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赐之缘，必承其重

  方影迈过朱红色的大门，抬头看去。
  作为禹州城最好的医馆，百草堂非常气派。
  光是前厅，屋顶就有好几米高，宽敞明亮，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厅里的人不多也不少，毕竟这里也接待普通的富裕人家。
  方影慢慢往前走。
  经过的地方，人们目光扫过，眼神却没有焦点，好像根本没看见他。
  奇怪的是，路上每一个和他迎面走来的人，都会非常自然地、不着痕迹地稍微偏一下方向，和他擦肩而过。
  他悄无声息，就像游荡在人间的影子，目不斜视，却用神识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医馆，其实就是人间百态的缩影。
  有婴儿出生啼哭，有老人咽下最后一口气；
  有病人康复的喜悦，也有绝症患者的悲伤。
  陪护来的健康人，有的是亲友，有的是家属，脸上表情或悲或喜，或冷漠或埋怨，世间百态，都汇聚在这里。
  常年求医问药的方影，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却从来没听到过好消息。
  每次听到诊脉结果，都只能黯然离开。
  生命就像沙子一样在流逝……
  王芷兰父亲的情况，竟是和过去的自己如此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王父是因为“天生的身体缺陷”，而自己，恐怕是因为那个太古仙盟的传承。
  他没有走前厅的主路。
  虽然可以用收敛气息的方法避开别人的注意，但如果挤满人的地方凭空多出一块空地，也太吓人了。
  所以，方影沿着回廊，走向侧边僻静的小路。
  他慢慢走着，每靠近一米，就越觉得这里更安静。
  因为这里的病房，诊金也更贵。
  以他的速度，很快就到了内院。
  不用问路，在神识的指引下，他直接走到了王父所在的精品房舍门前。
  他感知到房间里，王母正坐在昏迷的王父床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琐事。方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天生的身体缺陷么’……我……或许可以试试。”
  方影低声说着，伸出右手，掌心虚按在门板上。
  指尖的缝隙里，隐约有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清澈光芒流动。
  病房内，昏迷不醒的王父体内，那颗每一次跳动都沉重得像鼓、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停止的心脏，突然变得强劲有力起来。
  不止是心脏，肺、肝、肾等所有器官，都像久旱的枯草遇到甘霖，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甚至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无数原本已经衰败枯竭的生命本源，仿佛被一股强大的道韵滋养着，竟然回溯到了王父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最健康的状态。
  想来不久之后，王父就能像平常一样醒来，继续他浪迹天涯的自在生活了。
  方影嘴角微微上扬。
  “王芷兰，希望你会喜欢这个‘惊’喜，喜欢这个……天道怜悯的‘痕迹’。”
  他收回手掌，转身沿着原路离开。
  远处的回廊上，王芷兰刚和首席大夫谈完话。
  她仰头望着廊顶精美的彩绘天花板，闭上眼睛，死死攥着衣袖。
  “令尊……恐怕撑不过七天。”
  这句如同死亡宣告的话，像万斤巨石压在她心上。
  那个把小时候的她扛在肩头，在闹市中欢笑着奔跑的男人；
  那个明明才华横溢，教她写字时却笨手笨脚、气得跳脚的男人；
  那个看起来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只爱四处游历，其实每到一处，都会偷偷画下风景、写下游记留给她的男人。
  那个男人……
  他就要永远离开了……
  王芷兰胸口堵得难受。
  她等了一会儿，平时人来人往的门廊，此刻竟不见人影。
  而这点小事，不知怎的却让她心情骤然跌落谷底，涌起强烈的无力感和不真实感。
  她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就往侧廊走去。
  刚走了几步，也觉得心力交瘁，忽然扶住廊柱，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从小到大，她身上背负着无数光环——才女、天之骄女、世家千金、商界奇才……
  但王家这么大的家业压在她肩上，哪有那么容易？
  她也有脆弱的时候，却无法轻易让人看见。
  只有此刻，在这无人的角落，才能偷偷放任眼泪流一会儿。
  作为一个向来务实的人，这一刻，她竟如此渴望这世上真的存在神奇的力量，存在那能“逆天改命”的机缘。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王芷兰没想到这里还有人，慌忙站起身，用袖子擦掉眼泪。
  她不愿在至亲面前显露软弱，更别说在陌生人面前了。
  在世人眼里，她必须是那个永远从容淡定、总能撑起一片天的王家掌舵人。
  但激荡的心情哪能瞬间平复？
  泪眼模糊中，她看到一个人影从远处慢慢走来。
  刹那间，虽然视线不清，王芷兰却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两道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
  方影看着这位泪痕未干、带着几分狼狈的世家千金，面容平静，缓缓说道：
  “天赐之缘，必承其重。望尔早做绸缪。”
  嗯？
  即使心绪翻涌，王芷兰也是一愣。
  这话什么意思？
  这人认识我？
  她急忙用袖子擦去眼中的泪水，想看清来人的模样。
  然而视线清晰时，面前的走廊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冷冷的穿堂风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