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作者:江洗竹
秋高气爽,风声猎猎,汉军的红底黑字大纛迎风展开。[1]
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地往赵国去了。
这支被刘元、韩信二人改编的,由魏国降卒、秦、晋两国士兵组成的队伍,正是此次伐赵的主力。
张耳老当益壮,他此刻正骑着一匹黑马,随着韩信的大军到达井陉口。一路走来,越是靠近井陉,他心中是愈发憋闷——
他去信给刘邦,要汉王管好自己的女儿,可他刘季小儿说什么?
“大哥啊,不是刘季不帮你,实在是我这女儿脾气大,连我也奈何不得她。你放心,等你们打下赵国,我一定给你个交代!当务之急,还是先打陈余,他才是我们哥俩共同的仇人!”
想起陈余,张耳更是恨得牙根痒。陈余啊陈余,昔日的刎颈之交、患难兄弟,如今却是生死之敌。
陈余在干嘛呢?他此时正当着赵王歇的面,与广武君对峙。
刘元带人从西魏北上,攻打代国。韩信与张耳则是去了东北方向的赵国。赵、代两国临近,代王陈余又在赵国做丞相,其消息传递速度绝对迅速。
雨的确是个好奸细,看得出来,李左车是花了大功夫培养她的。在这个通讯极其不发达的时代,他们还在用着最传统的人力方式去传递消息。甚至许多消息是写在竹简上,从河里被打捞出来的。
雨的消息便是周转几人才传出来的。汉王营中的消息自然是最为紧急,探子冒着风险,接连跑死了三匹马,这才送到赵地。
可这般珍贵的消息,却遭到了陈余的嗤笑,他不屑一顾,将雨连夜绣出的手帕丢在一旁。
“这样显而易见之事,也值得广武君大动干戈?”陈余一向瞧不起李左车,甚至暗中与他较劲,谁让李左车的爷爷是大名鼎鼎的李牧将军呢?
“我早就看出来了,韩信打怂了魏豹,迟早要攻打代国。”陈余信誓旦旦地向赵王歇保证,“先说那刘元,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带着数万人,便想攻打寡人的代国?而那韩信只有数万人,我们却有二十多万人,何惧之有!”
何惧之有?那可是数日便灭了魏王豹,连薄姬都掳走的狠人!
单是想起来宫人们讲得故事,赵王歇就快被吓死了。在他的脑海里,刘元、韩信二人膀大腰圆、身长八尺有余,是可以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代王所言甚是,只是……你当真不回去驻守代国吗?那刘元英武不凡,便是寡人也听过她的故事。”
赵王歇看起来有些犹豫,他此举并非是想打发陈余离开,好自己掌权。他是真从打心底里害怕刘元,想要陈余留下来帮他,又怕代国真被灭了,陈余迁怒自己。
赵王歇明白,他是代王陈余的傀儡。可那又如何?他舒舒服服做着赵王,陈余替他统管一切,这已经是神仙日子了。毕竟他除了宗室身份之外一无所有。难道非要让他发愤图强,而后成为陈余的阶下囚吗?
无视陈余的嘲笑,李左车继续献策:“既然代王亦有预见,那我们不妨寻求应对之法。”
广武君这句话说得算是极其给面子了,他一向低调谦虚,并不明白自己如何惹怒了陈余,使得他处处针对。
对于李左车的台阶与示好,陈余不置可否,他高声对赵王歇建议道:“大王,汉军若要伐赵,必然会从井陉隘口走。此处驻扎人手,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井陉,“太行八陉”之一,位于太行山与河北平原交界处,巍巍高山环绕在洼地四周,地形十分独特。
“只需屯兵在此,便让那韩信插翅难逃!寡人定要活捉他,还有张耳那老小子!”陈余抚着胡子大笑。
“丞相高见,实在是高见呐!”赵王歇深以为然,他鼓起掌来,将自己手拍得通红,极大地取悦到了陈余。
而李左车此刻却是再也忍不住了,他提出了更为完美的计划。
“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现在井陉之道如此狭长,战车不能并行通过,骑兵无法战列通过,接连数百里都是这样,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汉军的粮草一定会被安排在后面。”[2]
李左车拱手道:“代王可在此坚守,让汉军主力无法与您正面作战,我请求您给我三万精兵,截断他们的后路,断绝汉军的辎重!如此一来,汉军进不得、退不了,没饭吃、没衣穿,军心定会涣散,不出十天,定会被我所破!”
如此完美的瓮中捉鳖之计,听得赵王歇连声称赞,完全忽略了陈余的脸色。
他一把抓住李左车的手,眼中是纯粹的欣赏,激动极了:“大善!”
与此同时,刘元也发出来了同样的感慨:
“大善!”
一路追着代军南下至邬县,刘元忍不住同曹参感慨道:“还真是一招鲜,吃遍天。”
“这是何意?”曹参摸不着头脑。
曹参率步兵主力佯攻介休,吸引代军注意。灌婴率骑兵精锐秘密沿滏口陉东进,迂回至代军后方。
与最初的安排不同,刘元并未与骑兵一起,她十分信任地将骑兵交给灌婴,自己却同曹参一起。时至今日,骑兵中多数人对她敬服,名义上更是她的私兵,她更想趁此机会在步兵中树立威望,也好亲眼见证她升级版床弩的威力。
与从前伐魏一样,刘元用得依旧是声东击西这一招。代相夏说得了消息,早早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却误以为汉军主力在介休。
若是陈余在此,或许便能发现,这个套路是如此的让人眼熟——可他偏偏自大狂妄,认定了刘元等人掀不起风浪,甚至怀疑刘元如同伐魏之时,不过是佯攻代国。
他们的真正目标,大概是赵国。而陈余将自己的代国,便全权交给了夏说,有他的“妙计”在,夏说定能生擒刘元那厮,全歼汉军!
昔日,秦昭襄王出兵阏与,赵惠文王问策,大将廉颇、乐乘均认为“道远险狭,难救”,唯独时任税吏的赵奢坚持,鼓舞士气,抢占北山制高点,借地形优势俯冲击溃秦军。
夏说率军南下设防,封锁太岳山与吕梁山通道,曹参步兵主力追击到了阏与。他按照陈余的指示,意图复刻“阏与之战”。
夏说稳得住,但他麾下的将士们却被刘元的床弩打昏了头——他们从未见过威力如此凶猛的武器!
五六个人联合在一起,才能勉强抬得起床弩。接着,铁翎巨矢从庞大的床弩上发射出去,那巨大的箭矢一下子就能扎穿敌军、甚至是马匹!
不仅如此,经过刘元带着工匠们一次又一次的试验,那箭矢还能钉入夯土城墙,然后他们的士兵便可以攀爬攻城……
赵、代两国之人勇武,他们从前听闻了魏豹的故事,只是一味地嘲笑魏军。如今他们亲自见识到了这床弩的威力,险些被吓得魂飞魄散,士气都被打散了。
为何这般神器,偏偏就不在他赵国?不在他赵国便也罢了,为何偏偏就在他汉营!在场的许多将领都已经生出了惧意。
陈豨眼珠子转了转,直言道:“丞相,如今该当如何?大王还在赵国,汉军又来势汹汹,赵地危矣!冯解敢控制北军,我们南军孤立无援啊!”
赵相夏说是陈余的亲信,他率两万兵力驻守南部,冯解敢任太尉,他领数千秦军旧部守雁门郡,二人并无太多配合。
陈豨在南军中颇有声望,他都开口了,马上便有许多将领附和——
“我们逃吧!陈余根本不顾我们的死活,他心中只有赵国,何曾记得他是代国的王?”
“魏国都被灭了,我们不如早些投降!”
……
“都给我安静些!”夏说虽然不擅长打仗,但也算稳得住,他沉声道,“诸位可还记得马服君?”
马服君!!!
几乎一瞬间,炸了锅的将领们便安静了起来。马服君赵奢,那个神一般的男人。他在赵国,是同廉颇、蔺相如一般大名鼎鼎的人物。
商鞅变法后,秦军第一次吃了这么大的败仗,赵国也是由此跻身军事强国。
至于为何这些将领对赵国将领如此亲近,原因很简单——赵代本为一家。
都是霸王分封时造的孽:项羽灭秦后分封诸侯,将原赵国一分为二。张耳被封为常山王,赵王歇被封为代王,被项羽迁至代地。
老话说得好,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常山王的好兄弟陈余,压根没有封地,于是他联合齐王田荣,驱逐张耳。而后迎赵歇回邯郸复为赵王,自封代王并留在赵国。
因此,马服君可谓是这些将领们心中的偶像!他们几乎将那一战视作信仰。
一阵风吹过,树梢晃动,赵军将士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身后的高山。
夏说指着身后的高山,缓缓道:“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2]
还有几个大老粗不明所以,继续扯着嗓子喊着投降。
陈豨最先反应过来,只怪汉军太强大,以至于他们被那床弩打昏了头、吓破了胆。他第一个响应,制止了喧哗的其他将领:“你们都忘了吗?看看这是哪里!”
“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自然是我们说了算!”
此时此刻,将士们心中的恐惧慢慢褪去,变成了战意。代军士气高昂,一阵又一阵的高呼声向远处传去:
“狭路相逢勇者胜!”
“冲上高地,先占北山!”
“冲啊!”
……
这厮杀声愈来愈响,盘旋着向上飘去。
此时,刘元正蹲在山顶上。没错,正是赵军要登上的这座山。
曹参则在一旁钦佩地看着刘元。
女公子真神了!大将军只是命他们佯攻,然后灌婴截断后路。可女公子却能想得出在此设伏,真乃奇人也。
二人一边听着山谷中代军的呐喊与鼓舞,一边准备好了巨石与弓箭。
只需一声令下,巨石便会从山顶滚落,无数箭矢会将敌军射成刺猬。
此处确实是战略要地,马服君诚不欺我。
这几个月的挑灯钻研、埋头苦学都没有白费。
女子宽大的衣袍被风吹起,她最后看了一眼山下的敌军。
“开战。”
在落日的余晖中,树叶被映照成了金色。
阳光有些刺眼,刘元眯起眼睛,伸开手遮住了日光,向远处望去。
天边,一轮红日缓缓落下。
“轰隆——”
一声巨响传到山下,无数石块顺着山坡滚落,砸向正在往山上冲的代军。
冲得越快、爬得越高,此时便越早被砸中。第一个爬上半山腰的人,被石块砸了个昏天黑地。
呻吟声、哀嚎声不绝如缕,代军停下了攀登的脚步。
山上,竟然有人捷足先登!
居然有人比他们还早上去。
这人是谁,不做他想,只能是本该在山下出现的汉军!
有反应过来的将领怒视着夏说:“为何汉军比我们先上去了?”
夏说面色灰白,如遭雷击,找了个角落蹲了下去,连衣袍都被树枝刮破。他从未想过会被一个小丫头捷足先登,因此也并未穿甲胄。
陈豨看着满地哀嚎的士兵们,长叹一声:“此天亡我!”
这些士兵少有立时被砸死的,但却都或重或轻地受了伤。伤兵恰恰是最难处理的,若是不管不顾,便失了人心;若是照顾他们,却又需要医药、粮草,甚至出动更多人手照管他们。
刚被点燃的士气就如同泄气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
山上的汉军欢呼着,他们兴奋极了,高呼着“汉王万岁、长公主万岁”的口号,这是他们难得畅快的胜仗。
听着耳边的呼喊,刘元恍如隔世。
从开局被丢下车仓皇逃命,到如今两军对垒占尽上风。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突然让她想起了被霸王俘虏的那天。昔日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今她有了做执棋者的能力。
但她与霸王不同,她有那段来自现代的记忆,她更想用文明的手段,而非一味的杀戮。
若不是非打不可,谁又不想“不战而屈人之兵”呢?[4]
底下的人同那些为了她死去的骑兵一样,都是农民的孩子,也都是血肉之躯。
几乎没有犹豫,刘元举起手,下令停止往下丢石块:“停手!先劝降敌军,若是他们不从,再行歼灭之举。”
曹参生得一张国字脸,他面容严肃。
对于刘元的命令,他坚决执行,只是他有提醒的义务:“如今正是全歼敌军的大好时机,若是能全歼敌军,我们将取得比马服君赵奢赢得更漂亮,也会有更大的威望。”
曹参看得明白,刘元不去灌婴那边,反倒是同自己一起,无非是想在步兵中树立威望。既然如此,这正是她的好机会。
他说这些话,刘元都明白。事实上,她方才也是一直这样想的。可有那么一瞬间,刘元看不上这所谓的“威名”了,比起这样的名声,她更希望自己是“仁德”的将军,是万民爱戴的长公主。
乱石如雨。好在此前一番神机妙算,使刘元积威甚重,她此话一出,令行禁止,立时有士兵停手。
但哪怕滚石停了,汉军也没有放松警惕。弓箭手一直守在山上的险要之地,拉开连弩,蓄势待发。
“曹参叔父,我明白你体贴我的心意。”刘元解释道,“他们已有约莫半数的士兵都受了伤,与其要‘全歼敌军’的虚名,不如收为己用。若说赫赫战功,谁能比得上坑杀百姓的项羽呢?”
“可那样的威名,于我何用?没有这名气,我照样可以打胜仗,照样可以收服敌军,照样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曹参见此,对刘元的敬意又多了几分,立时便传令士兵们停手。
善战者比比皆是,善谋者亦是不在少数,但这般把百姓放在心中的,到底是只有刘元一人。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汉王的确仁德,长公主是他的女儿,小小年纪,却也有着胜于汉王的仁德。
此时,曹参只希望底下的代军不要再负隅顽抗,莫要辜负了长公主的一片苦心。
刘元找了几个嗓门大的士兵朝山下喊话:“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沉默片刻,有一个士兵放下武器,接着便哗啦啦一群人都跟着效仿——余下的“死里逃生”的代国士兵,便都丢下了武器。
夏说见状,拔剑欲斩杀投降的士卒,杀了一个又一个,却发现根本砍不过来。
他朝那几个投降的将领怒吼:“你们这群苟且偷生的废物,对得起谁?”
“你才是废物!”
陈豨拔剑,一刀便将夏说斩首,*而后,在众人的注视下,高举夏说的头颅投诚。
刘元亲自带人到山下,接收这些代国的降兵。
“元,你不可涉险,让我去便是。”曹参担心这群背着手的人中,有抑郁行刺的探子,并不想让刘元涉险。
“无妨。”刘元摆摆手,她走到了降将面前。
这些人都被捆成粽子了,哪里还有什么威胁?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还有曹参在一旁保护,她有什么可怕的!
跪在最前面的便是陈豨,他的身旁还放着夏说的头颅。
刘元只看了一眼,就把头别了过去。
“听闻汉王仁德,我陈豨飘零半生,只可惜没有遇到明主。若是长公主不嫌弃,我愿意投奔在你的麾下,供您驱使!”
有些意思,刘元打量着眼前这个将领,他年纪比韩信稍长些,比萧何等人年轻得多,长脸高个子,生得一副聪明相。
这位陈将军,也当真是个聪明人。他先说汉王仁德,却又要投奔“长公主”,这便是语言的艺术了。
或许是他有别的打算,那又如何?刘元不怕他有自己的心思。他既然如此有诚意,刘元自然要表现出身为人主的风范。
她要把这位陈将军,打造成自己的“招牌”,千金买马骨的那个“马骨”!
“哎呀,陈将军言重了,元自是乐意之至。”刘元喜不自胜,翘起嘴角怎么也压不住,她也算是体会到了“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的快乐。[5]
刘元伸出双手,亲自将跪在地上的陈豨扶了起来,,认真地看向陈豨:“你是个聪明人,你会庆幸今天的决定的。”
陈豨涕泗横流,作出十分感动的模样,心里却并无涟漪。人在屋檐下,他也不指望跟着长公主能有什么作为,保住一条命便是了。
彼时的陈豨只是想赌一把,却不知道,他这一跪,为自己跪出来了一条锦绣前程。
而不再是那个造反后自立为代王,甚至间接害死韩信的反贼。
陈豨在代国将领中颇有威名,他都已经效忠,余下的将领也纷纷跟着表了忠心:“我等愿效忠汉王。”
一个又一个,投降的将领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哪怕这些人各怀鬼胎,但这样激动人心的场面,让汉军们扬眉吐气,都说赵、代两国善战,如今看来,与长公主相去甚远!
不愧是大汉的长公主!不愧是我们的元将军!
这一切落在曹参眼中,他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女公子深有汉王之风,更有一颗爱人之心,难怪那群士兵说她是神仙转世。”
刘神仙元则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凡是投降之人,想参军的,可加入新军;凡是受伤的,我们竭尽全力救治;此处临近本宫治下的魏地,早就备下医药。待拿下代国全境,诸位不论过往,皆论功行赏!”
刘元话音未落,便有代国的士兵跪在地上哭了起来。其中一人名为熊二,他与哥哥相依为命,二人一同参军,方才他哥哥被砸断了腿,本以为就要死在这里了,谁曾想,这汉王的长公主是这样的仁德之人!
也有许多人并不相信刘元所说得这些,毕竟这样的大饼他们吃过不止一次了。事实上,这些降将里便有辗转过几个诸侯王的,他们不相信刘元方才说的,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论功行赏,哪一次不是这样说,到最后谁有功劳呢?他们这些外来户,这些不忠诚的奴仆,哪怕是豁出性命攻城斩首,也比不过大王的亲信们“劳苦功高”。
接着,刘元又重申了军纪,不得抢掠财物,更不许欺辱妇女……
“违者立斩!”
这些人面上不显,心里却嗤之以鼻:谁不是这样抢过来的?
刘元放弃了全歼的机会,陈余却沉浸在自己的构想之中,梦想全歼韩信。
他正得意于自己的谋略,而不论是赵王歇的顺从,还是李左车的缄默,都让他心中熨帖。
李左车说要往东,他陈余就偏要往西!
断绝粮草?他偏不!
陈余慷慨陈词,唾沫星子四处喷溅,赵王歇就在一旁不住点头——
“兵法有言,十则围之。哪怕是我们没有这么多军队,但凡比他韩信的兵多一些,我们就要正面应敌!”[2]
“现在韩信号称几万人,实际上撑死了也就一万人!他们远道而来,已经像是最强的弓弩到了尽头,我们却足足有二十万人,这可是他十倍多的兵力!”
“将他围起来打,全歼汉军,这才是大丈夫要做的事情!”
“李左车,你这个怂货!你若是实在害怕,还不如回家奶孩子!”
李左车一言不发。他是当真对陈余绝望了,可陈余却没看懂,只觉得他是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了。
陈余的心情愈发激荡:“君子坦荡荡。我们是君子,德行要如同松柏一样,岂能像刘邦一样使用阴谋诡计?我,陈余,一定要堂堂正正地打败韩信!”
好一个品德高尚的坦荡君子,好一番荡气回肠的书生意气!
李左车听着陈余咬文嚼字,叹了口气,又摇摇头:“也不知道我死后,还有没有人来给我上坟。”
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自己只怕要死在汉军手中了。
这种感受,怕是只有被霸王气了一次又一次的范增能略懂一二。
陈余有跟霸王一样的毛病,却没有霸王的本领,这次,他只怕是要栽个大跟头了。
李左车在汉营有探子,韩信在陈余身边同样也有探子,此人正是张耳所安排。
“还好有张公相助,才让我得知了这么重要的情报!若陈余用了李左车的计策,只怕我们都要引颈待戮了!”韩信看着探子所言,深深吸了口气,“我们就在此扎营!”
大军到达扎营地点后,韩信更是下令相当一部分士兵弓上弦、刀出鞘,向敌军可能来袭的方向列阵警戒。井陉隘口的地形确实过于不利,他选择在三十里开外扎营,营寨为六边形,还在一旁搭建了瞭望台。
行军扎营都是体力活,士兵们都累得够呛。
张耳不太乐观,哪怕陈余没有采用李左车的计策,他那二十万大军却是实打实的。
“为今之计,你是如何打算的?”
“张公莫急,昔日之诺,我不曾忘。”韩信依旧是从前那番说辞,也不知是固执己见,还是听从刘元的意见与张耳虚与委蛇。
张耳显然不如从前那般信他,但有了刘邦在信中的许诺,他打量四周,低声问道:“此话当真?你别又是和刘元一起忽悠我吧!”
“我定会奏请汉王,请他让你做赵王。”韩信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承诺会奏请刘邦。
“既然如此,我定当竭尽全力助你!”张耳这才松了口,将附近地形一一同韩信说来,还找了几个自己亲信出来。
韩信等的便是熟悉赵地的士兵。他当即安排,命这几人率领两千骑兵,带着汉军的旗帜从小路出发,一路摸到赵营躲起来。
张耳的这两位爱将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不可不可,这不是要我们去送死吗?”
“诸位稍安勿躁,我所言的换旗帜,自然是要等赵军不在之时。一旦赵军主力出营,你们立刻将旗换成我们大汉军的!”
这二人看了张耳一眼,而后点头称是。
接着,韩信背靠绵蔓河布阵,又命樊哙带着一万精兵背水列阵。
樊哙将手中的戟往地上一戳:“大将军,并非我樊哙胆小,只是我这区区一万人,对面足足二十万人。只怕我没走到水边,就被陈余囫囵吞了!”
韩信要得便是樊哙这样的勇武之人,带头鼓舞士气,他解释道:“陈余想全歼我们,我们的主力未到,他不会对你动手的。樊哙将军只管率军前去!”
韩信则是带着剩下的人马佯攻。
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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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韩信所率的部队,大部分都是秦地和晋地士兵,这些人因为长平之战,与赵国结下血仇,绝无投降之可能。
而剩下的被收编在刘元那边的士兵,则几乎没有这两地之人。这也极大方便了刘元收服降将。
此时此刻,陈余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之中,做着全歼汉军、生擒张耳的美梦。
他恨张耳,也恨刘邦。这二人曾经都是他的兄弟,但张耳自己一人独富贵,刘邦答应他杀了张耳,却是实打实的欺骗!
陈余断定韩信是在学习项羽的“破釜沉舟”。
他断言:“这些人只会和刘邦的联军一样,根本不会抵抗,只需要吓唬一番便会投降!”
毕竟他一个魏国人,如何能理解秦晋士兵对于赵国的恐惧呢?
陈余以为水边的只是残兵败将,眼见着韩信带人节节败退,去寻水边樊哙的队伍汇合,他一声令下,赵军全军出击。
樊哙以一当十,将青铜戟舞得威武霸气,颇有几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他身后跟着死战的,正是无数秦、晋两地的士兵。
他们从未想过投降,因为投降就等于死亡。
他们从来不敢投降,因为一旦投降就会立刻有人将他们斩首。
他们无处可逃,因为后面就是滔滔不绝的河水。
只有他们顶住压力,那两千人才有机会更换旗帜。
而这压力实在是太大了——敌众我寡,虽然士气高涨,但到底是差了些人手。
好在,他们还有刘元留下的蹶张弩,以及威力凶猛的床弩。
靠着最后的箭矢,他们终于顶住了。无数人在心中感念着长公主刘元,甚至有人断言,此战必胜——
元将军是神仙转世的这种说法,在此刻竟也成为了他们的精神寄托。
而一向治军严谨的韩信,并没有阻止这种消息的传播。
床弩所用的箭以木为杆,铁片为翎,也被称为一枪三剑箭。说是箭,其实更是一支带翎的矛,只可惜制造难度高,汉军中也并无太多。
但这一箭,已经足够让陈余胆寒。
陈余捋着胡子,摇头晃脑,对赵王歇道:“难怪他敢背水一战,原来是有这样的倚仗。只可惜,在我二十万大军的铁蹄下,再厉害的武器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看得出来,对面这武器制造难度颇高,且发射的箭矢越来越少,他心中有数,汉军一定是要弹尽粮绝了。
陈余指挥着赵军:“给我压上去!”
“大王,不可!”李左车眉头紧皱,又一次尝试制止,“韩信他是大将军,不是新兵,其中一定有诈!”
“能有什么诈?一个照葫芦画瓢的软脚虾罢了!布阵一定要右边靠山,左边靠水。他背着水布阵,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看他韩信这个大将军,不过也是汉军矬子里拔高个罢了,他懂个屁的兵法!”陈余撇了撇嘴,对李左车的劝阻视而不见,反而更坚定了全歼汉军的想法。
黑夜漫长,唯余几点星光点缀。
无数的赵国士兵踩着血水冲了上去。前赴后继地压了上去。
而汉军之中,有人倒下,却又站了起来,也有更多的人没有再起来。
他们再没见过明天的太阳,陪伴他们的只剩天上的星光。
这确实是一场博弈,置之死地而后生,现在汉军已经到了死地。韩信带着汉军殊死抵抗,一时之间赵军也无法将他们拿下,一部分赵军准备回营修整。
照这个时间,那两千精兵应当已经换好旗帜了。只要赵军回营,一定会被这汉军的红旗骗过去,以为他们的大本营被拿下了。
只要再坚持一会儿,赵军必然大乱。韩信面色凝重,看向生死搏斗的士兵。
只需一刻,再有一刻便可以了。
生死关头,一刻钟也变得漫长起来,韩信的处境也愈发不利。
陈余见久攻不下,便下了死命令:“凡是捉到韩信、张耳,赏千金!”
末了,他咬牙切齿补充了一句:“生死不论!”
只要这二人死了,汉军必然变成一团散沙,再也无法负隅顽抗。
生死存亡之际,一队骑兵赶了过来。
最前方的弓箭手火力压制,夏侯婴架着战车横冲直撞,一连撞翻十数人,将赵军的包围圈打了个口子出来。
见到援军来了,汉军仿佛吃了强心剂,焕发出勃勃生机。
甚至有人看见战车,心中涌起了大胆的猜测——众所周知,这骑兵是元将军的。是否说明……长公主也来了!
“夏侯,你这战车倒是舒坦!哈哈哈哈哈!”樊哙此时满身是伤,脸上也全是血迹,见到夏侯让他激动地哈哈大笑。
“樊哙,你怎么如此狼狈?”夏侯婴扬起马鞭,见樊哙的姿势,心知他定是腿伤发作,“快上车来!”
樊哙一边拿着长戟戳人,一边大喊:“杀这群孙子比杀猪还简单,俺不上车!”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句:“长公主来了。”
接着一群人喊道:“长公主带着援兵来了!兄弟们冲啊!”
这口号立时便传遍了整个汉军,一波一波的声浪仿佛将人淹没,打了鸡血一般的汉军开始反扑。
见汉军还有援军,又如此凶猛,赵军一下子乱了套,他们争先恐后的往营地跑。之前那些先回去修整的士兵,刚到“家门口”就看见了汉军的红旗,也尖叫着往外跑。
军心一乱,两拨赵军朝向着彼此的方向逃跑,却又偏偏撞在了一起。
“哎呦,哎呦……”
他们推推搡搡,惊恐地以为自己被包围了,甚至跟自己人扭打起来,然后丢盔弃甲、作鸟兽散……整个赵营乱成了一锅粥。
赵营乱了,但危险却并未减少。
陈余也算个破有本事的武将,只是打仗的本事差了些。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7]
他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准韩信,弯弓搭箭。
一箭横空,直冲着韩信的头顶飞来。
那箭穿越人群,精准地顺着轨迹前进,而后戛然而止——
是刘元。
她一剑就将箭挑飞,救下了韩信。
刘元扎了个高马尾,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眉宇之间是掩不住的少年意气。她一身黑色戎装,侧身的动作行云流水。
刘元大喊道:“陈余已死!赵营已被汉军占领,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此起彼伏的呐喊声传到了陈余的耳中:
“陈余已死!”
“陈余已死!”
“陈余被长公主杀了!”
“兄弟们,冲啊!”
陈余已经懵逼了,他活得好好的!这奸诈的汉军,这奸诈的刘元,和她阿翁一样是个浑身心眼子的奸贼!待他稳住军心,定要捉她祭旗!
他本不打女人,但这竖子着实可恶,不杀她难解心头之恨!
陈余骑在马上,扯着嗓子大喊:“我活得好好的!”
“陈余活着!”
可周围声音太过嘈杂,他的喊叫也并不起太多作用,而是被淹没在“陈余已死”的呼喊中。
陈余气急了,便开始抽刀斩杀逃跑的士兵。如同他的忠臣夏说一样,他已经兵败如山倒,杀几个士兵根本无法阻碍战败的颓势。
“相国,这可如何是好!”赵王歇瑟瑟发抖地抱住自己,“跑出来的士兵说,营地中全是汉军的旗帜!”
全是汉军的旗帜?
陈余两眼一黑,太阳穴旁的青筋暴跳,后脑勺更是一抽一抽的疼。
走到这步田地,他哪里还不明白自己是被韩信戏耍了?
韩信!刘元!
不对,刘元在打代国,他们如何到了这里?
夏说有他的妙计,定不会轻易放刘元出来的。难不成……刘元没跟着去打代国?
陈余安慰着自己,若是刘元没去打代国,那说明代国是安全的,大不了他待会跑去代国。若是刘元从代国来,那她的人手定然不足,这帮援军不足为惧。
至于刘元是打赢了代国才来的,他压根就不愿意去想这个可能!
绝对不可能。
似乎是“心有灵犀”,刘元又一次冲着陈余的方向喊道:“代国已破,投降不杀!”
代、国、已、破?
“相国,他们说代国…代国已经破了,我们快些逃命吧!”赵王歇鼓起勇气从帐篷底下钻了出来,牙齿不住颤抖,“留得…留得青山在,不怕…不怕没柴烧。”
“一派胡言!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他们还说‘陈余已死’,你看我死了吗?”陈余气得吹胡子瞪眼,攥紧了手中的拳头。
陈余的逻辑很清楚,既然我还活着,代国也不会灭亡。他绝不会中了刘元的奸计。
直到他瞄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方才,大概、也许、好像、似乎,看见了陈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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