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乌龙

  宁傲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却故作谦虚地摆摆手：“李大人言重了，小女不过蒲柳之姿，能得三皇子垂青已是天大的福分。”
  他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队伍后方瞟去，想寻找三皇子的身影。
  可看了半天，只见到皇上身边的李公公手持拂尘不紧不慢地走来。
  “咦，怎么不见三皇子殿下？”一个官员疑惑地问道。
  有些眼红的人阴阳怪气地笑出声来，“可别不是来提亲的，不然宁大人可就闹大笑话了。”
  听到这话，宁傲脸上的笑慢慢凝固住了，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卫氏和宁子嫣的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
  两旁看热闹的官员已经议论纷纷。
  “这宁府除了与三皇子的婚事，可就没别的喜事了，这般阵仗，怎么可能不是提亲？”
  “可三皇子提亲竟不亲自到场？只派个公公来？”
  “你懂什么，这定是先行送来聘礼，正主儿在后头呢！”
  “如此盛况，怕是皇子娶亲都比不上！”
  宁傲强压下心头的不安，重新挤出一丝笑容，整了整衣冠，快步朝李公公迎上去。
  宁府众人跟在他身后，宁子嫣被卫氏和宁玉笙一左一右护着，眉心微微蹙起。
  “李公公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宁傲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眼角余光瞥见周围官员探究的眼神，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李公公拂尘一甩，笑得见牙不见眼：“宁大人客气了！咱家今日是来给宁府贺喜的！”
  “哎呀，李公公这话说的……”宁傲眼角眉梢慢慢染上喜色，“小女不过是得了宫里贵人的几分青眼，哪里当得起您亲自跑一趟？”
  “宁大人教女有方啊！养出了一只凤凰呢！”李公公捋着拂尘上的流苏，声音尖细却洪亮，“贵府千金才貌双全，连皇上和皇后娘娘都赞不绝口呢！”
  宁傲闻言，心中的大石这才落地，连忙侧身让路。
  “公公快请进府喝茶！”
  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眼角余光瞥见周围官员羡慕的眼神，腰杆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
  随后回头朝卫氏使了个眼色，卫氏立刻会意，悄悄推了推宁子嫣。
  “快上前给公公见礼。”
  宁子嫣抿嘴一笑，方才苍白的脸如今满是红光。
  莲步轻移上前，朝着李公公盈盈一拜：“小女见过李公公。”
  李公公目光在宁子嫣身上一扫而过，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宁傲见状，心中又是一紧。
  但转念一想，公公毕竟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有些脾性也是常理。
  他眼中精光一闪，连忙朝宁子嫣使了个眼色：“子嫣，还不快把备好的喜封给李公公沾沾喜气？”
  宁子嫣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金线的红绸荷包，莲步轻移上前。
  “公公辛苦了。”她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双手捧着荷包递过去时，腕间金镯叮当作响，“这是我们宁家的一点心意，还望公公笑纳。”
  李公公连连摆手，脸上堆着笑，却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眼底一片漠然。
  “这可使不得，咱家是奉皇命而来，哪能收宁小姐的赏钱？”
  “公公说哪里话。”宁子嫣眼波流转，故意将荷包往李公公袖口塞去，“今日是子嫣的好日子，公公若不收，倒显得我们宁家不懂礼数了。”
  周围看热闹的官员家眷们纷纷赞叹。
  “宁小姐真是知书达理！”
  “瞧这气度，不愧是未来的皇子妃！”
  “宁大人好福气啊，养出这么个玲珑剔透的闺女！”
  宁子嫣耳尖发烫，听着四下里此起彼伏的道贺声，只觉得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她故作端庄地挺直腰背，可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底流转的骄傲，却像只开屏的孔雀，藏都藏不住。
  就在这时，宁玉笙瞥见街角转出一顶青布小轿。
  那轿子朴素得近乎寒酸，却挂着宁府的灯笼。
  他眉头一皱，快步走到宁傲身边，压低声音道。
  “父亲，那是咱们府的轿子。书妤今早去将军府，这会儿怕是回来了。”
  宁傲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方才的喜色一扫而空。
  他眼角余光扫过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又看看正在与李公公周旋的宁子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让她从偏门进，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宁玉笙点点头，快步走到轿前，抬手示意轿夫停下。
  他微微俯身，声音刻意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书妤，府上来了贵客，父亲让你从偏门入府，免得冲撞了人。”
  轿帘微微一动，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手指。
  宁书妤缓缓掀起一角帘子，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眸。
  她定定地看着宁玉笙，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浅笑。
  “大哥是嫌我晦气吗？”
  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附近的人都听得清楚。
  府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公公不知何时已经拨开人群朝轿子走来，身后跟着两列手捧鎏金托盘的太监。
  宁子嫣脸色微变，提着裙摆追在后面，“李公公这是要去哪？莫不是小女说错了什么话？”
  李公公充耳不闻，一改方才矜傲的面貌，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对着那顶寒酸的轿子深深一揖。
  “宁小姐，老奴可算见着您了！”
  宁傲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角青筋暴起。
  卫氏一个踉跄，死死抓住丫鬟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老祖母手中的龙头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浑浊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
  “李公公定是认错人了！”宁玉笙箭步上前扶住李公公的手臂，强笑着将他往宁子嫣方向引，“这才是家妹子嫣，您要找的人——”
  李公公猛地甩开他的手，拂尘一甩差点扫到宁子嫣的脸，“宁公子说笑了！宁书妤小姐这通身的气派，满京城能有几个？”
  他斜眼打量着满头珠翠的宁子嫣，鼻子里轻哼一声，“老奴在宫里伺候三十载，难道连这点眼力都没有？”
  宁子嫣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手中的荷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金豆子滚了一地。
  她精心描画的柳叶眉扭曲成怪异的弧度，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方才还在巴结的李公公朝宁书妤弯腰递手。
  “宁小姐，请——”
  李公公的声音恭敬得近乎谄媚。
  满场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衬得那顶青布小轿愈发寒酸。
  可当轿中人探出半张脸时，围观人群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宁书妤素白的指尖搭上李公公的手背，衣袖下露出一串碧绿欲滴的玉珠。
  她今日未施粉黛，发间只别了支檀木簪子，偏那通身清贵气度，生生把满府的红绸艳色衬得俗不可耐。
  等她站定后，李公公笑吟吟地指向望不到头的礼箱队伍，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宁小姐，这些都是宫里的赏赐！”
  “仅赐予您一人的！”
  整个宁府门前瞬间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