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0怨憎会
作者:陆春吾
“吃啊。”小花脸把碗往前推了推。
蛇哥不在,今天早饭是他忙活的。八宝粥熬过了火,乌红,粘稠,糊成一团。
李仁青只瞥了一眼就捂嘴直奔厕所,徒留不明所以的他愣在原地,小声骂着挑食。
仁青对着便池,不住地呕,泪蒙住视线。
眼前又一次闪现出昏暗中的惨象。
那人趴在地上四处乱撞,手指抠脸,却不小心剜下自己的皮肉,惨叫,撕心裂肺。
李仁青从没想过同类居然能发出那样高亢的声音,他听见哀嚎,说他看不见了,他痛得扭曲,向着并不存在的妈妈求救。
人在极端无助时,总是会本能地呼唤妈妈。
而李仁青傻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眼珠变形,鼻子移位,像是融化了的雪人——
倏地,一只手自后头搭上他脊梁,仁青神经质地弹起来,胡乱挥打。
回头,是蛇哥。
“还想呢?“蛇哥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没办法,我一闭眼就——”仁青旋过身去,又要吐。
“怕什么,是我做的,跟你没关系。”
趁着天明前的最后一丝暗,他们将那男青年堵进了死胡同。
瓶子在仁青手里变烫,沉得他拿不住。
绰号“小燕青”的伙计的确有张漂亮的脸,身板挺拔,眼也灵,难怪那女孩会喜欢。
一开始他还狂,但是一看到仁青手里的东西,瞬间就软了,威胁中带几分试探。见他们还往前逼,知道事情没有回还的余地,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不住地哀求。
李仁青居高临下,看他跪俯在脚边,光洁的额头沾着碎泥屑。
忽然,想起了奶奶。
最后一刻,他还是下不了手。
他做不到,盖上瓶子,准备回去找宋叔认罚。
然而下一秒,手中一空,瓶子被谁夺了过去。
抬眼看,蛇哥不知何时窜出来,瓶子一扬,尽数泼了出去。
对面男人一瞬间地茫然,紧跟着,鬼哭狼嚎,万箭穿心。仁青木然地站在那,看他翻滚,看液体沾过的衣裳瞬间烧出点点孔洞,灼得焦黑,而泼洒到的皮肤却变得苍白,死了一般。
悲鸣尖锐,凄厉,临近的民舍起了骚动。不少人家的窗子亮起灯,人影晃动,马上就要探出头来。
“走!”蛇哥拉他,“走啊!”
可仁青觉得不能扔下他自己不管,得送医院——
“再不走,都得死!“
蛇哥下了死力气,攥住他衣领朝巷外拖。仁青还在晃神,每一脚都绵软,像是踩在烂棉花上。
车早停在巷口,门洞开,时刻待命。
蛇哥刚把他塞进去,不待坐稳,司机便一脚油门蹿出去,只留下渐弱的轰鸣。
仁青回头看,惨白色的太阳从灰色的楼宇间升起,一切都不真实,像一出荒诞的噩梦。扭曲的巷子深处,一个跟他一般年纪的青年,正独自融化成肉泥……
他收回眼,看蛇哥,似乎不认识他。
车窗倒影着自己的脸,那一刻,他同样不认识自己。
……
如今再看着镜子里的蛇哥,脸依旧青白,血色再没有回来。似乎在硫酸泼出的一瞬,他灵魂的一部分也跟着死去。
“可是,你怎么办?”仁青问。
他看向蛇哥的手,一小块疤,皮肤已然变黑。在泼人的时候,液体也不小心喷溅到了自己。
“这点小伤,没事——”
“我是说,以后。”仁青艰难地开口。
蛇哥愣住,仁青仿佛看见他小时候的样子,在成为蛇哥之前,小小的佘鸣威。教室里,老师问了他一道难解的题,小孩就那么干巴巴地张着嘴,紧张的泪打转。
儿时的烦恼,哭一场便能解决,而长大后,哭泣不再是解药,成年人只能笑。
于是蛇哥笑着撞向他,“我本来就是混的啊,怎么,忘了?”
他又变成了混不吝的蛇哥。
“这回在宋叔面前露了脸,说不定我能升职呢,回头当你领导,你当我小弟,哈哈哈哈——”
笑声干瘪,仁青知道他在怕。他的手不住地颤,打火机按了两次都没出火。
仁青实在看不下去,帮他稳住,蛇哥投来感激的一瞥,低头点烟。
一时间,再没人说话,烟雾在逼仄的厕所里弥散,充盈。磨砂玻璃隐隐透出晃动的人影,外头的小花脸正手舞足蹈地对着空气骂人。
几句听下来,好像是网恋对象嫌他劲舞团玩得菜,解除了情侣模式。他眼下最大的烦恼就是游戏打得烂,被网友嫌弃。
多么幸运的人,多么美好的一天。
蛇哥听着听着,羡慕地笑。深吸几口烟,长舒一口气。
“我当时说什么来着?趁你还没陷太深,回头来得及。”
蛇哥说得认真,而仁青也是此刻才搞明白,原来那句劝诫的重点在“你”。
“我是没机会了。这些年,身不由己做了些不光彩的事。也赖我,性子软弱,怕东怕西,人家指哪儿我就打哪儿,生怕就连他们也不要我了。”
蛇哥垂下头去,仁青望着他脑后干枯的黄毛愣神。
“可他们还是都把我当个屁。我知道,这次也是给人当抢使。但被利用,总比被无视强,对吧?能被利用,也说明我还有点用不是——”
蛇哥小心地掸掉烟灰,自从阿阮说讨厌烟味后,他总是出到外面或是躲进厕所抽烟,每回再将烟蒂小心地收好。
“趁现在宋叔觉得欠咱的,你也别犹豫了,”蛇哥忽然仰脸看他,“抓住机会,赶紧提出来,走。”
“那你——”
手机响,宋叔发来的短信。
晚上七点,金重熙酒楼观海间,庆功。
仁青烦躁,宋叔有如预感一般,紧跟着,又是一条。
不许请假。
一时恍惚。
等他走出厕所抬头看,发现
人间的日头才刚刚升到半空,爽朗的晴天,满世界充溢着光彩。
好羡慕啊,羡慕那些普通人,睁开眼,就有崭新美好的一天可以期待。昨日清零,万象更新,不似他。
他只觉得疲惫。
这一天漫长无比,长得好像永远不会过去,身如浮萍,命不由己,只觉得一环套一环,过山车一样俯冲下去,由不得他中途叫停。
再想到昨晚跟稚野的分别,如同遥远的过去,是上一世的情景。
那天,李仁青再没说过一句话,只是枯坐在窗边,呆呆望着自己的手。
他等着黑夜降临,等待着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心神不宁的李仁青自然没发现饭店的种种异样,比如说,阿阮也一整天消失不见。
这场饭局来得怪异。
宋叔没选在自家的地盘,也没去对家的门头,反倒是找了个不偏不倚地中间地带。
酒楼装修考究,灯火辉煌,衬得仁青跟蛇哥两人愈发心虚。头顶明晃晃的水晶大吊灯,压得两人步步受挫,越走越矮。
“坐啊,别拘着。”宋叔恢复了常态,笑脸迎人。
仁青想解释,但多虑了。他的一举一动早有人替他汇报,宋叔视线穿过他,看向角落的蛇哥。
“没想到是你小子。不错,有魄力。”
抬起杯,茶是宋叔自带的,仁青喝不懂,据说一小撮就要999块。
见宋叔要碰杯,蛇哥也赶忙起身,两手捧杯朝前送。
“替宋叔办事,是我的荣誉,有您撑腰,底气也足——”
“等会,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宋叔杯子往后一撤,“事是你自己偷着干的,我可完全不知情啊。”
“对对对,”蛇哥见风使舵,“我自发的。”
仁青觉出不对劲。包间很大,圆桌空荡,只零星上了几碟冷盘,对面半边的座位还空着。宋叔也不招呼上菜,干等着,时不时掏出手机来看。
之后没人再开口。宋叔谁也不看,只盯着手机。包间静下来,尴尬,蛇哥不住地喝水,吸溜吸溜。
七点快半的时候,楼梯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不速客没进来先喧哗,跟外头守门的叽叽歪歪。领班探头进来,目光询问,宋叔笑着点头,于是门开,领班得体地鞠躬,朝门外人道一声请。
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脸上的横肉跟大粗脖子连到了一起。后头跟着另两个,一个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转。另一个不说话,身板的同样高大,一看便知也是个狠角。
“稀客啊。”宋叔起身,主动伸出手去,仁青和蛇哥也笨手笨脚地站起来。
“宋总亲自请,我怎么敢不来?”男人笑,但眼里没笑意,大手狠狠地握回去。
仁青看见宋叔的手指头被攥得通红。
“要不是兆恩的事,怕是也请不动您这尊大佛。”宋叔应该很疼,但面上不动声色。
“诶哟,真特娘的要了命,绝对是误会!”男人大手一挥,“要是知道是你儿子,打死他当时也不敢动手啊。你说说算什么事,为了个小姐打起来?”他扭脸看向身后的瘦猴,“是不是?这传出去叫什么事,宋叔独生子,为了个小姐——”
“上菜吧。”宋叔朗声吩咐。
不用人点,配套的餐食就一盘盘上来了。摆盘精致,食材不明,仁青大多数都没见过,捏着筷子,不知道怎么吃。
说是庆功,但话题围着生意,宋叔好像跟对面的人不睦已久,中间的瘦子来回说和。
仁青不爱听,犯困,压着哈欠。
蛇哥倒是听得认真,神情愈发紧张。
仁青偷着夹了几根土豆丝,一咬才发现是姜,又不敢吐,憋在嘴里生嚼。
隐约觉察出寒意,暗处似有一双眼正盯着他。
抬头,对面的男人果然朝这边冷视。
仁青板着脸,咽下姜,喉头到胃,热辣辣的疼。
话题又一次转了回来,话是说给宋叔听的,但男人的眼珠子一直追着他打量。
“盛哥那边放出话了,这事不算完。那小伙是他心腹,怎么也算个小头目,他觉得这是打他的脸,到处问谁干的,非要给找出来——”
“这事,我也是刚知道。怎么能这样呢?鲁莽,冲动,确实欠考虑。”宋叔擦擦嘴,“但也能理解,手下人这是替我出气呢。毕竟我就这一个儿子。”
指头在桌面重重点了三下。
“独生子。”
瘦子附和,“我也是这么说的。我说他那点伤算什么?小惩大诫。我跟盛总也都说了,要我,我宰了他的心都有,何况是您,名声在外,都等着看呢。也就是您为人宽厚,让他小子捡了条命。您也别担心,下午时候我去医院看了,没什么大碍。”
“就算是盛钧亲自来了我也有话说!我心里还憋着火呢!动他底下人怎么了?再怎么心腹毕竟是个外人,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宋言磊家大业大,有什么用?现在多少人背后偷着笑我绝后——”
男人脸僵,挤出个笑。“宋叔,这样,是我手下不懂事,闯出祸来。相关的人呢,我处理了,那地方我眼看着也烦,今天我话放在这,作为赔礼,富豪夜总会归您了——”
瘦子点头,“局气,敞亮。那咱不打不相识。”
对面几个抬杯要碰,这头的宋叔坐着不动。
“我要深港码头。”
场面冷下来。宋叔不管,只用筷子头沾水,在桌上画着图。
“本来那块就说好给我的,当时是你们违约,先下手为强。占了这些年,也挣够了吧?”
男人装出为难,“诶,我们外贸生意都靠这个码头——”
“那我儿子呢?下半辈子废了,没个说法?”宋叔冷笑,“就算我大度,你问问我手下愿意吗?是不是?”
他斜了眼仁青,其他人也跟着看过来。
“行吧!”
男人忍了三四秒,拳头猛地一锤,杯盘桌面哐当响。
“倒酒!上最好的,今天让宋总出出血!”
他站起来,酒杯一晃,大部分撒出来。
“就这么定了!”
双方碰杯,眼神交汇,宋叔先是嘴角翘,接着才是眼,用力眯起来,遮掩心底的杀意。
觥筹交错,小弟鱼贯着进来敬酒,热闹,喧腾,人声鼎沸。
仁青坐在角落,不说话,只抓着那两个胖头男人猛瞧。
熟悉的样貌,却死活想不起到底在哪儿见过。
今晚的气氛更让他觉得奇怪,刚才还剑拔弩张,转眼间,又勾肩搭背,和气生财。
酒过三巡,现场众人脸庞涨红,头脑发懵,有人放空,有人傻笑,有人交头接耳说着小话。
“可是盛哥那头,心腹受伤,这也真心不好办啊。”
男人放下杯,装作为难地挠头。忽的,又咧大了嘴笑。
“不过,我给想了个好办法。”
招招手,身后小弟咚的一声,放下什么,桌面上的玻璃圆盘震颤。
仁青抬头,喉头紧,一天里第二回见。
一整瓶的硫酸。
“公平点,谁干的?”
包厢里,空气抽空,一众人酒气退散,脸色青白。
男人视线挨个扫视,笑滋滋地转着桌,那瓶子就跟击鼓转花似的,一个个打每人眼前过去。
“干了,这事就算是扯平了。”
手一按,转桌停,刚好就轮在李仁青眼前。
他乜斜着仁青,四目相对,那一瞬,记忆顺着脊梁直顶天灵盖。
仁青想起来了。
麦场上的巴掌,耀武扬威的菜刀队,奶奶渗血的额头,几个男人扭着瘦小的他,死命把牛粪往嘴里塞,他憋得哭不出声来,围观的痴痴笑。
刹那间,通通想起来了。
李仁青终于记起眼前的男人是谁,连同着后头那个不说话的。
杨小祥的两个哥哥,杨文正,杨文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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