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035
作者:子子
“现在开庭,请原告宣读起诉状。”
审判长敲下法槌。
书记员起身宣读法庭纪律后,原告代理律师率先起身进行陈述:“原告林珠诉被告半山葡萄酒有限公司合同纠纷一案,现提起诉讼。原告在与被告签订《技术顾问聘用协议》时,基于被告宣称开展国产葡萄酒酿造与研发的前提,完全不知晓被告实际是将智利进口桶装酒灌装后假冒国产酒进行销售。
“根据《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七条,基于重大误解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行为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
“被告的欺诈行为致使原告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合同,且该行为已严重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与合同约定的诚实信用原则,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
“因此,原告请求法庭判令解除双方签订的聘用协议,终止雇用关系。”
“请被告方进行答辩。”
“原告的主张毫无事实依据。协议第5条第2款明确规定,原告在职及离职后两年内负有严格的保密与竞业限制义务。其未经被告书面许可,擅自提起诉讼,已然构成严重违约,不仅无权要求解除合同,还应当承担违约责任。”
“关于合同订立的效力问题,需要重点剖析协议条款与实际情况。”原告律师举起合同,逐字逐句分析,“协议第7条第3款赋予被告单方调整工作内容的绝对权利,却未约定需经原告同意,此条款明显违反《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中‘免除用人单位法定责任、排除劳动者权利’的无效条款认定标准。
“更为关键的是,被告在招聘时刻意隐瞒核心业务为进口酒灌装造假的事实,误导原告……”
林珠坐在原告席,低头仔仔细细翻阅手中的证据材料,悄悄深呼吸。这是她第一次出庭,来之前已经反复做过心里建设,在视频网站也搜索过很多次庭审视频预演练习。但此时此刻,她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太阳穴突突地跳,手心黏黏的,都是汗。
施竞宇并未现身,来的只有被告代理律师。
幸好没来。
文件上是密密麻麻的标注。林珠为了打官司已熟读《民法典》。几个月的时间,看了十几本法律专著和判例汇编,笔记本上列满了攻防策略。
律师说到的每一个编号,她都能立刻想到对应的法条。
过去有那么几个瞬间,或者说有很多。林珠蜷缩在书房翻看那些厚重的法律书籍的时候,她会突然想到,如果这场官司她输了,如果像最坏的预想那样她真的在红酒界混不下去了,三十岁重新出发当个律师怎么样?
她以前看过一档实习类节目,北京一家名所的合伙人律师曾告诉学员说,自己三十岁才转行做律师,如今已成为行业翘楚。
林珠想的是天无绝人之路,只要命还在,只要脑子没摔坏,总还能找到谋生的办法。有她的能力和毅力,她相信自己可以在任何艰难的环境下卷土重来。这样想,她的心里会平静一点,会觉得很多事情没有想得那样糟糕。只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好好努力,她就能养得起外婆的葡萄园。用几年的卷土重来去换朔方山的百年,对她来说是值得的坚持。
在将近三个多小时的庭审后,审判长宣布择日宣判。
他再次落锤,“闭庭!”
林珠和律师一起走出法庭,空调冷气瞬间转换成深圳五月闷热潮湿的空气。
“王律,今天庭审对方自始至终都在全盘否认造假事实,主攻合同有效性和证据关联性。从《民事诉讼法》关于举证责任的规定来看,我们虽以书证构建证据链,但缺乏直接证据。不过,合同第7条第3款的格式条款漏洞,以及他们无法解释技术顾问岗位与实际工作内容的巨大差异,算不算我们目前的突破口?”
“你总结得很精准。”王律师很欣赏地点头,“他们是想利用举证责任规则,迫使我们承担全部证明压力。当前局势下,我们的希望在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的解释》中,对格式条款无效情形的明确界定,只要能证明条款排除你主要权利,法庭极有可能采纳我们的主张。另外,通过交叉比对各种材料,结合葡萄酒成分检测报告,能在一定程度上形成间接证据闭环。”
他沉思了一会儿,继续说:“不过我们的短板同样明显,缺乏直接证明造假行为的证据,而且关联到各种证据鉴定,可能会拉长诉讼周期。如果鉴定结果出现偏差,或者他们再抛出其他‘原料合法使用’之类的诡辩,会让我们陷入更被动的局面。这些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施竞宇在商圈人脉深厚,他会不会利用关系影响判决?”
“这个,我没法说,”王律耸耸肩,“但司法系统有着严格的回避与监督机制。”他拉着林珠往前走,走出法院大门。
“不过,我们可提前向法庭提交对方可能干预司法的风险预警,申请对案件进行全程录音录像。即便对方试图影响程序,《刑法》对妨害司法行为也有明确惩处条款。现在的关键是夯实证据,只要证据链足够稳固,任何外力干预都难以撼动判决公正性。”
“我知道了。”林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拿起手机叫了辆网约车,“我叫车了,一起回酒店吗?”
“你先回去吧,我和小刘要去一趟腾讯总部。我们另一个案子要调微信流水,这次来深圳正好把事情办了,免得再跑一趟。”
“哦,好,那你们去忙。”
王律和助理跟她道别后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离开。
林珠站在门口,看着来往的车流,心里隐隐不安。
深圳,一个令人失重的地方。
每来到这里,林珠就感觉自己变成一个锈迹斑斑的钟摆,滴滴答答地在某些定格的时间,被这里潮湿的空气腐蚀。
她花了很久才释怀“深圳”两个字对她童年的淹没。
小时候,林珠总攥着外婆的蓝布衫问爸爸妈妈去哪儿了?外婆总是温柔地抚摸她的头说他们去金山挖金子了,到时候会把金子装满麻袋带回来。
林珠总是趴在窗台上数屋檐的雨滴、天上的星星,看着雨滴把石板敲出小坑,看着星星把天空缀成网,想象爸爸妈妈驮着金袋子回来的脚步声。
后来有对陌生的男女踩着泥泞推开木门。女人的卷发上沾着香粉味,男人皮鞋上的泥水洇湿了门槛,他们带来的糖果在林珠掌心捂化时,也说出了要把她过继给过世的舅舅的话。
后来林珠长大了才知道,在这座镀金的城市里,计划生育的铁律下藏着一个未足月就用襁褓裹住的秘密。
思绪被一辆刹停在眼前的黑色轿车打断,车窗缓缓降下,“是你叫的车吧,美女?”林珠还没反应过来,被告律师就先一步挤到她前面拉门坐了进去,然后顺手指了指后面说:“你的车在后面。”
林珠转头看到后面也停着一辆轿车,还来不及检查车牌号,只听见狭窄的路口后面的车“叭叭”按着喇叭。她担心堵塞交通,只好赶紧上车。
“师傅,去前海的亚朵。”
车子缓缓启动。
林珠打开备忘录,记录下刚才王律提出的案件要点。打开网页,又开始搜索类似案例,试图找到更多突破点。她太过专注,甚至没注意到车窗外的高楼逐渐变得稀疏。明明只有四公里的路程,却开了半个小时还没到。等到她因为在车上看手机导致视觉疲劳而头晕时,猛然抬头,才发现车窗外繁华的景色已经被一片工业园取代。
她突然警觉,迅速打开导航核对所在位置,然后在律师群里发送了一条消息,开启了位置共享。
她打开叫车软件,才发现自己的订单已经被取消。手机因为刚才出法院的时候忘记关闭勿扰,未接来电里躺着七条陌生号码的呼叫。
「我可能遇到危险了。」
「我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我看不见,我开了位置共享。」
林珠心跳加速,但仍然保持冷静。她放下手机,偷偷观察司机,才发现这人戴着帽子,根本看不清楚长相。
她心里猛地一沉。
“师傅,我是要去南山的前海亚朵,您是不是没听清楚?”
那人不说话,也没看她。
林珠秉着气,打开窗户,试图计算目前的车速如果跳车的话会面临多大风险。
还没等她做出决定,车突然一个急转弯,林珠紧紧抓住扶手,车子转进了一个大门。
车停在一个仓库门口,不等她反
应,那个人打开车门一把将她拉下车。
厚重的保温门轰然关闭,林珠被推了进去。
浓重的湿气、隐约的香气,周围的空气变得冰冷刺骨。
那人转过来摘下帽子,林珠打了个寒颤。
“放我出去。”
施竞宇站在一米开外对着她。
“冷吗?”他说话时呵出的热气是冷库里唯一的热度。
林珠倔强地抬起头,眼神毫不退缩。
“你想做什么?”
施竞宇向前走了一步,鞋子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封闭的空间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带你感受真实商业世界的温度。”他说,“博士,看看,这里的温度才是资本血管的温度,冰冷、残酷。你以为只有你的葡萄藤在零下几十度的寒冷里越冬?我的战场,每天都是比朔方山的冬天更冷的冰天雪地。”
“那又怎么样?这就是你的生存世界,这是你选择的。”
“对,这是我的生存世界,不是你每天精准到上下0.5度的恒温实验室。没有办法孕育出像你这样高尚的灵魂。”
林珠咬紧牙关,冷意渗透骨髓。
“哦,所以这就是你欺骗、掠夺和毁灭的理由?因为你生存的世界冰冷、无情,所以所有人的世界都得运行你的世界的运行逻辑?施竞宇,你的这套说辞太牵强了,商业的冷酷不等于人性的泯灭。你只是试图用冰冷的规则掩盖内心的贪婪,用商业逻辑当你冷漠的借口。”
林珠知道施竞宇在面临什么,这一切都是他的报应。
上次矿场的事情发生后,林珠在网上曝光了施竞宇借农业开发拿地,实则进行硅砂矿开采破坏生态的行为。她的文章很快引来了酒大师对家酒当家的关注,对方约她见面,来了一个自称曾是酒大师核心技术骨干的人。那人提供了自己以前在酒大师工作的详细资料,然后向林珠揭露了一系列酒大师内部的黑幕,说酒大师用算法偏见打压国产葡萄酒,还篡改冷链数据应对监管检查、掩盖产品质量问题。
林珠收到后,立刻将半山用智利桶装酒佯装国产酒收割消费者、开矿破坏自然生态以及酒当家提供的证据整理成推文发送到。
酒当家推波助澜,把酒大师的丑闻送上热搜,舆论哗然。
偏偏此时正处于酒大师和鸿鹄资本对赌协议表面达成的监管核查期,还是最末几天。根据事件的发酵,鸿鹄资本提出延长履约确认期,开始了对酒大师财务数据、业务成果等问题的全面审查。
施竞宇已处于生死存亡之际,如果不能洗白,不仅酒大师的控制权会拱手让人,他还面临巨额赔偿和法律责任。
他的船,就要沉了。
“施竞宇,你的这些话术没有必要再跟我说下去。就像你无法改变你对利益的追逐,我也无法改变我对理想的捍卫。我们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无论说再多,都是鸡同鸭讲。你现在这样,无非就是想让我放弃揭露真相,减轻你的罪责。你自始至终都想要利用我,榨干我最后的一丝价值。但是很抱歉,我林珠不愿意。”
“所以,不想被我利用,就去被别人利用?”
林珠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迎上他的眼睛。
“我不会被任何人利用。”
“是么?”施竞宇发问的语气比周围的寒气更砭人肌骨。他调出手机里的照片展示在林珠面前,“跟你提供证据的是他吧?”
林珠心一沉。
“不知道他跟你说的什么,大概可以猜到是说他以前是酒大师的高管之类?”他又滑向另一张照片,“方书维,我LSE的同学。当年酒大师是我们一起做的毕业项目,后来他退出了,自己在英国找了几个外国人一起拿我们的想法做了个网站,没做成。前两年他又回国想找我。我没同意,他就自己做了酒当家。他给你那些估计都是我们在英国做毕业项目的时候的材料,你就这样当真了?”
就在这时,冷库内那恒定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施竞宇来不及捕捉从林珠眼神里闪过的一瞬慌乱,立刻转身走向仓门。
他伸手去动门把手。
纹丝不动。
他又尝试了旁边的紧急手动开关,依旧无效。
他迅速打开手机想拨打电话,屏幕突然在低温下反应迟钝,信号格彻底消失。
他蹙了一下眉,这显然不在他的计划内。
他赶紧找到紧急通讯按钮,按下,却无任何回应。
冷库内温度骤降,寒气侵蚀着体温。
林珠感觉血液都快要凝固,意识开始模糊。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开始晃动。
施竞宇的呼吸逐渐急促,他继续连续拍打墙上的紧急通讯按钮。回头一瞬,看见林珠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抱着双臂晃晃悠悠。他飞快冲过去,在林珠即将栽倒的瞬间,手臂有力地揽住了她下滑的身体。
他一手稳住她,另一只手已粗暴地抓住自己的上衣下摆,猛地向上一扯。
昂贵的面料发出撕裂的声音,瞬间暴露在冷气中的上身,肌肉线条骤然绷紧。
他迅速将还带着微末体温的T恤裹住林珠几乎冻僵的上半身,用力地将她按进自己怀里。他宽阔的胸膛紧贴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剧烈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一种陌生的、与恨意截然不同的感觉在他胸腔深处尖锐地刺了一下。
怀里的冰冷躯体无意识地、更深地蜷缩了起来,仿佛在汲取这唯一的暖源。施竞宇将手臂收得更紧,肌肉贲张对抗刺骨的寒冷。他呼出的白气急促地拂过林珠凌乱的发丝。
手机屏幕在此时亮起,施竞宇接通电话用从不曾有过的暴戾大吼一句:“不是叫人在门口守着吗?打120啊!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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