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番外仁青呐
作者:陆春吾
小孩爱他的爸爸。可他的爸爸,是个杀人犯。
所有人都这么说。
自李友生被人扭住了胳膊,从麦田押走的那一刻起,小孩尚未开启的人生,已经完了蛋。
他抱着爸爸掉落的那只拖鞋,蹲在路边,一直哭,哭到太阳落山,哭到暮色四合,哭到喉咙沙哑再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没能等到一句安慰。
1999年,传闻里的世界末日并未降临,60多亿人的生活如常运转,真正覆灭的,好像只有他的人生。
那一年冬天,极冷。在邻家热闹的鞭炮声里,爸爸没了,奶奶没了,小山也没了。
一夜之间,他失了人间所有锚点。
为了活,变成动物一样,做了许多错事,坑蒙拐骗,争强斗狠,只因爸爸最后一句嘱托,要他出息,别再被人踩在脚底。
小孩不知怎么才算出息,他只想吃顿饱饭。
后来,他长成少年。他再不哭了,他只是流血,诅咒与冷笑。
他下定决心,要为并不光彩的出身搏一个出路。如果世人注定不会爱他,那就让他们恨他,怕他。恨与爱,是同样的份量。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独自沉浮于人海,旁观了太多生离死别,熟谙虚伪与背叛。他渐渐忘记了老庙村,放弃了曾感受过的爱与信任,与旧日世界诀别,改头换面。
唯一的行囊,是家人取的那个名字。
李仁青。
二十一岁那年,李仁青成了宋言磊的干儿子,在老街一带,恶名远扬。
最近几日,蛇仔一直在他耳边念叨,说老街上有笔账收不回来,欠债人不仅逾期不还,态度还十分嚣张。于是仁青决定跟去看看。
就这样,他在那个命定的午后,再一次走进了林稚野的诊所。
此时距离他的死亡,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今天高低得给你长长脑子。”蛇仔耍着刀叫嚣。
又是老一套的威胁,李仁青懒得去听。叼着烟,懒散地靠坐在椅子上,伸出根指头来,笃笃笃地敲着玻璃鱼缸,逗弄着里头的菩萨鱼。
他不喜欢这家诊所。
倒不是环境脏污,恰恰相反,这里整洁,明净,处处透着股好好过日子的决心。也因为这,让他从踏进大门的那一刻起,便闪现出许多童年时代的记忆,许多他以为早就放下了的往事。
“哥,下一步怎么说?”小弟问。
他不愿难为女人,可钱是宋叔的,由不得他决定。
“砸。”
下一瞬,整洁的诊所变成废墟。
小弟咒骂着挥舞棍棒,仁青在一旁冷眼旁观,心底升起股畅快,像是与曾经的苦痛宣战,像是要将过往关于林家,关于老庙村,关于不堪童年的所有印记一并崩摧,而如今他是强大的,没什么能将他击溃……
只是那个女人,一直在望着他,目不转睛。
你到底在看什么呢?
他想问。
可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只是恐慌地移开了眼睛。
晚上的庆功宴,李仁青心不在焉。
他想不通,那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直到轿车启动,他回头看,发现那女人直挺挺地站在诊所门前,两只眼睛瞪着他。
尽管车上还有旁人,可他就是知道,她在看他。
女人的眉眼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是在哪里呢?
李仁青一抬头,发现老厅躲在包厢另一头偷着打量他脸色。
早习惯了。因他话少,凡事不愿多说,所以下面的人对他总是察言观色。一次皱眉,一次轻笑,都会有无数种解读。
他挪了个位置,干脆坐进暗处,半捂住脸,头顶射灯只能照亮眉骨。
旁边的蛇仔不知在看什么,抱着个手机,不住咂嘴,长吁短叹。
“怎么?”仁青不解。
“哦,看新年运势呢,”蛇仔挠头,“好像,好像不太妙啊。”
仁青忍不住笑,“还信这些?”
身边豺狼环伺,他只对蛇仔有几分真心。
“哥,别不信,我最近一直在研究玄学,有这么种说法,”蛇仔凑过来,手机举到他跟前,“就是,其实咱早就死了,只是我们没意识到,这世界就是个大地狱——”
仁青皱眉。
“咱困在这里遭罪,不停重开,死了又生,一直循环在同一个剧本里头,就跟游戏通关一样,要是选得不对,就一次又一次循环,老是重复这一段。”
仁青盯着他手机屏幕上的小字,打了个寒战。
万死千生,求出无期
脑中闪过奇怪的预感,眼前的一切,像是历经了无数次。
蛇仔还在那头讲个不停,“直到意识到自己所犯下的罪,诚心忏悔。”
“罪?”
他愣愣望着蛇仔。他的罪?身为李友生的儿子就是原罪,这要怎么忏悔?
“只要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就会走向不同结局。诶?哥,你怎么——”蛇仔收了手机,“你脸色很差。”
“你,信吗?”
仁青拿起烟,声音沙哑。不知是问蛇仔还是问自己。
“谁知道呢,也没死回。不过无论重开多少次,哥,我都愿意跟着你。”
“下回咱俩选条正道吧,”仁青笑,“总不能生生世世做混混。”
就在这一刻,门被撞开,手下失魂落魄地冲进来,送上噩耗。
宋叔没了。
仁青错愕。早知道这行成王败寇,只是万没想到,就算坐到宋叔的位置也难以逃脱算计。
他知道,马上就轮到他了。
果然,包厢里一双双眼有意无意地打量。
仁青将蛇仔一把拉到身后。
“待会跟紧我。”
下一秒,灯熄灭。
只有李仁青杀出了重围。
血肉模糊的他趔趄着,逃进小巷。
不知道为什么要往这里跑,只见巷子尽头一盏温暖的灯,让人觉得安全。
蛇仔死了,替他挡的刀。那些忠于他的人血战到最后,一个接一个在他眼前倒下,用命替他铺出一条生路。
仁青一面逃,一面恨透了自己。
巷口传来车子的急刹,他们追来了。仁青跌在泥地里,挣扎着向前爬。
忽的,一双脚出现在眼前。抬头,正是下午讨过债的那个女人。
“救我。”
她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端量他的脸。
他听见她说,“李仁青,好久不见。”
直到锋利的手术刀割开喉管,他终于记起她的名字。
……
结束了,只等着死来谢幕。
李仁青独自瘫在暗影里,血淌进烂泥。
胡乱想起段话,像是下午翻看报纸时,哪一部电影的介绍。说是人每做出一次选择,宇宙中便会多出一个分岔,会有另一个自己,走向全然不同的结局。
此刻他躺在那,透过高楼间的缝隙,望向夜空中闪烁的群星。
他想象着,无数个宇宙里,是不是成千上万的“仁青们”也跟着历经万死千生。
也许是濒死前的谵妄,无数属于他,不属于他的记忆在同一瞬涌入。
走马灯旋转,他看见不同年纪不同身高的“仁青”出现在不同的场景,劳教所的铁床,城郊的桥洞底下,老庙村的晾晒场,自家饭桌旁,不知名的小巷……
可无一例外,所有的仁青都死于非命。
被执行枪决,被人围殴,被毒死,被噎住,后脑忽然挨一闷棍,疾病,车祸,天灾,甚至有的世界里母亲难产,他根本没有机会出生……
他一次又一次死去,而夜空中闪烁的群星也跟着一颗又一颗快速地熄灭。
到了最后,头顶只剩无垠寒夜,无边无际的暗黑,空空荡荡。
好像每一个仁青命定的结局,都是枉死。
他不甘心。还有许多想说的话,许多想做的事,许多想要保护的人,他已经意识到此生走了错路,如果老天垂怜,再给他一次机会——
蓦地,望见天尽头,残存一颗微弱暗淡的孤星。
那会是最后一次机会吗?
他无端想着。如果能再来一次,他一定会做出不同的选择,说不定,也可以连带着改变小山稚野以及一众人的命运——
“仁青,活下去……”
弥留之际,他真心忏悔。泪里混着血,心底无声呢喃,为另一场人间中那个素未谋面的自己祈福。
“下一次,你们都要活下去。”
黑暗没顶,仁青呼出了此生最后一口气。
老庙村,一处破败的农家院。
一个名叫李仁青的小男孩,捂住脖子,自噩梦中惊醒。
「全文完结」
后记「关于山归来,关于孩子们的一切」
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不太擅长取名字。这本书同样如此。
书名其实源自一种植物,名字就是“山归来”。
最初只是为了凑单。收到时只有两根干巴巴的枯树杈子,没抱任何希望,随手插在花瓶里,不曾换水,更没有加入任何营养剂,尽管我有。
因为在印象中,这些付出有点“多余”。
它不像鲜花那样娇贵,也不如进口花卉那般稀缺,平平无奇,甚至有点呆板。是那种网上购物快要付款时,界面自动蹦出来,让你看在低价的面子上,“顺手”来一件的植物。
它从来都不是浓墨重彩的主角,只是件陪衬。
然而,当桌上的鲜花枯萎凋零,角落里的它却在污水中坚韧地存活,支棱着一丛一丛小巧的果实,甚至生出了新的嫩绿的叶片,拼命地向着世界呐喊,它想活。
那一瞬,我终于懂得了它的花语:不屈。
顺遂的人生固然令人羡慕,但不屈的生命更值得被尊重。生命的本质是熵增,生命的意义却在于熵减,是在注定的杂乱崩坏中一次又一次地重建起秩序。
所以这一个故事,我们不大杀四方,我们来讲一下杀戮发生之后,那些被侮辱与被损毁的生命,要如何“复活”。
这是一个关于原罪的故事,就像一句话简介里说的那样,每个圣人都有过去,每个罪人都有未来。
在一篇名为《高墙外的孩子,独自长大》的访谈里有这样一组数据,说2013年,44.7%的父母服刑家庭子女,每月生活费低于200元,72.7%低于500元。我读到时,被这一组数字所震撼。
一个人犯罪,摧毁的是双方的家庭,特别是家庭中原应处于被保护与照料位置的孩子们。作为服刑人员的子女,当父母锒铛入狱,他们不仅失去了家庭的庇护与托举,同样也丧失了纯真的童年与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贫穷,歧视,孤独,暴力,幼小的年纪却要被迫独自承受来自成人社会的规则与恶意。
为了求生,有的孩子辗转于亲友之间,小心翼翼讨生活;有的因自卑变得胆小懦弱,一生恐惧亲密关系;有的因经济和歧视而辍学,又在暴力熏陶下重蹈家族命运,走向新的犯罪道路……
最让我痛苦的是最后一种命运,他们的人生被罪恶所害,却又成为新一轮的罪恶,去损毁其他人的家庭,掠夺其他孩子的未来。
我也不禁设想,如果我生在那样的家庭,在没有正确支持与引导的情况下,我是否又有足够的勇气与幸运去破局?
无论是仁青,稚野,还是小山,他们都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幸运儿,各有各的苦,各背各的罪,但是在这个故事里,我想要刻画的是他们如何自苦难中一次次爬起,走向新的幸福。
人选择,然后必然受苦,属于各自的磨难就在长路上等待。但是不要怕,世界比我们的恐惧更大一些,活下去,走下去,然后好人相逢。
这个世界极少因为某个人发生巨大的改变,但并不是说身为普通人的我们就无能为力,我们不是无足轻重的众人,我们是一伙的,我相信,只要好人比坏人更多一点,那人世的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
我的好朋友,希望你于苦痛中竭尽全力的活下去,为了曾经身为孩子的自己,为了以后将要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孩子,我们要勇敢,正直,坚守善意,我们要长寿,要亲眼看看这个世界是否会因为我们的存在,而变好了那么一点点。
“2019年,民政部,司法部等十二个部门联合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事实无人抚养儿童保障工作的意见》,将事实无人抚养的服刑人员未成年子女纳入保障范围,意味着因父母服刑而失去监护人的孩子,能够获得相应的生活,医疗及教育保障。2024年10月,民政部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全国共有41.4万名事实无人抚养儿童被纳入保障范围。”数据引自《高墙外的孩子,独自长大》
你看,世界真的在变化。
风暴会止息,世界走向它的路,而命运曾给予我们多少积雪,故事的结局也必会偿还多少个春天。
《山归来》这个故事,献给所有不被看好,不被期待的生命。愿我们珍重自己,保佑自己,带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春光灿烂的新世界去。
愿我们永不屈服。
活下去,一定好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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