怎来得如此之快?”
他引以为傲的西凉铁骑,此刻前有雄关坚城,后有追兵如潮,竟陷入了腹背受敌的死地!
西凉大军那原本还算严整的阵型,瞬间炸开了锅!后阵的士卒最先感受压力,回头望见那遮天蔽日的烟尘,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关东兵杀来了!”
“后面!后面有大军!”
“完了!被堵住了!”
恐慌的嘶喊此起彼伏,瞬间盖过了军官的呵斥。
军心轰然崩塌!后队的步卒最先开始骚动,像无头的苍蝇般乱撞,试图寻找逃生的缝隙。
前方的步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和身后涌来的混乱所裹挟,阵脚大乱。一众将校再也无法压制溃散!
“稳住!列阵!迎敌!”
李傕、郭汜等将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挽回局面。
潼关之上,徐晃犹豫一刹后,眼中精光爆射,机不可失!
“开城门!”
他声如洪钟,猛地拔出佩刀,刀锋直指关下混乱的西凉军阵:“众将士,随我杀敌!接应联军!尽量避免误杀百姓!”
“轰隆——!”
沉重的潼关大门这一次彻底洞开!早已在门后列阵、憋足了劲的精锐步卒,在徐晃和赵云二人的带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而出!狠狠撞入西凉军已然混乱的前阵!
潼关守军自西向东猛扑!
关东联军自东向西席卷!
两支大军,一守一追,目标却惊人地一致——那被困在潼关之下、腹背受敌、已然陷入崩溃边缘的西凉军团!
烟尘滚滚,遮天蔽日!鲜血迅速染红了干燥的土地,西凉军士卒在两面夹击之下,彻底丧失了斗志,哭喊着、推搡着,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
在混战中,有几支西凉军阵形始终不乱,其中一支不足千人,却进退一体,极有章法,不断聚拢西凉乱军并进行反击。
另有一将手持钩镰刀,率一众兵马不断逼退联军。
还有吕布,手持方天画戟,跟随其左右的兵马也如他一般,极其凶悍,凡有不听号令的乱兵,就地格杀,周围的西凉军也随之逐渐成型反击!
西凉军毕竟久经沙场,经过一阵骚乱,最终还是稳住了阵脚,吕布与李傕郭汜合兵一处,凭借着吕布的勇武,击退了出关的徐晃部。
后军中那两部始终不乱的兵马也合兵一处,随后又联合樊稠稳住了阵型。
随着西凉军阵型渐稳,军心也有所振奋,开始成规模的反击。
黄昏时候,徐晃赵云等将率兵退回潼关,刘珩与曹操公孙瓒的联军也不再冲阵,后退数里后就地安营,与潼关遥遥呼应。
西凉军在吕布等人的组织下分前后两军,就地扎寨,分别与潼关内徐晃部、东方的联军对峙。
百姓则大多溃散,一部分进入潼关,被徐晃留下部分丁壮,余者修书一封后派兵护送遣散前往关内,自有荀彧等人安置。
另一部分则被联军收拢,在刘珩与曹操等人商议下,派兵护送向东,大多归乡;更多的或死于乱军,或奔逃不知去向,或仍在董卓军中……
联军大帐中,曹操看着一言不发的刘珩,他从未见过刘珩这般异样的安静,甚至流露出……悲伤?沮丧?
公孙瓒看了一眼刘珩,又与刘备对视一眼,低头独自饮酒。
刘备上前拍了拍刘珩的肩膀:“伯玉因百姓遭难而伤怀?”
刘珩并未言语,沉寂片刻后起身踱步道:“珩曾闻:‘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今日见两军交战,百姓或仓惶奔走,或死于乱军!而今乱世纷纷,皆因肉食者争权,故而竞相攻讦不休,致使洛阳万千宫阙化土,大汉万里河山遭难!然我大汉子民,其所求不过立锥之地,御寒之衣,饱腹之食,却因肉食者而死于非命,天下黎民何辜?我等自诩朝廷柱石,皆欲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他日若能名留青史,好不快哉!可这天下的黎民百姓,可有人在意一分?有人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可有人想过这些‘黔首’才是这天下的根基!天下臣民!天下臣民!若无‘民’,朝堂上的兖兖诸公列位大臣当由谁来供养?”
一番话说完,已经在帐门处的刘珩一脸颓然,脚步停顿:“珩曾闻一言,今日赠于诸位:‘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若肉食者为舟,天下黎民,当为载舟之水!望诸位善待之!”
刘珩出帐而去,帐内众人默不作声。
……
而此时的西凉军大营,一座大帐中坐着数人,其中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朴素深衣的老者端坐主位,正是在洛阳失踪的谏议大夫刘陶。
他面容清癯,眼神却明亮而沉静,他的手指,正轻轻拂过面前案几上一卷摊开的帛书,上面墨迹淋漓,正是刘珩亲笔所书的谋划纲要。
下首坐着两人。司徒王允,面色苍白,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眼中交织着忧虑、惊惧和期盼。
太尉杨彪,则显得沉稳许多,只是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内心同样激荡的波澜。
“刘公,”
王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倾身向前,试图从刘陶脸上找到确切的答案:“阳武侯之计……当真可行?那吕布豺狼之性,反复无常,如何能信?若事不成,我等阖族性命……”
刘陶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允焦虑的脸庞,最终落在杨彪同样带着询问的眼神上。
“王司徒之忧,老夫尽知。”
刘陶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董贼暴虐,荼毒天下,挟制天子,人神共愤。其势已成跗骨之疽,而今董卓败亡在即!”
他顿了顿,手指在帛书“吕布”二字上轻轻一点,目光锐利如剑:“吕布者,虓虎也。其人虽反复,然贪利而慕名。董卓老贼,视其为鹰犬,动辄叱骂,赏罚随心,早已离心离德。阳武侯观其入洛阳以来,骄矜自傲,对董卓之约束,隐忍已至极限,此乃裂痕!”
刘陶的声音愈发低沉,却字字如重锤,敲在王允和杨彪的心上:“今董卓兵败如山倒,惶惶如丧家之犬,其势已衰!此正吕布另寻高枝、洗刷污名之良机!阳武侯许其高位,允其持天子诏赦其前罪,更以汉室之名,许其诛贼首功,名垂青史!此乃利诱!”
他微微前倾身体:“更有一着,可动其心魄。”
他的目光转向王允:“素闻司徒府中,有歌姬貂婵,色艺双绝,更兼深明大义。阳武侯言,此女若许配吕布,言明乃司徒感其弃暗投明、为国除奸之义举,成其英雄美人佳话……司徒以为,此情之一字,能否缚住此虓虎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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