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日子不是和谁过都一样

  国营饭店。

  这会已经是中午，正是饭点，来吃饭的人很多，挤都挤不进去。

  灶膛里的煤火“噼啪”作响，大师傅的白围裙被油星子溅得发亮，酱油缸和醋缸并排蹲在案板旁，空气里一股子混着葱姜的热甜味。

  江林排了很久的队伍，才到他。

  “师傅，一碗葱烧大排、一盘响油鳝糊、再来一份红烧肉，挑五花三精三肥，炖到透亮的。”

  他嗓音不高，却足矣让他听得清清楚楚。大师傅笑骂一句“嘴刁”，可还是把最大一钵红烧肉留给了他。

  菜刚端上桌，汤汁晃出一圈玛瑙色涟漪。江林掰开竹筷子，正要下箸，一只胖乎乎的手忽然从侧面伸来——

  筷子尖直戳最大那块方肉。

  “奶奶就要这块，油多，香！”

  说话的是个七八岁的胖小子，棉袄袖口油光锃亮，半边身子倚在桌沿，汤汁“啪”地溅到江林手背上。

  后头跟来一位老太，满脸皱纹，身上的黑棉袄打满深浅不一的补丁，补丁边缘露出灰扑扑的棉絮；腰间扎一条男人废弃的军用腰带，勒得棉袄下摆像皱巴巴的花瓣。

  老太的筷子“啪”地按住肉，指甲缝里嵌着陈年烟垢：“孩子长身体，你年轻人少吃一块怎么了？”

  江林抬眼，目光像两把薄刃，先掠过胖小子鼓胀的腮帮，又停在老太脸上。

  “大娘，菜是我点的，也是我付的钱。”

  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桌的筷子都悬在了半空。

  胖小子被盯得发毛，筷子一抖，汤汁又甩两滴在江林袖口。

  老太见状，立刻把肉拨进孙子碗里，动作快得像抢篮板：“吃！奶奶看你谁敢动！”

  那块颤巍巍的肉在胖小子嘴边晃，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棉袄前襟上，像给灰布添了朵油花。

  江林手背被烫出一星红痕。他笑了，笑意没进眼底。

  “大娘，国有国法，社有社规，您这样叫哄抢。”

  “哄抢？”老太嗓音拔高，像一把钝锯，“我儿子在运输连开大车，一年给国家拉多少煤？吃你一块肉就上纲上线？至于吗？懂不懂尊老爱幼啊？！老婆子今天就大发善心，好好教教你规矩。”

  她一边说，一边把孙子往怀里拢，胖小子趁机把整块肉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嚼得“吧嗒”响。

  江林不再说话。他伸手，极稳、极轻地握住老太的手腕，往上一抬——

  啪。

  一声脆响，像薄冰裂开。

  老太踉跄两步，撞翻邻桌的醋瓶，整个人跌坐在地。

  下一秒，哭声炸开：“打人啦！打人啦——”

  嗓门洪亮，带着戏台上的抑扬顿挫，黑棉袄上沾满酱油与陈醋，像一幅打翻的颜料盘。

  围观的人潮“哗”地围拢。

  “小伙子太冲了，老人都敢打？”

  “这小子一点爱心也没有，居然敢对老人动手，简直是社会的败类。”

  “就是就是，小伙子斤斤计较，小心以后讨不了媳妇。”

  语录牌一样的指责一句接一句。

  胖小子见势，干脆把碗一摔，瓷片四溅：“叔叔打我奶奶！我要告到革委会！”

  江林站在原地，背脊笔直，像一株被北风压弯又弹回来的青竹。

  他低头掸了掸袖口油渍，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告？正好。”

  他轻轻的走上前，扫了一眼老太和她孙子，漫不经心的开口说道，“我们就去革伟会找领导掰扯掰扯，看看大白天的，公然抢夺他人财物的，要不要蹲篱笆？”

  老太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剪断的磁带。

  她仰起头，浑浊的眼珠里映出奖状上鲜红的公章，嘴唇哆嗦两下，忽然捂住心口：“我……我心脏不好……”

  江林蹲下身，动作利落却不粗鲁，手指按在她颈动脉上：“脉搏九十二，正常。需要我帮您叫赤脚医生，还是直接去公社？”

  老太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像泄了气的皮球，嗫嚅一句：“私了……我赔。”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绣着鸳鸯的尼龙钱包，抽出两张皱巴巴的肉票，又加一张大团结：“孙子不懂事，我替他赔。”

  江林没接钱票，只把剩下的红烧肉推到胖小子面前：“先把嘴擦了。国家有钢有粮，但也有人情——这块肉，我请。”

  胖小子愣住，油乎乎的嘴角抖了抖，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比老太刚才还响。

  老太颤巍巍起身，对着江林鞠了一躬，背影佝偻得像被抽掉脊梁的虾米。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有人鼓掌，稀稀落落，然后连成一片。

  江林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重新坐下。

  红烧肉已经凉了，凝出一层白色的油花。

  他举起筷子，轻轻夹起最上面那块——

  油花碎裂，露出里面琥珀色的肉纹，像一道缓缓流动的光。

  角落里，一对年轻的夫妻纷纷露出赞赏的目光。

  这小伙子的品德高啊，真不错。

  虽不知，他们的缘分还不止眼下。

  ........

  另一边，相比江林的大鱼大肉，梁浩铉和王雪两人就显得寒碜了。

  一盆野菜，一锅见不了几粒米的粥，这场面，连乞丐见了都摇头。

  梁浩铉和王雪两人捏着鼻子，把这些猪食吃完，也就勉强能混个半饱，想到屋里睡得跟死猪一样的梁老四，又气又恨。

  要不是梁老四把家里的钱票都搜刮干净，拿去赌钱，家里也不会过得这么艰难。

  “看看你爹，像什么样？！”王雪把碗一撂，没好气的开口说道。

  梁浩铉虽然恼火，但架不住自己心虚，摊上这么个爹，他也是没办法。

  “你洗碗。”王雪这会在气头上，对梁浩铉也没了往日的爱慕，只剩下厌烦。

  梁浩铉自知理亏，没有计较她的态度，点了点头，把碗筷收了，进了昏暗的厨房。

  王雪见状，心情非但没有好转，还越发烦躁，整个人阴沉沉的。

  不该这样的，她王雪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想到江林现在过得风光体面，王雪又是一阵心塞，心里开始后悔了。

  日子不是和谁过都一样啊！！！

  她就不该把一切都压在梁浩铉身上，至少得养多条鱼啊。

  想到这些，王雪脑海里闪过劳耀权那个厂二代，心里顿时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