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59川尽头
作者:陆春吾
李仁青仓促起身,手忙脚乱地迎接推门进来的何川。
“来了?您——”
他忍了忍,最终还是没能像个大人似的上前跟何川热情握手。作为补偿,只堆出笑来。
“坐。”
一整圈的椅子,个个空荡。
何川环视,装修精致的雅间,拢共就他们俩人,空间大得讲话都有回声。
他对着大圆桌寻思半天,也没想清楚到底坐在哪儿合适。紧挨着太暧昧,坐两边吧,吃饭说话还得扭着脖子。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李仁青正对面的上菜口。
跟上次吃饭不同,不再是拉面店,这回升级成了高档饭馆。服务员着穿梭上菜,仁青时不时地献殷勤,一会儿添水一会儿递烟的,只是眼神飘忽,似有心事。
而坐在对面的何川同样是心里打鼓,不知李仁青这趟又要卖什么药。
“主食,待会儿上吧。”仁青说完,服务员便点头笑着出门,偌大的房里就剩下他俩。
没人开口,二人间寂若死灰。
气氛跟着桌上的热菜一块儿分分秒秒地冷下去,空气粘稠凝滞,隐约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喝酒寒暄,更衬得眼下尴尬。
“呃,上回的事,对不住,是我冲动了。”仁青挠头,“算是袭警了吧哈哈——”
何川没接茬,他自己干笑了几声也笑不下去了。
“其实,其实我是嫉妒了,但这两天我也想明白了,”他低头转桌,“我想通了,你俩就是般配。都是大学生,都有好前程,今后一个是大医生,一个是大警察,而我呢?”
手上带了恨,圆盘转得飞起。
“我撑死是个大流氓。”
“等会,”何川听糊涂了,“我跟谁般配?”
“稚野啊——”
“林稚野?”何川瞪圆了眼,哑然失笑,“我敢吗?!她跟个泼猴似的,我几个胆也不够她——”
“放屁!”仁青急了,“稚野聪明,爽朗,劲大,还有正义感,又会爬树又会读书的,哪像猴了?!你见过这么好看的猴吗?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你小子占了便宜又卖乖,还在这装上了——”
“不是,我意思是我没那个念头,我一直把稚野当姐,而且,而且人林稚野估计也没把我当男的——”
“诶?是吗?”仁青忽然不再跟圆盘较劲,呲出大牙来,“她真没把你当男的吗?”
“你高兴什么呢?”
“我没高兴啊,我天生喜相,自来笑。”仁青死命压着嘴角,对何川的态度眼见着和缓许多,“我还以为你俩人……嘿,吃菜,吃菜。”
手一伸,刚转走的肘子转眼又给何川转了回来。
何川觉得莫名其妙。他一直以为李仁青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今天是来摊牌的,没想到他打坐下就开始胡说八道。
再抬头,只见这人又弯腰不知道在桌子底下胡乱摸索什么,起身时,搬出大大小小、红花绿毛方言,形容五颜六色的一堆礼品来。
“我不要——”何川摆手。
仁青笑容僵硬,“呃,不是给你的。”
东西往桌上一放。
“麻烦你帮忙转交给林阿姨。我最近,不方便去探望。对了,她病怎么样了?肝移植手术安排了吗?什么时候——”
“出院了。”何川声音小下去。
“好了?”仁青惊讶。
“是没必要做了。医生说最后就……”何川找着合适的词,“尽量让她舒服渡过去,别折腾了。昨天,林阿姨提出要回家,她说一辈子都献给医院了,最后不想也在医院……”
仁青低下头去,手抠着礼盒的外包装,神情落寞。何川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对了,你爹不是凶手。”
这话来得突然,仁青脑子没转过弯。
“上次吃饭,你不是托我打听林广良的案子嘛,最近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抓到了,牵扯到老庙村的旧案,很有可能重启。”
“真的?警察那头怎么说?证据什么的——”仁青胡乱抓住他,“真凶抓到了吗?”
“证据什么的,还在找——”
“那你们真能确定我爹不是凶手?”
当然能,因为我爸才是真凶。
可这话何川怎么也说不出口。
“别问了,我也不能说太多。总之,你可以放下负担,好好生活了,”他看着他,“往后别跟那些人混一起了,不然早晚要出事,赶紧找个正经工作——”
门开,大堂经理探头进来。
“您好,厨师要下班了,主食先给咱上来行吗?”
李仁青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我要的东西也一块儿给我吧,我自己带回去。”
经理瞥了眼何川,却什么也没说,笑着出去。
很快她又折回来,将只巴掌大的密封袋交给李仁青。
何川瞥了眼,见里面装着小半袋的白色粉末。刚张嘴要问,当啷一声,服务员将主食放到桌子中央。
何川嗓子眼儿瞬间紧起来。
两盘饺子,一黑一白。
那头的仁青已将粉末揣进兜里收好,拿起筷子。
“小时候就馋这口。当时家里穷,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口纯肉的。”
他夹起一只,擎在空中凝视。
“饺子,好久没吃了。”
那年除夕的烟花又一次在眼前绽放。
北风中,两个小穷孩蹲在一块儿,头抵着头,合抱住一碗半凉的饺子。
两双眼紧紧盯着,可谁也不愿多吃,只吸溜着鼻涕,吞着唾沫,不住地抖。
“你吃!”
“你也吃!”
“你吃我才吃——”
……
“何警官。”
如今已堕入暗夜的李仁青将十二年前的那份饺子重新推到他面前。
“你吃啊。”
何川无声地夹起一个。
也好,当年没吃完的饺子,今天做个了结吧。
他克制着颤抖,平静地填进嘴里。一口下去,鲜肉的汁子爆出来,连同过往记忆中的酸甜苦辣,瞬间翻腾,他强忍着咀嚼。
接下来的几分钟无人开口,回忆佐味,二人各自细嚼,慢咽。
想到戳心窝的地方,又都怕对方察觉出自己情绪不对,同步默契地侧过头去。
也许某个瞬间,二人的耳边先后响起那句脆生生的承诺。
“咱哥俩,永远是兄弟。”
……
“李仁青,其实我——”
“我给你个爹吧——”
何川一口肉馅呛进气管,剧烈咳嗽,转眼间天旋
地转,几乎窒息。他抓着桌布滑下去,眼前一点点变黑……
忽的,一双手从背后大力环住,使劲挤压他腹部,几下下来,卡住的肉块终于吐出来。
“吃个饭,你怎么还激动成这样?”
仁青抽了几张餐巾盖住地上的污渍。
“李仁青,”何川狼狈地起身,抹着嘴,“今后我再吃你的饺子,我是狗!”
他跌坐在凳子上,平复着呼吸,而仁青顺势坐到他旁边,不住拍他后背。
“对不起,是我话说急了。”他抱着纸巾盒,“上次在医院我还说你有个好爹,但好像……他过世了?”
何川愣住,一时间不知他说得是哪一个。
“要不,我送你一个?”仁青腆着脸笑。
何川准备骂人,仁青赶忙抽出几张纸巾堵他的嘴。
“你听我说完。我,我的意思是我手头刚好有个爹,可以先介绍给你——”
何川将嘴里的纸巾吐出来扔到桌上。
“李仁青,痛痛快快的,你今天整这死出到底是为什么?”
仁青还是笑,只是笑得勉强。
“我要出趟远门,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他递过张纸条,上头写着一家医院的地址。
“放心,钱我都交够了,往后你有空闲的时候,替我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我想了很久,除了你真再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人,所以求你,你就当积德行善。”
何川看着“精神病院”几个字,欲言又止。
“我去?”
“你看你又骂人,”仁青误会他的意思,“你一个知识分子,别天天骂人。我真是想了一大圈,实在是没有别的能信的人了。上回在我那你也见过了,他病得已经分不清人了——”
忽的,他收了笑,严肃起来。眼也不看人,只低头望着地。
“我不在的时候,他就麻烦你了。”
第二天下午,精神病院,单人病房。
午后的阳光落在窗外的金属栏杆上,闪烁着银灰色的冷酷光芒。
“山明才?”
孟朝蹲在身穿病号服的男人面前,仰脸看着他。
没有任何回应。
垮腰坐在床边的山明才双目无神,眼神空洞,如同废弃的枯井。
孟朝看向旁边的医生,“他一直这样吗?”
“有时清醒,有时混乱。发病时候又踢又打,嚷着什么有人要杀他。不过吃药之后病情基本稳下来了,每日就是吃和睡,没什么攻击性,也不怎么说话。”医生笑笑,“算是我们这儿的模范病人了。”
何川立在旁边,平静地聆听这一切,好像与己无干。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将山明才的位置告诉老金,毕竟就算不说,他们也早晚查得到。
他向老金解释,说先前李仁青让他帮忙找过这个人,所以他恰好知道“山明才”三个字怎么写。二来,医生也可以证明杨小祥遇害期间山明才一直在医院里,免除了作案嫌疑。
他尽全力将自己择个清白,而整个过程中对面的金卫民只是笑着,最终他到底信了多少,何川也不知道。
今天,老金让孟朝跟他一起来医院探望,说是要提取点生物样本。
“还是要走个程序的。”老金这么说着。
孟朝又变着花样试了几次,问不同的问题,可山明才始终不声不响。他视线放空,涣散着,没有聚焦。
眼见着确实问不出什么有用信息,孟朝也放弃了。
“我还得跑趟大学那边,去给杨小祥儿子杨瑞雪做个笔录,这边——”
“你去行了,我在这儿等着。”何川求之不得。
“谢了!回头请你吃好的!”孟朝抓起背包,轻快地走出去,脚步声很快听不清晰。
“那我去给咱办手续。”就算是警察,想要提取样本也得遵循流程。医生望着何川,“您是在这儿等着还是?”
“我就在这儿吧,看能不能再问出点什么。”
“行。”
于是医生也走了。
周遭静下来,就连窗外的风也止息。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的呼吸。
奇妙。
何川思绪游离,时隔太久,他已忘记身为山百桃是怎样的心情。
眼前这陌生的中年人,真是他苦苦寻找的父亲吗?
穿着病号服,平头,弓背。小时候让他畏惧的父亲,如今看来居然这么矮小。跟记忆里比,他白了,胖了,也安静了。
忽然觉得戏谑,兜兜转转,山明才终于过上了理想中不劳而获,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何川偷偷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戳男人的胳膊,如同碰触一件无害的家具。
他努力回想着,当时年幼的自己是如何四处奔走打探父亲的下落。在爷爷去世之后,他那消失无踪的父亲曾是他在人间最后的救命稻草。
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父亲隐没。
在他最抵触的时候,他又突然出现。
造化弄人。
爸老了。他看见他粗糙的手背上生了不少细纹与斑点。
压抑的情绪渐渐复苏,心头百味。恨,委屈,错愕,心疼。他想不通,他本以为自己会气愤,会畅快,会有报复的喜悦,可真看到木然无助的父亲,第一反应竟然是难过。
“爸?”
声音微弱,像是泄露一个秘密。
“爸,”他偷偷去拉父亲的手,摩挲着手背上的针眼和淤青,“疼吗?”
门外传来脚步声,何川匆忙松手。
好在只是无关的旁人。
可这像是一记警铃,何川清醒过来,想起自己如今处境。为了自保,他不能再表露更多。
之后的时间里,他只是坐在父亲身旁,重温着失落已久的童年。父子二人就这么沉默着,像一株树伴着另一株树,共望向对面的窗子,直至斜阳残照。
到了告别的时刻。
“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转身要走,却听见一声含混的声响。
他僵住,不敢置信。
忽的,一只手紧紧攥住他衣裳下摆,扯住了,不让走。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是……小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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