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033
作者:子子
下午三点,阳光炙烤着朔方山的黄土坡。
林珠的车颠簸行驶在山间,轮胎轧过洒满碎石的路,发出沙沙声响。
把车停在离施工现场不远的地方,她攥着那张因反复查看已经发皱的初步检测结果,冲过警戒线。
施工围挡内,挖掘机铁臂翻卷着山灰。
林珠冲过警戒线时,工头正倚着水泥袋吞云吐雾。她将初步检测结果拍在麻袋上,扯着嗓子喊,声音刺破机械轰鸣:“停工!必须立即停工!”
尖利的声音把工头吓得一跳,手上的烟差点没夹住。他往林珠的方向看过去,烟蒂掉落在地上,泥土中几点火星很快灭了。
他瞪大眼,一脸不耐烦地站起来:“怎么又来了啊?”
林珠拨开被汗水黏在额头的前发,天是冷的,心里的火却熬着她。她把那张报告拿起来,像宣誓般举到头顶,“你们的施工已经严重破坏生态,必须立刻停工!”
工头从她手里夺过报告,草草扫了一眼,嘴角一撇:“怎么,今儿带圣旨来了?”他把最后一口烟抽完,丢到地上,用鞋底碾灭火星,眼神里满是不屑,“就这玩意儿就想让我们停工?大家伙儿看看!”他挥舞着报告,朝周围的工人晃了晃,“昨天咱们李经理可是过去和你们村主任谈妥了的,拿的都是带红章的文件。你就这么几张纸,连个红章都没有,想干啥?”
周围工人窃窃私语几句,工头做了个手势,大家又埋头继续干起活来。
林珠努力压制住怒火,深呼吸,试图用一种稍微平和的语气:“距路基1.9公里的土壤pH值超过10,这已经是强碱性土壤的范畴。水泥渗漏的影响范围绝不止你们说的五十米,你们正在破坏整个朔方山的土壤团粒结构!”她从手机里面翻出土壤板结照片,举到工头面前,“你看看这些照片,看看这些白色粉末,是硅酸盐水泥的水化物,它们会永久破坏土壤的保水能力,永久!”
工头皱眉,瞥了一眼照片,赶紧摆手,“行了行了,我们按合同办事,你说的那些我们不懂。你说的什么pH值、土壤结构,那是你们专家的事,不是我们工人的事,我们只负责干活,拿钱,你在这儿跟我们说破嘴皮子都没有用。要找你找我们领导去,别在这儿耽误我们时间。”那工头赶紧转过身背对她,指挥着挖掘机继续作业。
眼看着挖掘机的铁齿再次举起,林珠心中涌起一团火。
这团火在她心里肆虐,蔓延,仿佛在灼烧着这座朔方山。理性被冲破,林珠一个跨步冲到挖掘机前,张开双臂拦住履带,闭着眼睛大喊:“停工!必须停工!”
挖掘机司机紧急刹车,铁齿悬在半空。工头脸色骤变,冲上前去扯她的胳膊:“找死啊!他妈的不要命了!”
“停工!停工!不停我死也不会走!”
***
“姓名?”
“林珠。”
“职业?”
“北方农林科技大学葡萄酒学院教师。”
年轻民警抬眼看了看头发散得乱糟糟的林珠,低头继续记录:“说说事情的经过。”
派出所的白炽灯在林珠头顶嗡嗡作响。她坐在铁质审讯椅上,后颈还能感受到工地保安强行拖拽时的钝痛。她盯着民警胸前的警号,动了动被手铐固定的手腕。冰冷的金属环在她细细的手腕晃荡。
“我在施工现场阻止破坏生态的行为,是他们先动手拉扯的我。”
“妞儿!”田伯伯的声音从走廊传来,紧接着就听到塑料椅倒地的声响。老人喘着粗气冲到审讯室门口,“啪啪”拍着门,“怎么还给带到审讯室来了!赶紧放出来!”
后面跟来几位民警,田伯伯挺直腰板,抬手调整胸前别着的党徽——这是他作为镇政协委员的标志。
张主任也在旁边,对着两位民警说:“警察同志,小陈警官呢?小陈警官是老刘表侄儿!我找他有点事儿……”
田伯掏出证件夹递给民警:“同志,这是我的证件。”
民警打开暗红绒布封面对了对。
田伯接着说:“林珠是我们问田特聘的专家,前年刚帮我们拿到了有机认证。”他又从袋子里面拿出一沓文件,“这是我酒庄连续三年的土壤检测报告,全部由省农科院出具。去年,pH值5.8,完全符合葡萄种植标准,可就最近一个月,同一地块测出10.2……”
他边说边往审讯室的门上嵌的那块玻璃往里面看,林珠正往外面望,看到林珠手上戴着的手铐,血压猛地飙起来。“呀!”他顾不上别的直接把门推开闯进去,“解开,解开!像什么话,谁让你们把丫头铐起来的!你们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铐咱们丫
头,她可是人民的好老师、国家的好栋梁啊!”
几位民警面面相觑。
“哎哟,这误会可不是闹大了嘛!”张主任也侧着身挤进门,脚上的皮鞋抵着门板,“林老师可是为咱们朔方山做了大贡献的!”他向坐着的老刘表侄儿使了使眼色,“赶紧解开,有话好好说,搞得吓死人的。”
民警们面露难色。
“主任,不是我不给面子,是施工方报了案,说她涉嫌破坏生产经营。您看看,”他敲了敲桌上的现场视频,“人家再三警告了她,她都不走,无奈之下才采取了强制措施。您看她这样,”小陈警官指着视频中的林珠,瞥了瞥嘴,在机械臂停在她头顶的时候按了暂停键,“这多危险!不是瞎搞呢么!”
“取掉!”田伯一声怒吼,“现在!”
正在这时,一位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带着一股风走进来,田伯认得他,感觉是见到了救星,赶紧叫了一句“王所”。
王所长没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和视频问:“什么情况?”
小陈赶紧起立,“报告所长,施工方报警称这位女士阻碍生产经营,现场多次警告无效后采取强制传唤措施。”他举起手机屏幕,“您看,她当时拦在挖掘机前,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胡闹!”王所长突然提高声音,不是对林珠,而是对小陈,“强制传唤用手铐?谁批准的?”
他走到林珠身边,指着她的手腕说:“解开,解开!”
见此情状,民警只好解开手铐。林珠揉了揉有些发木的手腕,轻声对王所长说:“谢谢。”转而对着民警说:“把我的手机还给我。”
林珠接过手机迅速翻找图片,指着屏幕上土壤样本的照片:“王所长,您看这个。”土壤板结的照片里显示着零星的白色颗粒,“这是距路基1.9公里处的表层土,pH值10.2只是表象,显微镜下能看到异常的石英砂微粒。”
田伯凑上前,“石英砂?修路用的不是河砂吗?”
“问题就在这儿。”林珠把图片放到最大,“普通河砂的颗粒边缘是圆润的,但这些微粒棱角分明,像是矿石粉碎后的产物。我今早加急做了元素初筛,硅含量比正常土壤高出27倍。”
王所长不懂她说的专业术语,但眉头紧锁,示意小陈记录,“记好了。”
“朔方山的土壤本是弱酸性,突然出现强碱性化和硅含量异常,绝不是水泥渗漏能解释的。葡萄根在pH值超过8.5的土壤里就会停止呼吸,现在测到10.2,等于拿烧碱灌根啊!”
田伯听得心里咚咚打鼓,“这……这可怎么办哪!那咱们的葡萄不是全毁了吗!”
林珠冷静分析:“必须暂停施工,进一步检测。”她突然想起点什么,从裤袋里面掏出个小密封袋,里面是用纸巾包住的土样。她把土样小心翼翼地摊在掌心,扒开看,“你们看这板结的土块,像不像碎玻璃?葡萄根须扎进去就会被划伤,更别说吸收养分了。”她抬头看向王所长,眼里布满红血丝,“朔方山的村民世世代代种葡萄,虽然这些年很多人放弃了这门手艺,但光是问田一家酒庄,就带动了村里多少户脱贫。要是土壤彻底碱化,不出三年,连最耐旱的品种在咱山上都活不了了!”她的眼睛越发红起来,“葡萄藤是咱们朔方山的脊梁骨,要是真折了,可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
施竞宇跟林珠发消息迟迟不回,打电话也无人接听。他在教工楼下等了很久,房里没有开灯,林珠也没有回来。一直到快八点的时候林珠才回消息过来,也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干嘛”。
施竞宇心情是很高涨的,因为今天跟拉斐特敲定了今年的合作项目,最近开展的各项谈判也都进展顺利,酒大师近几年的发展形势一片大好。
他手上紧紧捏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深创的人才引进协议。
虽然最近几个月确实是忙得脚不沾地,但关于林珠的事情他还是抽出了时间去和邹敏杰商议。好在邹敏杰对林珠十分欣赏,这件事情并不算难办,唯一可能要顾及到的就是林珠和龚雪峰之间的矛盾。
施竞宇为此已经想出了万全的对策:邹敏杰会将林珠聘为学校直属的“特聘研究员”,直接挂靠在校长办公室,承担独立科研项目,教学任务可以灵活安排在其他学院,这样既能避开与龚雪峰的直接冲突,也不影响她发挥专业优势。
酒大师目前还在计划和深创共建“深创-酒大师联合研究院”,机构将会直属学校科研处分管,与葡萄酒学院形成平级合作关系,到时候也可以把林珠调过去。
在人才引进的合同中明确了林珠科研项目、职称评审、资源申请等事宜都由学校层面的学术委员会负责审核。龚雪峰所在的葡萄酒学院仅提供必要的教学辅助资源,但无决策干预权。
并且,合同中明确承诺入职后给予“副教授”职称,并且还约定:若满足学校考核要求,可优先申报教授职称。
待遇方面,提供的是高于同级别教师的薪酬标准,并配备独立实验室和科研经费,确保林珠在学术研究上有充足的自主权和发展空间。虽然为此林珠也要将之前的研究成果部分共享给深创,但到了这里,她的学术之路会更加宽广,未来能够实现的突破也必然更多。
手上的这份是初步拟定的协议草案,施竞宇已经觉得十分满意。但林珠如果还有什么别的想法,他也愿意再继续帮她协商调整。
他很兴奋,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林珠,把东西交给她,想看看她看到这些时的表情,能不能让她消了之前因为在北农评不上副教授的气。
他忍不住给林珠打过去,这次接通了。
“喂。”
虽然林珠没有应,但他听到她在和别人说话,嘴里叫着“警察同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到电话这边,问:“什么事?”
“在哪儿?”
“派出所。”
“在派出所干什么?”
“有事。”
“哪个派出所?我来找你,我在北农。”
“我不在学校,我在老家。”
“你酒庄那里?”
“没事的话我挂了,现在有点忙,有事微信留言。”
林珠挂了电话,施竞宇赶紧上了车的后座说:“去北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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