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番外东海往事(敖光篇6)
作者:菇菇菇呀
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海面上,激不起什么涟漪,只是把天色和海色染成一片黯淡的铅灰。
海风带着湿冷的水汽,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
敖光穿着件简单的深青色长袍,料子普通,没有任何龙宫标记。
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绾住,额上龙角隐去,看上去就像个面容过于俊秀、气质有些冷寂的凡人公子。
他站在距离上次那处滩涂不远的一座临海断崖上。
崖下海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发出空洞而单调的轰响。
他手里提着一只粗糙的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
祭礼从简,悄无声息。
敖焕没有尸骨,没有坟冢,龙族死于非命,往往连灰烬都留不下。
他只能在这离事发地不远的地方,面朝大海,洒一罐敖焕生前最喜欢的、用海底琼花蜜酿的甜酒。
油纸撕开,清冽中带着微甜的香气逸散出来,很快被海风吹淡。
他倾斜陶罐,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流出,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落入下方翻涌的海水,瞬间了无痕迹。
就像敖焕一样。
他站了很久,直到陶罐里的酒流尽,空罐子变得冰凉。
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肩膀,布料颜色深了一块。
他没动。
脑子里也是空的,悲伤太重,太尖锐,反而显得麻木。
只剩下一种钝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冰冷的愤怒,像礁石下潜藏的暗流,无声涌动。
“呵,晦气。”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突兀地打破雨幕的寂静。
敖光眼睫微动,没有回头。
崖下不远处的沙滩上,不知何时来了几个人。
看穿着,不是渔民,倒像是某个小修仙门派出来历练的弟子,三男一女,都年纪轻轻,佩着统一的制式长剑。
说话的正是为首一个面皮白净、眼神却有些轻浮的青年。
他们显然也看到了断崖上站着的敖光,但并未在意,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沙滩上搁浅着一条鱼。
不是普通的鱼,它体型颇大,近乎半人长,通体覆盖着银蓝色细鳞,在黯淡天光下依然流转着淡淡光华。
鱼头两侧有微微的隆起,似角非角,嘴边有长须。
这是一条已开了灵智、快要化蛟的银线鲤。
它似乎是被暗流或法术所伤,侧躺在湿沙上,腮盖费力地开合。
尾巴无力地拍打着,银蓝鳞片上沾满了泥沙,有几处破损,渗着血丝。
“师兄,快看!是银线鲤!还是快要化蛟的!”
那女弟子惊喜道,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兴奋,“它的内丹和心头精血,对水系功法可是大补!”
白净青年眼睛一亮,舔了舔嘴唇:“不错,运气真好。”
“这畜生看来伤得不轻,正好省了我们一番手脚。”
另一个矮壮些的弟子搓着手:“师兄,动手吧?剥了鳞甲也能炼件不错的软甲。”
“急什么。”白净青年倨傲地抬了抬下巴,上前两步,用脚尖踢了踢银线鲤的头。
那鱼受痛,身躯猛地一弹,又无力落下,眼中流露出清晰的恐惧与哀求。
“看看这眼神,啧,开了灵智的就是不一样,知道怕。”
他俯身,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雨中闪着寒光。
“别怕,很快就好了,能为我们碧波洞弟子修为添砖加瓦,也是你这畜生的造化。”
另外两人也笑嘻嘻地围了上来,抽出了剑。
那女弟子虽未拔剑,却也好奇地凑近观看,脸上并无不忍。
银线鲤似乎知道大限将至,挣扎得更剧烈了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近似呜咽的声音。
崖上,敖光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又是这样。
轻描淡写的“畜生”,理所当然的掠夺,视生命如草芥的漠然。
和那三个小仙,何其相似。
碧波洞?一个听都没听过、估计连地仙都未必有几个的下界小门派。
他们的弟子,竟也敢如此。
那白净青年已举起剑,对准了银线鲤相对柔软的腹部,准备开膛取丹。
敖光闭上了眼。
耳畔是雨声,海浪声,还有那银线鲤越来越微弱的、绝望的扑腾声。
他应该转身离开。龙宫现在经不起任何风波。
龟丞相的哀求,族老的警告,还在耳边。敖焕灰飞烟灭的样子,就在眼前。
可是……
那剑锋破开空气的细微声响,那几个人肆意的谈笑,像烧红的针,一下下刺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嗤——”
是剑刃入肉的声音。不深,带着戏弄的意味。
“师兄,你看它还在动!”
“那就再来一下。”
不能再听下去了。
敖光倏然睁眼。眼底那片冰封的海,骤然掀起惊涛。
他抬起手,指尖一点幽蓝的灵光开始凝聚,搅动着周围潮湿的空气,雨丝在他指尖半尺外就被无形的力量弹开。
就在那点灵光即将迸发而出的刹那——
“几位道友,且慢。”
一个温和清朗的男声,自斜侧里传来。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雨声浪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崖上崖下的人,动作都是一顿。
敖光指尖的灵光倏然熄灭,他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断崖另一侧的礁石小径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那人撑着一把普通的青竹油纸伞,伞面略微倾斜,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薄唇。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道袍,料子看着寻常,却纤尘不染,在这湿漉漉的雨天里,袍角连半点泥渍水痕都无。
身姿颀长,立于嶙峋礁石之上,气度却沉静安然,仿佛与这阴郁的海天融为一体。
他缓步走来,步履轻盈,踏在湿滑的礁石上如履平地,几个呼吸间便已来到沙滩上,距离碧波洞那几名弟子不过数丈。
白净青年皱了皱眉,收回剑,上下打量来人,眼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悦。
“阁下何人?为何阻我碧波洞办事?”
语气虽不算太客气,但来人这份气度,让他心里有点没底,不敢过于放肆。
油纸伞微微抬起,露出伞下人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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