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问责

  宁傲冷哼一声：“听说你把杨嬷嬷带回来了？”
  不等宁书妤回答，杨嬷嬷已经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礼：“老奴见过老爷。”
  宁傲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老妇人，神情微微恍惚。
  她是亡妻的贴身嬷嬷，自陆氏嫁入宁府，杨嬷嬷便伺候着她。
  如今陆氏已香消玉陨，杨嬷嬷也在三年前被他逐出了府。
  时隔三年再见故人，宁傲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复杂情绪。
  “杨嬷嬷。”宁傲语气稍缓，“当年你偷盗财物，本官念在你伺候先夫人多年的份上，只是将你逐出府去，未曾送官究办，已是仁至义尽。今日你自行离去，本官可以既往不咎。”
  宁书妤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父亲当真是‘仁慈’呢。”
  “书妤！”宁傲脸色骤变，“你这是什么态度？”
  卫氏见状立即轻扯宁傲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老爷别生气，大小姐年纪小不懂事，都是妾身没教好……”
  说着还用手帕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宁书妤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
  “卫姨娘既然知晓自己无能，那今后我紫云轩的事就莫要插手。”
  而后抬眸直视父亲，毫无惧色，直接了当地开口质问。
  “女儿只是好奇，当年杨嬷嬷‘偷盗’一事，父亲可曾派人彻查？还是只听信卫姨娘一面之词，就匆匆定罪？”
  宁傲一时语塞，眉头紧锁。
  他忽然想起当年结案时那些不合常理的细节，还有卫氏反常的急切……
  卫氏见状，立即用帕子捂着嘴，眼中泪光盈盈。
  “大小姐怎能这样跟老爷说话？这不是质疑老爷的英明决断吗？”
  宁傲神色微变，杨嬷嬷突然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直指卫氏。
  “卫姨娘，您这离间父女感情的戏码演了这么多年，还不腻吗？”
  听到这话，宁玉笙温润的面容终于浮现一丝怒色，他上前挡在卫氏身前。
  “杨嬷嬷慎言，莫要污蔑我母亲。”
  “母亲？”杨嬷嬷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凄凉，把在场众人都惊住了。
  她颤抖着手指向宁玉笙，“大公子被卫氏养了几年，竟连自己的生母是谁都忘了？”
  宁玉笙面色骤变，刚要反驳，杨嬷嬷又厉声道。
  “大小姐才是你的亲妹妹啊！她在敌国为质三年，历尽磨难才回到燕国，你这个做兄长的可曾关心过一句？反倒对那异母妹妹百般疼爱，老奴看你这满腹经纶，怕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番话如同一记惊雷，震得宁玉笙踉跄后退两步。
  他俊朗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良久才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我没有……”
  卫氏见势不妙，急忙娇声哭诉：“老爷~您看这老刁奴，竟敢这样污蔑玉笙……”
  宁傲刚要开口训斥，杨嬷嬷颤抖的手指已经指向他。
  “还有老爷，老奴倒要问问您，夫人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您照顾好一双儿女，您可曾尽到为人父的职责？”
  她眼中含泪，声音哽咽，“大小姐在敌国受尽苦楚，如今好不容易回来，您可曾问过一句？将来九泉之下，您有何颜面去见夫人？！”
  宁傲瞬间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眼前浮现出亡妻气若游丝时的模样。
  宁书妤站在一旁，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泪，不肯轻易落下。
  这些年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此刻被杨嬷嬷一字一句地宣泄出来，让她心头又酸又暖。
  “绿盈！”杨嬷嬷突然高声唤道，“去取扫帚来！”
  绿盈连忙递上扫帚，杨嬷嬷一把接过，竟直接对着卫氏脚下扫去。
  “老奴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脏东西聚在一处！今日非得替大小姐把这些晦气都扫干净不可！”
  卫氏惊得连连后退：“你、你这个疯婆子！”
  扫帚又转向宁傲脚下，杨嬷嬷边扫边骂。
  “负心薄幸的东西，也配站在大小姐的院子里！”
  出乎意料的是，宁傲竟没有发怒，只是神色复杂地躲避着扫帚，眼中满是挣扎。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杨嬷嬷挥舞着扫帚，将众人一路赶出院门，“从今往后，谁敢欺负我家小姐，老奴拼了这条命也要跟他算账！”
  院门“砰”的一声关上，宁书妤看着杨嬷嬷佝偻着腰，撑着扫帚气喘吁吁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杨嬷嬷丢下扫帚转身时，看见自家小姐挺直了纤细的脊背，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下巴已经倔强地扬起。
  杨嬷嬷顿时心疼坏了，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小姐不哭，有老奴在，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院门内，绿盈、青黛和蓝蕴三个丫鬟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主仆二人，眼眶也都跟着红了。
  绿盈绞着衣角想上前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杨嬷嬷轻轻松开宁书妤，用粗糙的手指为她拭去眼泪：“小姐今后莫要再为他们气恼了。”
  她声音轻轻柔柔的，却格外坚定，“您要养好身子，活得比他们都久，这才是最好的报复。”
  宁书妤破涕为笑，点了点头。
  杨嬷嬷拉着她在院中石凳上坐下，“这些年落下的旧伤，得好好调理才是。”
  随后又转头吩咐几个丫鬟去药铺抓药。
  三个丫鬟连忙应声而去，杨嬷嬷又对宁书妤温声道：“小姐放心，老奴定会配最好的药疗，让您恢复如初。”
  宁书妤握住杨嬷嬷的手，眼中满是感激：“有嬷嬷在，我什么都不怕。”
  杨嬷嬷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发丝：“老奴这把老骨头，能再伺候小姐，是老天开眼啊。”
  没过多久，三个丫鬟便提着大包小包的药材回来了。
  杨嬷嬷仔细检查过药材后，立即指挥起来。
  丫鬟们手脚麻利地忙碌着，不多时，屋内便弥漫起浓郁的药香。
  一个半人高的浴桶被安置在内室，里面盛满了褐色的药汤，水面上漂浮着各种药材，散发出苦涩中带着清冽的气息。
  “小姐，先试试水温。”杨嬷嬷扶着宁书妤来到浴桶旁，眼中满是心疼，“这药浴会有些疼，您先放一只手臂进去缓缓。”
  宁书妤看着药汤中漂浮的药材，轻轻摇头：“不必了嬷嬷，我不怕疼。”
  说罢，她褪去外袍，毫不犹豫地踏入浴桶。
  温热的药汤瞬间包裹全身，刺痛感如千万根细针同时扎入肌肤。
  宁书妤咬紧牙关，额头立刻渗出细密的汗珠，却硬是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