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三）

  这种被“看见”的感觉，比直接的恨意更让他心神震动。

  有一种被穿透伪装的无措，以及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后续那些“你活的真他妈累”、“我想看见真的你”、“我看见的是一个叫敖丙的、复杂的、活生生的存在”。

  一句比一句直接，一句比一句更像重锤，敲在敖丙那层坚冰外壳上。

  他感到一阵恼火，为这种自以为是的“理解”和“看透”。

  同时又有一丝慌乱，因为那些话确实戳中了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模糊感知的疲惫与孤独。

  尤其最后那句“我看见了。

  我看见的不只是我的宿敌……我记得你。” 以及那“机油混海水”的古怪比喻。

  让敖丙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悸动感愈发清晰，几乎要压过他的羞愤和恼怒。

  画卷上的文字终于结束，最后落款“李云祥”，带着真实的污渍，仿佛能想象出那个海风呼啸的修车铺夜晚。

  观影厅内一片寂静，比之前更加微妙。

  这一次，尴尬和暧昧少了些，多了种沉甸甸的、被赤裸坦诚所冲击的寂静。

  敖丙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才找回呼吸的能力，然后。

  他用一种极力维持高傲、却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的声音，冰冷的，带着尖锐的嘲讽，开口道：

  “李云祥。”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不仅是个流氓，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自以为是，粗鄙不堪，脑子里装的都是机油和料吗？”

  李云祥转过头，脸上的沉郁已经散去，又恢复了那副有点痞气的样子。

  他挑挑眉，看着敖丙：“怎么？三公主对我这封‘回信’，不满意？我觉得我写得挺清楚的啊。”

  “清楚？”敖丙简直要被他气笑了，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薄红。

  “你那叫清楚？那叫……那叫不知所谓！”

  “满纸胡言！什么咬一口，什么打火机，什么野狗垃圾堆……李云祥，这就是你们底层贱民的表达方式？肮脏！下流！”

  “底层贱民？”李云祥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了些，但嘴角还是带着笑。

  “行，我是底层贱民。”

  “那高高在上的三公主，您从我这贱民的胡言乱语里，看出点什么来了没？除了肮脏下流？”

  “我能看出什么？看出你脑子被机车撞坏了！看出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敖丙口不择言，越说越急，试图用最恶毒的话来掩盖内心的兵荒马乱。

  “还‘我看见你了’，你看得见什么？你那双眼睛也就配看看破铜烂铁！”

  “我的累？我的枷锁？轮得到你来评头论足？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什么东西？”李云祥站了起来，转身面对敖丙，两人之间隔着几排座椅，气氛却陡然紧张起来。

  “我算那个跟你打了无数次，差点死在你手里，也差点杀了你的人。”

  “我算那个被你写‘情书’说成是‘唯一热源’的人。”

  “我算那个……大概比你自己还清楚你敖丙到底在为什么挣扎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无视敖丙周身骤降的温度和凝聚的冰晶。

  “不然你急什么？我说中了吧？被我这‘底层贱民’说中了心事，所以恼羞成怒了？德三公主？”

  “你闭嘴！不准再叫那个名字！”敖丙也霍然起身，冰蓝色的光芒在掌心剧烈闪烁，周围的空气发出被冻结的细微噼啪声。

  “李云祥！我警告你，你再敢胡说八道一个字，我……”

  “你怎么？”李云祥又走近一步，几乎要进入敖丙的寒气范围，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比敖丙矮一公分，他不动声色的踮起脚尖。

  此刻微微低头，看着对方那双因为暴怒和别样情绪而亮得惊人的眼睛。

  “再用冰锥子扎我？还是像信里说的，把我冻成永世不化的冰雕？”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野，有点挑衅，也带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探究。

  “可你信里也说了，我的火，是你‘唯一能感觉到的温度’。三公主，你舍得冻吗？”

  “我他妈杀了你！！！”德三敖丙彻底暴走，最后一丝理智崩断。

  什么风度，什么仪态，什么不可以动手，全丢到九霄云外。澎湃的冰寒之力就要爆发。

  “哇哦！打起来！打起来！”新神榜悟空兴奋地吹了声口哨。

  已经掏出了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瓜子，磕得咔吧响。

  “这才对嘛！光说不练假把式！李云祥，上啊！把他那层冰壳子敲碎看看里头是不是真的在发烧！”

  “猴子！你少煽风点火！”哪吒元神终于忍不住喝道。

  他虽然也看得心情复杂——尤其是李云祥信中那些对敖丙的“看见”和“记得”。

  让他这个“前世”有种微妙的被排除在外的感觉……以前不是特别希望他们打一架吗？

  哪吒元神把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才发现自己竟然不想看见李云祥和敖丙打架……

  “啧啧，玩火儿的小孩，你又急了？”孙悟空吐掉瓜子皮，笑嘻嘻地看着哪吒元神。

  “人家正主儿交流感情呢，你插什么手？是不是看李云祥对敖丙小子说那么多‘心里话’，没对你说，酸了？”

  “我酸你个大头鬼！”哪吒元神额角蹦起青筋，“我是怕他们拆了这地方，耽误正事！”

  “正事？看戏不就是正事？”孙悟空理直气壮。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直沉默的敖广，将手中的龙头杖轻轻在地上顿了顿。

  “笃。”

  一声轻响，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千钧深海之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和即将爆发的能量波动。

  冰冷的威严弥漫开来，让沸腾的空气迅速降温、凝滞。

  敖丙凝聚的寒冰之力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束缚、抚平，他胸口剧烈起伏。

  瞪着李云祥，却无法再出手，只能不甘地、重重地坐了回去，别开脸，紧抿的嘴唇失去了血色。

  李云祥感受到那股深沉的压力，也皱了皱眉，看了敖广一眼，没再继续逼近。

  但也慢悠悠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只是眼神还时不时瞟向敖丙那气得发抖的背影。

  “丙儿。”敖广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观影之时，当静心观之，而非躁动失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云祥和哪吒元神，最后落回画卷。

  “此间所现，皆为未来之一种可能。知晓即可，无须此刻印证。”

  这话既是训诫敖丙，也隐隐警告了其他人。

  孙悟空撇撇嘴，把剩下的瓜子揣回兜里，嘟囔道：“没劲，老龙王就会扫兴。”但也老实坐好了。

  哪吒元神只是脸色依旧有些别扭，看着李云祥的后脑勺，又看看敖丙，不知在想什么。

  李云祥耸耸肩，对着敖广的方向扯了个不算恭敬的笑，算是回应。

  敖丙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依旧紧绷。

  父亲的话让他勉强压下了动手的冲动，但李云祥那些话，还有信里那些滚烫直白的字句，却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烧。

  烦躁，羞愤，还有一种被说中要害、无处遁形的慌乱，以及……那该死的、挥之不去的悸动。

  他恨李云祥的粗鲁直白，恨他那种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更恨自己竟然会被这些粗鄙之言搅得心绪不宁。

  什么“看见”，什么“记得”，什么“火苗”……通通都是胡扯！

  他敖丙，不需要任何人来看见，更不需要一个宿敌来“记得”！

  可是，心底某个角落，却又隐隐有个声音在问：如果真的没有人看见。

  如果永远只是“龙三太子”、“德家公子”、“复仇的兵器”……那“敖丙”自己，又在哪里？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烦躁，几乎要冲破那层冰封的镇定。

  他只能死死攥着拳头，用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来维持清醒。

  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是未来的某种荒谬可能，是那个该死的李云祥在发疯。

  对，就是这样。李云祥就是个疯子。他写的那些，都是疯话。

  敖丙努力说服自己，试图将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悸动和热度重新冰封起来。

  观影厅内，再次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只有画卷静静悬浮，等待着下一次的光芒亮起。

  而众人心思，早已被这两封来自“未来”的、截然不同却又诡异互文的书信，搅动得波澜四起，再难平静。

  孙悟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里闪着兴味盎然的光，显然，他期待的“热闹”，还远远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